川飯店
次日天剛微亮,蕭遇便小心翼翼地撥開孟嫣,屏氣凝神地下了榻。
迅速穿上衣裳後,驟然看見了堆放在椅子上的被子。
他默然片刻,倒了半盞茶在上面,這才出了火閣。
一連幾日,孟嫣都滾到了蕭遇的被窩。
也是一連幾日,林檎和戍安發現自家侯爺晚上出來清洗面妝的時辰越來越晚,次日醒來練武的時辰卻越來越早。
平日裡練武后,蕭遇都會用溫水擦身,這幾日直接用冷水淋了上去。
林檎看的直哆嗦,卻也連誇侯爺威武!
蕭遇卻暗暗叫苦,倍感煎熬。
被他倒了半盞茶的被子被火爐烘烤一日就已經幹了,當晚二人又各自睡在了自己的被窩。
可孟嫣卻在睡著後又無意識地拱了進來,還堂而皇之地將他抱了個滿懷。
他稍微一動,睡夢中的孟嫣就會不滿地將他抱得更緊,甚至整個頭都埋進了他的頸窩。
每每此時,他一動都不敢動,閉眼默誦兵法,直到孟嫣睡暖睡沉,他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去讓戍安清洗面妝。
回來後,本想抱著被子再去火閣外的架子床上安置,孟嫣卻連續三日在他回來時醒了過來,拍著旁邊讓他上來快睡。
等她睡著,就又拱進了他的被窩,手腳並用地扒在了他身上。
蕭遇只能繼續默誦兵法……
孟嫣這陣子夜裡睡得非常香,可白日裡心底卻不停地打鼓,不知哪一日會被房世子找上門來。
自然,出去吃飯也不敢再往馬行街一帶去了,更不敢再穿那件狐皮斗篷,生怕一眼被房世子或他的人認出來。
肉眼可見地,她的話變少了。
蕭遇自然也發現了孟嫣的變化,只是他又不能自爆身份告訴她不用怕。
於他而言,沒有甚麼比收復燕雲更要緊的事。
官家好不容易鬆口允他收復燕雲,只要他能自行湊齊軍餉……
孟嫣雖然話少了,卻也沒忘了吃。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不能去馬行街雖有些遺憾,州橋一帶的吃食也一樣能滿足於她。
這幾日,她發現了幾家川飯食店,裡面有各色麵食和生熟燒飯,無一例外的招牌皆是大燠面。
大燠面,即把面煮制入味,調個湯底,最後再淋上熬煮的肉臊或燒製的其他澆頭。
只不過川飯食店裡的大燠面多是油香椒麻味道重一些,還會配以椒油和茱萸醬,依食客口味自行調和。
孟嫣沒忍住向這幾日常去的一家叫“馮六川飯”的店主推薦了耙豌豆。
若是將豌豆煮制軟爛,和肉臊一起澆在面上,就和現代的重慶豌雜麵幾近相同了。
她喜歡耙豌豆的綿密口感,和肉臊一起拌著椒麻油香的麵條,吃起來別提多滿足了。
店家馮六也是好吃之人,聽孟嫣一說,沒兩日就做了耙豌豆出來。
過幾日孟嫣再過來,就先吃了一驚。
馮六的鋪面不大,裡面只有四張桌子,此時都坐滿了人不說,就連鋪子外面也加了桌凳,每人捧著一碗麵,熱火朝天地吃著。
馮六見孟嫣過來,就立即樂呵呵地給她和蕭遇做了兩碗豌雜大燠面。
孟嫣和蕭遇在外面尋了張桌子坐下,幾口下來就眉開眼笑,連聲誇“好吃”。
馮六這幾日也樂的合不攏嘴,加了耙豌豆的大燠面一出來,食客口口相傳,店裡的生意都翻了幾倍。
像他們這樣的川飯食店都椒香麻辣,重油重鹽,幾乎都是巴蜀來京做官或來京謀生的食客來吃,汴京本地人口味清淡,來吃川飯的其實並不多。
這幾日因耙豌豆的緣故,不少汴京本地的食客也前來嚐鮮。
馮六就根據他們的口味,減了些油鹽椒麻,再用耙豌豆這麼一調和,卻意外地合了他們胃口,過來吃麵的食客越來越多。
奈何他鋪子太小,只有四張桌椅。
食客卻不甚在意,捧著碗尋個地方站著或蹲著就把面吃了。
馮六見此,連夜去買了桌凳設在外面,總不能怠慢了客人去。
是以,孟嫣吃完要付銀子時,馮六就笑呵呵阻止了,還道:“小娘子的耙豌豆,讓我店裡的生意翻了翻,馮六感激,日後只要小娘子過來吃飯,就無需銀子。”
孟嫣推辭,這怎麼行?
市井百姓謀生本就不易,她又豈能白吃?
馮六卻虎了臉:“若是小娘子定要付銀子,那馮六今後不做耙豌豆就是了,我馮六可不是白沾光不回報的人。”
孟嫣一聽,就不再推辭,以後少來白吃幾次就是了。
回到小甜水巷後,蕭遇先煮了茶,然後寫道:若你不想接受他的好意,還想常去吃飯,可以讓他付一筆銀子給你,權當買了你的這耙豌豆的主意。
孟嫣卻笑笑:“市井百姓本就賺錢不易,即便現在他店裡食客翻了幾翻,可一碗十五文的面又能賺幾個錢?”
茶湯滾沸,孟嫣給二人分別倒了一盞,她捧起茶盞,暖著手又道:“何況,我推薦他做耙豌豆,也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口腹之慾,而非要賺甚麼銀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拂在她蓬鬆柔軟的髮髻上,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間,將那淺淺的梨渦也染得溫熱。
隔著嫋嫋茶煙,蕭遇看見她眼尾彎起,帶著一絲俏皮,目光又如山中融雪,柔和又幹淨,眼睫翠著浮光緩緩眨了眨,就這樣輕輕地撥在了他的心頭。
轉眼,就到了冬至,汴京又落了雪。
冬至這日,無論達官顯貴還是百姓平民,都要更換新衣,備好酒食,祭拜先祖。
蕭遇也要回長寧侯府一趟。
他第一次同孟嫣告假,也第一次有幾分不放心。
臨走前,讓林檎在小甜水巷外安排了跑腿之人,若是孟嫣要出門買甚麼,都可吩咐他們去做。
他也將此一一寫在了紙上,告訴孟嫣,這些都是他的相熟之人,可以放心讓他們去採買,又叮囑她,雪天路滑就不要獨自出門了。
面對他的殷殷叮囑,孟嫣笑著應下,心底升起幾分暖意,她從不覺得這樣的叮囑囉嗦,於她而言,這十分難得。
自奶奶離世後,就再也沒有人這樣關心嘮叨過她了。
只是蕭遇離開後,整座小院都冷清起來,孟嫣望著漫天飛雪,決定今日吃紅油火鍋!
她拿了銀錢,請蕭遇相熟之人幫她採買了些食材,然後不疾不徐地準備起來。
有了蕭遇這個女使,孟嫣已經不再覺得煮飯麻煩。
做菜時他能搭把手,飯後洗碗又都無需她沾手。
如此,閒暇時,她也樂的做上幾道愛吃的菜。
紅油火鍋最麻煩的就是炒制底料,需要將種種香料慢慢熬煮。
只是今日孟嫣只能用菜籽油熬煮紅油底料了,因為很難買到牛油。
古代耕牛是農耕命脈,私自宰殺會觸犯律法,只有老死傷病的牛才可以在市面售賣,且需官府審驗,發放文書才行。
清油熬煮的紅油底料雖比牛油少了幾許醇厚,味道卻也不差。
今日只有孟嫣一個人,卻也抵擋不住紅油的麻辣香味從廚房飄出。
留守在隔壁院子的林檎猛吸一口,瞬間被嗆咳出眼淚來,卻也忍不住口舌生津。
孟小娘子這又是做甚麼好吃的呢?
他爬上牆頭,伸著脖子張望,恰好趕上孟嫣從廚房出來。
孟嫣也見到了許久沒見的林檎,笑著打了聲招呼,又問:“這陣子怎麼沒見你家吳郎君?”
林檎又吸了吸鼻子,嘿嘿笑道:“我家郎君已經授官去了江南,這邊還有些事情要做,就讓我留了下來。”
孟嫣點了點頭,原來已經去了江南。
林檎卻又嘿嘿一笑,問道:“小娘子今日做了甚麼好吃的?”
孟嫣笑了笑,道:“做了火鍋,林小郎君可曾吃過?”
林檎聽都沒聽過,哪裡又能吃過?
孟嫣遂笑道:“那等會兒做好了,林小郎君過來一起吃吧!”
火鍋要人多吃才熱鬧。
林檎忙不疊地重重點頭,還十分有眼力見地問道:“小娘子可需要我幫忙做些甚麼?”
孟嫣搖了搖頭。
買回來的豬羊兔肉、毛肚黃喉都已經讓店家處理切好,各類菌菇蔬菜也已經洗好,沒甚麼能做的,現在就等底料熬煮透就可以吃了。
只不過讓孟嫣遺憾的是,沒有她愛吃的小酥肉和各種魚滑、蝦滑,現在做要廢上不少功夫,只好等下次蕭遇回來時再一起準備了。
不過雖然沒有這些,她卻單獨買了一些滷過的豬羊蹄和雞爪,現在正在砂鍋裡繼續小火煨著,等下用來涮火鍋,也十分美味。
林檎見沒甚麼事他能做,卻也沒下去,就一直趴在牆頭,眼睛瞅著廚房。
孟嫣則去將鍋和九宮格洗了洗,又把炭爐拿出來放去了堂屋,放在她專門定做的、用來吃火鍋和烤肉的桌子中間的爐洞裡。
桌子靠近門窗,以免炭火不完全燃燒導致一氧化碳中毒。
做完這些,底料也熬煮地差不多了。
她朝林檎招招手,示意他可以了。
林檎咧嘴一笑,徑直從牆頭一躍而下。
孟嫣:……前幾次還走門呢!
孟嫣讓他將炭爐生上,再將幾大盤肉蔬一一端去堂屋,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炭爐剛生好,卻見小院的門開了,蕭遇踏著雪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