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一連幾日,蕭遇並未在屋內發現任何機關暗道,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都被他查探過。
他不禁懷疑起來,是不是孟尚傑真的沒將財寶藏在此處?
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徐徐吐出一口氣。
他一直想繼承父志,蕩平敵寇,收復燕雲,官家從未松過口。
直到三個月前的早朝,他再次提出要收復燕雲,官家直接將他趕出了大殿,還讓他別來上朝了。
可當日,又讓人來傳話,若是他能湊齊收復燕雲的軍餉,就準他領兵出征。
官家明明白白告訴他,打仗可以,錢自己想辦法。
正當這時,江南傳來明州舶商孟家,第一次跑三佛齊到大食國航線就意外得到了幾箱財寶,裡面奇珍異寶價值數百萬金。
孟家卻也因此被盯上,被匪寇滅了門。
訊息傳到京城時,匪寇早已被明州知州帶兵剿滅,可這幾箱財寶卻下落不明。
他本不信有甚麼財寶,卻意外得知官家也在讓人去查財寶的下落。
再想到官家將他趕出大殿後,又讓人傳那翻話給他,此事難保不是真的。
為此,他也暗中調查,最先查了明州知州,卻得知他也在暗中查詢財寶去向。
細查之下,他又查到孟尚傑一年前就暗中在汴京買了宅子,還寫在了女兒名下。
而孟尚傑最後那次出海回來,恰好也是在一年前。
如此,此事又可信了幾分。
否則為何要暗中買宅子?很可能是為了藏那幾箱財寶。
他帶著林檎和戍安趕過來時,卻驚訝地發現宅子裡面有人,孫家婦人還稱呼她為孟小娘子。
那時的孟小娘子已經病重,再結合當時孟家被匪寇滅門,他猜測這位孟小娘子極可能就是舶商孟尚傑的獨女孟嫣。
應是孟尚傑用了甚麼法子提前將女兒送了出來,她是聽聞了孟家的變故才病重至此。
這就更讓他相信孟家是有那筆財寶的。
蕭遇又長長吐出一口氣,這筆財寶究竟藏在何處?
扒在牆頭的林檎憂心忡忡,壓著聲音和同樣扒在牆頭的戍安道:“侯爺不會是在為喻家退親傷心吧?”
戍安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林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傻話,摸了摸鼻子,訕訕笑了笑。
侯爺和喻家女的這門親事,是侯爺祖父蕭老將軍定下來的。
那時蕭老將軍在北地領兵,和當時的河北東路轉運使喻濯配合密切,因此有些交情,兩家便替孫輩定了這門親事。
後來老將軍立功,受封爵位回了京,卻也沒忘了這事,直接命人去喻家送了婚書和聘禮,只要兩位孫輩到了適婚年齡就擇期完婚。
只是沒想到遼國再次犯邊,已經受封侯爵的老將軍再次領兵出征,卻因本該到達指定位置設伏的幾位將領大雪迷路並未如期到達,蕭老將軍被敵軍前後夾擊至全軍覆沒。
官家震怒,撤了那幾位將領的職,親自前往北地御駕親征。
也是這時,老將軍的兒子,當時還是世子的蕭將軍也請命上了戰場。
此戰大捷,軍心大陣,蕭將軍便提出乘勝追擊,趁此收復燕雲。
君臣想到了一處,立即排兵佈陣。
卻沒想到,同樣的一幕再次重演,本應到達指定位置設伏的將領又沒如期到達,蕭將軍立即下令回撤。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遼國竟只派了數千騎兵徑直殺向了官家皇帳!
官家被親衛護著邊跑邊打,終於在半路遇見了回撤的蕭將軍。
蕭將軍迅速帶兵殺將過去,很快將數千騎兵斬於馬下。
卻在這時,遠處數百箭矢飛射而來,全都衝著官家而去。
蕭將軍一邊命人奔襲追擊,將放箭的遼寇摁死,一邊迅速來到官家身側護駕。
混亂中,一支箭矢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朝官家射來,蕭將軍飛身撲救,替官家擋住了這一箭,自己卻也殞了命。
彼時,蕭將軍的兒子蕭遇才十歲。
其母蕭夫人聽聞噩耗,傷心過度,不久也撒手人寰。
長寧侯府便只留下了一老一小支撐門楣,和喻家雖未斷了往來,卻也只逢年過節送些節禮而已。
要說多熟,還真沒有,侯爺連喻家人的面都沒見過,更不知道喻家女是圓是扁,何談傷心?
既然不是因為退親一事傷心,那就只能是因為財寶一事了。
林檎又摸了摸鼻子,跟著戍安翻身而下。
二人熟門熟路地一人替蕭遇清洗面妝,一人提水燒火。
等做完這些,二人要翻牆回去時,蕭遇平靜地開了口:“屋中沒有機關暗道,只有兩隻上鎖的箱籠。”
林檎和戍安停了下來。
蕭遇:“箱籠裡也只有一千兩的錢帖和二百多貫銅錢,再無其他。”
林檎蹙著眉頭:“難不成孟尚傑沒將財寶藏於此處?”
戍安:“侯爺覺得孟小娘子秉性如何?若是和她吐露實情,她願不願意將財寶的藏匿之地主動說出?”
二人齊齊看向了戍安。
蕭遇思索片刻,覺得可以一試,林檎卻擺著手道:“不行不行,若是孟小娘子不想說出怎麼辦?那時豈不是對我們還有了防備?”
戍安:“即便我們找到這筆財寶,終究也要經由孟小娘子同意了才能用。”
林檎終於能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一回戍安:“那怎麼能一樣?若我們先知道財寶藏在哪,到時候孟小娘子即便不同意我們也有辦法讓她同意。若是我們一無所知,孟小娘子咬死說沒有財寶,我們幾年之內找不到都有可能。”
林檎趾高氣揚地又看了一眼戍安,接著道:“官家本就不同意出兵燕雲,更不會出銀子,等幾年後我們終於找到了財寶,再出兵燕雲時,燕雲的百姓只會覺得我們是入侵犯邊的賊寇,保不準拿起兵器和遼寇一起打我們也說不準。”
戍安難得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燕雲的百姓怎麼會?他們和我們才是同族!”
林檎也是第一次在戍安臉上看到這副表情,得意洋洋道:“怎麼不會?我可是聽說了,遼國可是分了南北朝廷,南邊漢制,北邊遼制,只要不打仗,燕雲的百姓生活沒甚麼變化,並且遼國還輕徭薄賦,讓他們休養生息,他們生活安樂了,做大宋百姓還是遼國百姓有甚麼區別?到時候我們出兵燕雲,他們只會恨我們擾了他們的安寧!”
蕭遇和戍安齊齊沉默。
不得不說,林檎說的沒錯。
百姓所求不過是有吃有喝,日子安穩,做宋朝百姓還是遼國百姓並沒有甚麼區別。
倘若遼國欺壓他們,他們還會盼著大宋出兵打過去,可遼國卻沒有,相反,還鼓勵他們開墾荒地,減免稅賦。
蕭遇和戍安看林檎的眼神都變了,他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林檎摸著腦袋嘿嘿一笑:“最近經常去聽一些商賈說北地的事,這些都是他們說的。”
蕭遇又沉默開來。
戍安:“侯爺,若要收復燕雲,只能儘快,再遲上幾年,就、就……”
戍安也說不出口了。
林檎覺得自己又能昂首挺胸了,道:“所以侯爺,不如這幾日您就帶著孟小娘子多去兩趟豐樂樓,點上一些山珍海味,幾頓下來,保準能將這一千多兩銀子花光,到時候她還能不去取財寶出來?”
戍安再次訝異,沒想到林檎這小子今晚上奇招頻出!
蕭遇卻覺得孟嫣於“吃”字一事上雖感興趣,卻也不是會為了吃能動輒百兩千兩花銀子的人。
不過倒是可以多帶她吃幾家酒樓,不出兩個月,這一千兩銀子總也能花光。
蕭遇思定,提步回了暖閣。
定定看了熟睡的孟嫣半晌,輕手輕腳將被子抱去了架子床上,和衣而臥。
翌日。
孟嫣剛梳洗完就被蕭遇拉倒了書案前,就見蕭遇在紙上寫了一堆酒樓食肆的名字,後面還相應寫了幾道菜品。
孟嫣不明所以。
蕭遇口型道:各家酒樓食肆的招牌。
孟嫣看懂後,果然興奮起來。
蕭懷真這個女使不僅做事利落,還十分貼心,她從沒透露過自己要吃遍汴京城的意思,她就能領悟到。
孟嫣:“那今日我們就去吃遇仙樓吧?”
離著近,不用僱車馬,正好也還沒吃過。
蕭遇頷首,當即拿過她的斗篷就要替她穿上。
孟嫣阻止道:“現在就去?”
蕭遇指著紙上一處,口型道:早飯去這裡吃。
孟嫣一看,蕭遇指著的地方叫“萬家饅頭”。
蕭遇:若說京中誰家饅頭第一,則非萬家莫屬。若說誰家瓠羹最好,則無人能與史家相較。
孟嫣對宋時的吃食叫法還是有些混亂的。
比如包子不全叫包子,也叫饅頭。
饅頭不全叫饅頭,還叫蒸餅。
既然今日去吃饅頭,正好看看這萬家饅頭比之鹿家包子如何?
二人剛出了院門,孟嫣就呆住了。
只見院門前停了一輛和昨日一般無二的馬車。
孟嫣緩緩側首,難以置信地看著蕭遇:“這車……你租的?”
蕭遇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孟嫣又問:“這萬家饅頭很遠?”
蕭遇又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孟嫣目光復雜地看著馬車,一大早甚麼還沒做呢,四百文就沒了。
她心下哀嘆一聲,悄聲同蕭遇道:“下次若再租馬車,提前同我招呼一聲。”
蕭遇心下又升起了一絲古怪。
昨日豐樂樓一頓花了近二十兩,也沒見她眨下眼睛。
僱一輛馬車不過四百文,怎麼看起來一副肉疼的模樣?
不過蕭遇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