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
和樂樓二樓,兩名女眷對視一眼。
那日豐裘閣的夥計說她是剛遷調入京的三司戶部使喻使官之女喻淑蘭,她們驚異於喻家竟能弄來這頂級的白狐皮料子,還能這般大張旗鼓地穿著在汴京四處閒逛。
要知道,頂級的白狐皮可不是甚麼人都能有的。
要麼是官家賞賜,要麼是自己買來的。
若是自己買來的,可也不是說穿就能隨便穿的。
她們便將喻淑蘭有一件頂級的白狐皮斗篷一事告訴了幾位交好的閨秀。
沒幾日,各府女眷就都知道了。
恰好永安公府設宴賞梅,相傳還是為了見喻淑蘭一面才專門設的此宴。
收到邀帖的各府女眷極其好奇,都想一睹喻淑蘭是何模樣,自然也不乏有人露出攀附結交之意。
然而讓各府女眷失望的是,賞梅宴那日,喻淑蘭並未穿那件頂級狐皮斗篷。
她二人和永安公府沒有往來,自然也沒收到邀帖,聽聞此事後大感詫異。
房世子攔路要喻淑蘭道歉一事她們也有所耳聞,以當日的情形,喻淑蘭顯然也是動了芳心,怎會不穿那件頂級的狐皮斗篷赴宴?
而剛剛見喻淑蘭和房世子二人似是並不相識,如此,她究竟是何人?
而這邊房世子似是才反應過來,陰沉的面色已經斂去,望著孟嫣離開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孟嫣和蕭遇二人上了馬車後,整個人垮了下來,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口中念著:“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蕭遇挑了挑眉,還以為她膽子多大呢!
孟嫣從車窗朝後望了一眼,忐忑道:“房世子不會讓人暗中跟著我們吧?讓人把我抓起來,動用私刑打擊報復?”
孟嫣越想越覺得會,懊惱地又拍了拍自己這張嘴。
又唸叨了好一會兒,孟嫣驟然安靜下來,低垂著眼眸,不再說話。
蕭遇拉過她的手心,寫道:怕了?
孟嫣沒甚麼反應。
蕭遇拽了拽她的衣袖,又寫:怎麼不說話?
孟嫣抬起眼,看著蕭遇,煞有介事道:“我在覆盤。”
蕭遇目露困惑。
孟嫣:“我從小到大都不曾和誰爭辯過,更沒吵過架,也沒紅過臉。”
她聲音小,爭辯不過,更吵不過,很多時候都是自己默默消化。
孟嫣一時忘了剛剛的忐忑,眼睛晶亮:“沒想到,和人吵架竟是這種感覺,有那麼一點點痛快,所以我覆盤一下,剛剛我說的哪句話直擊要害,哪句話不夠犀利,下次若是再吵架,可以精進一下說辭。”
蕭遇:……
只是孟嫣覆盤了一遍後,又記起了房世子極可能打擊報復一事,心底再次忐忑起來。
孟嫣眉心蹙起,道:“你說,我去找長寧侯……請他庇護我如何?”
沒等蕭遇有甚麼反應,她嘆聲否定道:“長寧侯怎會庇護我一個升斗小民?”
說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蕭遇定定看了她片刻,寫道:可以去試試?
孟嫣給了他一個“想甚麼美事”的眼神。
孟嫣的確生出幾分後悔,嘲諷房世子一時痛快了,可她的好日子可能也要到頭了。
帶著這種忐忑心情,孟嫣吃飯都沒了甚麼胃口,天色才將將暗下來,她就洗漱進了被窩。
是夜,蕭遇清洗了面妝回來,剛抱起被子正要出去,就聽一道迷迷糊糊地聲音:“你回來了?”
蕭遇微微一頓,偏頭朝床上看去。
月色如水,灑下一片朦朧,只能看見床上攏起一道淺影。
孟嫣疑惑:“怎麼不上來睡?”
說著拍了拍旁邊的地方,拍著拍著倏爾一頓,手又在外榻上來回抓了抓,孟嫣攏著被子半坐起身:“你的被子呢?”
蕭遇只好走了回來,將被子攏成團放在床尾,藉著昏暗的光線,微微躬身,找到孟嫣的手心,寫道:溼了。
白日裡,孟嫣也是看著他在自己手心寫字,才知蕭遇寫了甚麼。
此刻室內光線昏暗,就連蕭遇她也只能看清個輪廓,更別說看清他在她手心寫了甚麼。
孟嫣:“你慢些寫。”
攥著她手的蕭遇頓了頓,重新緩緩寫下:溼了,我去外面睡。
孟嫣將他寫的字連在一起,明白了蕭遇寫了甚麼。
只是她疑惑道:“怎麼還溼了?”
說著還仰頭看了看蕭遇高高大大的身影,應該不是尿床吧。
蕭遇沉默一瞬,又緩緩寫道:喝水沒看清,絆了一下。
孟嫣不知他是怎麼絆的,還將水灑在了被子上,但天寒地凍的,也不能讓他去外面睡就是了,尤其還蓋著溼被子。
孟嫣:“那把被子放椅子上吧,上來,我們蓋一床。”
說著孟嫣就把自己被子分出去一半。
被子寬大,蓋兩個人綽綽有餘,何況還有一張狐皮毯。
蕭遇又沉默了。
孟嫣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催促道:“快些,晚上這麼冷,你要蓋著溼被子去外面的架子床上睡不成?明日想讓我照顧你嗎?”
蕭遇又頓了頓,默默將被子放在了椅子上,慢吞吞挪上了床,拽過被子一角,搭在了身上。
孟嫣在被窩裡摸了摸,將放在中間的兩隻湯婆子一隻放在了榻裡側,一隻讓蕭遇拿到外側,這樣兩邊不至於冷到。
折騰完這些,孟嫣終於安靜下來。
旁邊這俱身體熱烘烘的,比湯婆子還暖和。
孟嫣不由自主地往蕭遇身邊靠了靠。
蕭遇身子微微一僵,呼吸也重了幾分。
孟嫣第一次和人蓋一床被子,竟沒有意想中的不自在,相反,卻總想再靠近一些。
可能是因為天冷,他身上又暖和的緣故吧。
孟嫣如是想。
此時,孟嫣已經沒了睡意,白日裡發生的事再度來襲,讓她生出幾分焦慮。
孟嫣拽了拽蕭遇的衣袖,輕聲開口:“汴京城裡,若是得罪了那世家高門,會有甚麼下場?”
見蕭遇沒甚麼反應,聽呼吸明顯沒睡。
孟嫣便摸索到蕭遇的手,將手放入他手心,又帶著搭在他的腰腹,方便他寫字。
蕭遇的腰腹驀地繃緊了。
良久,蕭遇才在她手心緩緩寫道:下場不好。
孟嫣心底驀地收緊:“有多不好?”
蕭遇沒再寫。
汴京高門明面上顧忌著律法不敢對市井百姓做些甚麼,卻架不住以其他手段欺凌逼迫讓其走投無路,只是這要是說起來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
不過,有他在,他是不會讓房世子做些甚麼的,可這同樣不能說出來。
蕭遇斟酌了下,正要讓她無需害怕時,就聽孟嫣長長地嘆了口氣:“若是他日,房世子真的找上門來,要報復於我,你便自行歸家去吧,那箱籠裡有些銀錢,你將那鎖砸開,一併拿走就是,那些銀錢應該能讓你好好生活上一陣子。”
蕭遇莫名地攥緊了她的手,寫道:那你呢?
孟嫣沉默了一會兒,忽而輕笑:“我在這裡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即便沒遇見今日這事,日後獨活也有些困難。”
孟嫣側過身面向蕭遇,將臉往被子裡埋了埋,悶聲道:“我這個人,特別特別懶,和這裡的百姓比,也算是嬌生慣養了,我不能吃苦,更受不得折磨,若是他日我真要經歷這些,我會自行了斷。”
自行了斷,沒準就可以死回去,回到現代,繼續按部就班的生活。
那時,她可能不會再日日宅在家中,會多出去走走轉轉,感受一下人間煙火。
只是,自行了斷,不一定就能死回去罷了。
蕭遇一時說不清甚麼滋味,似是被孟嫣這翻言論震撼到了。
她的父母不知用了甚麼法子,費盡心力將她送出明州,就是想讓她好生地活下去,她怎麼能這麼輕易地說“死”之一事?
蕭遇緩緩起手,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寫下“父母”二字。
你這樣對得起你父親母親嗎?
孟嫣久久沒有出聲,就在蕭遇以為她不會說甚麼了的時候,她將臉從被子裡露出來,翻身仰面躺著,緩緩道:“我不太記得他們了。”
原身的父母,她本就不知道是誰。
她自己的父母,也有許多年沒見過了。
所以,即便回到現代,她依舊孤身一人,不同於這裡的是,女子獨身一人在現代活著會容易許多,也能活的很好。
蕭遇卻再一次被震撼。
“不太記得”是甚麼意思?
是因為傷心過度不願想起?還是受的刺激太大忘記了?
那……那筆財寶呢?還記得放哪裡嗎?
蕭遇心思百轉千回,良久才想起再細細問上一問,卻見孟嫣已經睡著了。
睡著的孟嫣不像醒著時候那般老實,一個翻身,額頭抵住了他的肩頭,一條胳膊和腿橫搭過來,整個人都緊緊貼在了他的身上。
明明看起來那般纖弱,可身上卻肉卻不少,軟乎乎的。
清淺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手臂,蕭遇有些心浮氣躁,卻也愈發清醒。
他緩緩朝外挪了挪身子,打算起身去火閣外的架子床上。
孟嫣的身體卻緊跟著貼了過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和腿還緊了緊,似是不滿他要離開一般。
蕭遇不動了,那條手臂才放鬆下來。
蕭遇輕輕撥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