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戾傳聞
吃飽喝足,花了不到二十兩銀子,比孟嫣預想的少很多。
大概因為並未吃甚麼奇珍食材、也未叫甚麼歌舞表演的緣故。
最為價貴的是那決明兜子,裡面用了一味鮑魚,算是唯一的奇珍食材了。
付過銀子,孟嫣和蕭遇二人準備離開。
剛從雅間出來,隔壁的門也開了。
裡面走出兩位女子,其中一位朝孟嫣和蕭遇二人暼來,隨即愣了愣。
孟嫣也望了過去,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竟是在相國寺罵她“蓬門小女”“粗陋不堪”的那位。
今日她依舊穿著那件狐皮斗篷,見到孟嫣身上的這件後,微微蹙起了眉頭,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和她同來的那位也看了眼孟嫣,隨即跟了上去。
孟嫣攏了攏斗篷,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同蕭遇低聲道:“那個穿狐皮斗篷的,應該就是同長寧侯退親的那位。”
蕭遇神色淡淡。
孟嫣又道:“其實挺漂亮的。”
蕭遇側首暼了她一眼。
逛了大半日,又吃飽喝足,一上馬車,孟嫣就有些昏昏欲睡。
回到小院就直接換下外裳,漱過口就滾到榻上徑直睡了過去。
蕭遇回了隔壁,戍安稟報了今日喻家退親一事。
蕭遇:“祖母怎麼樣?”
戍安:“老夫人挺平靜的,也沒說甚麼,讓人將送還回來的聘禮收入庫房,又將喻家定帖返還了回去。”
蕭遇淡淡頷首,給孟嫣留了字條,就回了府。
剛跨進松茂堂,就聽見了祖母頗為惋惜的聲音:“你說這喻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入爐羊送來時退親,說話也囉囉嗦嗦好不痛快,等他們一走,這羊羔子都不好吃了!”
接著又是幾聲嘆息。
蕭遇:……
“喻家過來時可沒見您這麼抱怨,還張羅碗筷要一起吃呢!”
“誰知道他們是來退親的?”
“那您還答應的這麼痛快?”
接著就聽到一聲輕哼:“喻家小子升了官,顯然已經看不上咱這破落戶了,這樣的人家,這親不結也罷!”
“老夫人別這麼說,咱好歹也是侯府。”
老夫人又輕哼一聲:“一老一小支撐門楣的侯府,汴京誰放在眼裡?幾個月前這小的還被官家趕出了朝堂,任誰不說長寧侯府門楣衰落?”
蕭遇眼皮跳了跳,腳步一轉就要離開,就聽裡面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潑皮猴子!回來了也不知進來看看祖母!整日唸叨收復燕雲,給人當女使就能把燕雲收回來了?”
蕭遇:……
他掃了一眼,院中女使齊齊低下了頭。
看來他一回來祖母就得到了訊息,故意說這些話等著呢!
蕭遇進了屋,就見祖母舒舒服服坐在榻上,面前放了一張方桌,上面是已經吃了半條羊羔腿的入爐羊。
他叫了聲“祖母”。
蕭老夫人“哼”了一聲,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遍,道:“怎麼沒穿那套女使衣裳回來?也讓祖母看看吶?”
蕭遇:……
蕭老夫人撕了一條腿肉,吃了一口,問:“錢管事說,你把那套絹紗套子的火閣給了你那主家?”
蕭遇:“……反正也是閒置……”
蕭老夫人長長“哦”了一聲:“這女使打算當到甚麼時候?”
蕭遇沒說話。
蕭老夫人暼了孫兒一眼,這才說起正事:“喻家一大早就來退了親,說如今我們貴為侯爵,實在不敢高攀,我替你同意了,你怎麼想?”
蕭遇:“如祖母所說,這門親事,不結也罷。”
蕭老夫人露出笑意來,又暼了孫兒一眼,道:“不過依我看,他們喻家定然是有了新的女婿人選了。”
蕭遇:“有沒有新女婿人選,都與咱們侯府無關。”
蕭老夫人又吃了一口羊羔肉:“就是以你的兇戾名聲,今後若是再想在官宦之家找個像喻家女這麼漂亮的人可就難了。”
蕭遇莫名想起孟嫣來。
他道:“結兩姓之好不應只看對方家世樣貌,更要看對方品性,一個不重諾守信的人,即便娶了進來,日後也只會為家族蒙羞。”
蕭老夫人輕輕頷首,見孫兒對退親一事和她立場相同,便擺擺手讓他退下了,別打擾她吃羊羔子。
長寧侯被喻家退親一事,僅半日時間就在汴京傳的沸沸揚揚。
孟嫣次日和蕭遇在食店吃飯時,到處都能聽到議論此事的聲音。
只不過和她腦補的不同,長寧侯在汴京城是真的兇名在外。
上到八旬老翁,下到黃口小兒,僅僅聽到他的名字就嚇到噤聲。
起因是幾年前的馬球會,長寧侯將永安公府的房世子打的渾身是血。
永安公夫婦上門理論,相繼被打,最後滿身傷的房世子被永安公夫婦抬進了宮,請官家做主。
結果長寧侯當著官家的面又將躺著的房世子打了一頓,這次還斷了兩根肋骨,最後官家也沒把這長寧侯怎麼樣,自此就傳出了長寧侯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兇戾之名。
孟嫣朝旁邊一桌議論的食客湊過去,低聲八卦道:“長寧侯為何打那房世子?”
幾人見湊過來的是個俊俏小娘子,就熱情地為孟嫣講起來:“聽說是房世子說了句甚麼惹的長寧侯不高興了。”
孟嫣追問:“長寧侯說了甚麼?”
幾人面面相覷後搖了搖頭,最後一個婦人“嗐”了一聲:“無論說甚麼也不能把人打成那樣,更何況當著官家的面又打斷人兩根肋骨,這多兇殘!”
孟嫣:“可最後官家不是也沒罰長寧侯?不就是說這事房世子活該被打嗎?”
孟嫣的話音一落,食店驟然安靜下來。
店家和食客的目光齊齊望向了孟嫣。
孟嫣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不、不是嗎?”
蕭遇目光沉靜地望著孟嫣,起身將她拉回座位,在她手心寫道:是。
二人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飯,又在眾人的注視中出了食店。
從食店出來後,孟嫣才拍了拍胸口,大口大口喘氣。
就剛剛那陣仗,她都懷疑那些人會不會是房世子的親戚,一個不好就衝上來打她一頓。
孟嫣又拍了拍胸口,道:“說起來你也姓蕭,和長寧侯還是本家呢,可知長寧侯為何打那房世子?”
蕭遇側首看了孟嫣一眼,拉過她的手,寫道:他說老長寧侯是自己找死。
孟嫣想到昨日那二女口中的長寧侯蕭遇,只知道向官家提議收復燕雲。
想來老長寧侯也是征戰沙場的武將,就是不知老長寧侯是戰死沙場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離世的。
蕭遇就像看出了她所想一般,又在她手心寫道:戰死沙場。
孟嫣:“長寧侯肯定是以老長寧侯為榜樣的,房世子那樣說他父親,捱打不冤。”
孟嫣頓了頓,又輕聲道:“這樣說一個征戰沙場、護佑邊關的武將,打的輕了。”
蕭遇倏地攥緊孟嫣的手,又側首看了看她,將她冰涼的手攏在手心,牽著她回了小院。
進了火閣,蕭遇點了火爐,又煮了茶。
茶香嫋嫋,孟嫣懶懶地窩在椅子上,拿出昨日給蕭遇買的那副手衣,又找了塊相同顏色的布料,堆疊縫在一起給手衣做了個帽子。
剛縫完一隻,蕭遇進來告訴她可以去洗漱了。
孟嫣點了點頭,起身朝浴間走去。
自從請了女使,浴間也放了火爐,沐浴盥洗雖然還是會冷,卻也比之前好上許多。
孟嫣也驟然想到昨日,一回來她就一覺睡到了今日,也不知蕭遇有沒有來火閣睡。
現在天氣這麼冷,每日早上的長窗都會結一層霜晶。
若是還睡在火閣外面,沒幾日就會凍病的。
孟嫣快速洗好回來,催促蕭遇也快去洗。
今日她要盯著蕭遇來火閣睡。
蕭遇無法,只好假意洗漱一翻回了屋子。
架子床上,他的被子已經被抱進了火閣,和孟嫣的那床並排放在矮榻上。
孟嫣已經鑽進了被窩,見蕭遇進來,指了指桌案上已經縫好的那隻手衣:“你試試大小,若合適明日我把另一隻也縫好,這樣你提水燒火時就不會冷到手了。”
蕭遇看著這只不倫不類針腳不齊的手衣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戴在了手上。
他握了握拳,又將手伸展開,走至榻邊,拉過孟嫣的手寫道:很合適。
孟嫣彎了彎眼睛:“上來睡吧!今日不許去外面了,你若凍病了,誰來做事?”
蕭遇將手衣放回桌案,掀開被子就要躺進去,卻被孟嫣攔住。
孟嫣:“怎麼不脫外裳襖褲?”
蕭遇又沉默一瞬,背對著孟嫣將外裳襖褲脫了下來。
孟嫣滿意了幾分。
蕭遇熄了燈,這才躺進被子裡。
本就窄小的矮榻瞬間擁擠起來。
蕭遇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孟嫣則有些睡不著。
她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總要適應適應,好在沒有她想象中的排斥,想來是這天氣太冷,她更怕蕭遇凍死在外面的架子床上吧!
這麼想著,孟嫣緩緩閉上了眼睛。
均勻清淺的呼吸傳來,蕭遇暗暗鬆了口氣。
他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起身下榻,迅速穿上衣裳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