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八卦
到了豐樂樓,孟嫣只覺潘樓門前的“手腳架”過於簡單了。
豐樂樓門前的歡門佈置的更大,也更熱鬧。
不僅在木架上纏了花花綠綠的綵綢,還在門前拉出一片彩旗燈棚,門兩側也都懸了梔子燈,門頭牌匾洋洋灑灑上書“豐樂樓”。
不僅如此,豐樂樓共有五座樓閣,每座樓閣修得有三層之高,樓臺高聳,甚是華麗。
五座樓閣之間以飛橋欄杆明暗相通,遙遙相向。
孟嫣不禁暗暗捂住了背在斗篷裡面的斜挎包。
今日出門,想到還要在馬行街逛逛,就在自己和蕭遇身上各背了二十兩銀子,雖然二十兩隻有四個小銀鋌,卻也一斤多重。
馬行街這邊的東西雖稍貴一些,日常用物和吃食也沒貴到哪去。
此刻,卻覺得這四十兩銀子可能不夠花。
孟嫣有幾分退縮。
轉念就想到蕭遇說過這裡的吃食在京城可是首屈一指,那幾分退縮就煙消雲散了。
二人進店,孟嫣又被裡面的陳設晃了眼。
與門相對的是一條筆直的主廊,雖為白日,卻也廊燈相照。
主廊兩側設有散座,其上皆是銀器碗盞,鏨刻精美。
樓上兩層皆是雅間,樓梯、廊楣懸綵綢珠燈,廊牆掛名家字畫。
雅間皆珠簾繡額,燭燈一照,熒煌閃耀。
大堂裡,夥計、食客往來穿梭,二樓三樓人聲鼎沸,更有那紈絝高門憑欄垂望,與輕紗霧縠女子調笑盈盈。
一時之間,孟嫣不知自己究竟入了何處。
夥計迎上前來,沒做多問就將二人迎上了二樓雅間,將孟嫣那句“坐大堂散座就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也知道,今日無論在豐裘閣還是在豐樂樓得此和顏悅色的熱情招待,全賴她身上這件狐皮斗篷。
若是沒這件斗篷,估計人家連理都懶得理她。
孟嫣不禁悠悠地想:在這汴京城裡,一百多兩的衣裳就能得此熱情招待了?馬行街這邊好像也並非她想象的那般奢貴。
二人已經到了雅間,落座後,孟嫣讓夥計稍後再來,她要細細將選單看上一遍。
蕭遇一直暗暗觀察著孟嫣,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在她身上。
明明震驚於豐樂樓的奢華,卻沒像別人露怯,依舊從容自若。
明明從進門就有幾分退縮,最後還是帶著幾分歡喜隨著夥計上了樓。
百思不得其解後,蕭遇把這一切都歸於——有錢。
因為沒見過這般奢華的酒樓,所以才會震驚,又因為她本就在金窩裡長大,所以才從容自若。
那幾分退縮,完全是因為今日只帶了四十兩銀子,小娘子面皮薄,怕沒帶夠。
至於後來的幾分歡喜,是想起了有他在,若是銀錢不夠,可以讓他回去取。
蕭遇被自己說服了,不再多想她身上的那絲違和。
孟嫣專心地看著選單,蕭遇站在她身後。
偶爾孟嫣問上幾句這道菜是甚麼?他以口型解釋一下。
最後,二人點了入爐羊和鵝鴨排蒸兩道肉菜,配以荷蓮、決明二色兜子,加上一道三脆羹,自然少不了豐樂樓的當家酒釀——眉壽。
這次二人僅點了幾道菜,皆因入爐羊乃整隻羊羔入爐烤制,不存在吃不飽的問題。
等菜的間隙,孟嫣又將雅間打量了一翻。
雅間陳設一樣豪奢,除卻珠簾紗燈、名家字畫,進門左側靠牆還設了博古架,上面擺了幾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瓷器擺件,其中一隻白瓷瓶中還斜插了幾隻紅梅。
與門相對的是一排長窗,長窗裡有幾扇是開著的,窗外是連廊景臺,可以走至此處觀景。
只是時值冬日,雅間雖燃了火爐,依舊有冷氣撲進來。
孟嫣起身,正要去將長窗關上,就聽連廊處傳來一句“淑蘭,你真的和長寧侯蕭遇退親了?”
長寧侯?蕭遇?退親?
這可是侯爵的娛樂八卦!
孟嫣又安安靜靜地坐了回去,示意蕭遇也坐下,一起聽八卦。
蕭遇則眉心一跳。
只聽還是那道聲音:“不覺得可惜嗎?怎麼說也是侯爵呢!”
這才換了一道跋扈聲音:“侯爵又如何?女子婚嫁又不是嫁給爵位,聽說那長寧侯性情兇戾,一言不合就打人,日後誰要是嫁了他,不被活活打死也被活活嚇死,我才不嫁他呢!”
“這也是,都說那長寧侯樣貌也十分可怖,只知道同官家提議出兵收復燕雲,官家都厭了他了,幾個月前直接將他從朝會上趕了回去,直到現在他都還賦閒在府呢!”
女子又悠悠嘆道:“不嫁也好,就是你們家提退親,日後於你的名聲多少受些影響。”
退親女子似是笑了一聲,又道:“怎麼會呢?兩家祖父定親時,他們家可還沒有爵位,現在我父親以他門第太高來退親,別人只會說我們不攀附高門,有清流風骨。”
孟嫣還繼續要聽,二人點的菜送了上來,連廊的二人似是也回了雅間。
孟嫣動了動鼻子,入爐羊的焦香已經瓢在了鼻尖,惹得人食指大動。
待夥計出去後,二人就大快朵頤起來。
在孟嫣的印象裡,羊肉就該這樣吃才對,一小碟一小碟的,看著不過癮,吃著更不過癮。
二人誰也沒多說話,專心致志地消滅眼前的這隻肥羊,等終於解了饞,吃羊的速度才慢了下來,這才想起其他幾道菜來。
孟嫣夾過一隻決明兜子,咬了一口,又想起了剛剛連廊的八卦,囫圇嚥下後悄聲問:“你可知她們口中的長寧侯?”
蕭遇也正將一隻決明兜子送入口中,聽此頓了頓,點了點頭。
孟嫣:“他為何被官家從朝會上趕回去?真的像剛剛二人說的那樣?”
蕭遇將口中的吃食嚥下,又點了點頭。
孟嫣將咬過一口的兜子整隻送入口中,緩緩嚼了起來。
良久,忽而“嘖嘖”兩聲,壓著聲音道:“這官家也太小氣了,就因提議收復燕雲就將人趕出了朝堂?”
蕭遇心思一動,剛要口型問點甚麼,可看到孟嫣油光水亮的唇,自己定然也差不了多少。
自己油乎乎的唇被人這樣盯著,終是有幾分不自在,便移去她的身側落座,拉過她的手寫道:燕雲該不該收回?
孟嫣頓了頓,又夾了一隻荷蓮兜子。
燕雲自然該收回。
不僅燕雲該收回,被党項佔去的河西亦該收回!
丟了燕雲,大宋就相當於丟了北邊的屏障,遊牧民族的騎兵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南下入侵,大宋邊軍一直處於被動。
丟了河西,大宋就相當於丟了天然馬場,就相當於丟了戰馬來源,這又如何能與遊牧民族的騎兵抗衡?
只是,大宋有錢嗎?換句話說,錢夠花嗎?
大宋的軍費開支並不低,並且還十分之高,可軍隊的戰鬥力卻並不強。
一來丟失了抵抗遊牧民族的天然屏障,只能靠人力被動防守,增耗兵力。
二來冗兵冗將,空額十分嚴重。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大宋自太宗一朝開始重文抑武,武將地位直線下滑,將文官抬高到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地位。
文臣統領武將就不說多荒謬了,更荒謬的是,就連戰場如何列陣打仗,也要經由文官定奪!
誰人不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打仗貴在出兵神速,隨勢變通,而這幫人偏偏遙坐京中,以八百里加急命令前線將帥如何打仗!
孟嫣每每翻看這段歷史都無法理解,最終都歸因於大宋從上到下都吃多了豆子,一個個腦子被屁崩了才會想出如此荒謬之策!
孟嫣閉了閉眼,掙眼後,就見食案上那道鵝鴨排蒸上面鋪了滿滿的豆豉。
孟嫣:……
蕭遇還在等著孟嫣回答。
孟嫣不去看那豆豉,緩緩起唇:“該收回。”
蕭遇眉目少見的柔和下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孟嫣平靜的臉上。
自父親戰死沙場,上到官家下到臣子,沒一個贊同出兵遼地收復燕雲的,卻沒想到能在孟嫣口中聽到這樣的回答。
他不自覺地緊了緊手指,將孟嫣這隻綿軟無骨的手包裹其中。
孟嫣卻又道:“該收回和能不能收回是兩碼事。”
她笑了笑:“我們這些升斗小民就別管啦!這都是那些拿著高官厚祿之人該操心的,我們只需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啦。”
蕭遇要問的話通通堵了回去,他抿了抿唇,神色淡了下來。
孟嫣卻又想到了二女說到的另外的八卦,又道:“這長寧侯真該去廟裡拜拜,前腳被官家趕出了朝堂,後腳又被退了親,定是流年不利。”
孟嫣說完,又問:“你可見過長寧侯?真的樣貌可怖、性情兇戾?真的一言不合就打人?”
蕭遇對此已經沒了興致,可見孟嫣一雙好奇的眼睛望著他,他還是搖了搖頭,在其手心寫道:不可怖,不打人。
孟嫣想到那女子說話的語氣,顯然是才聽說了長寧侯的性情,否則祖輩定的親,為何到現在才退?
可她又從何處聽來的長寧侯性情?會不會有人故意這樣告訴她,就是想讓她退親自己好上位?
孟嫣自行腦補了一出搶男人大戲,並且覺得自己極可能猜到了真相。
她樂呵呵地悄悄同蕭遇說了。
蕭遇淡然的面色又堆起復雜。
他真不知孟嫣的腦子裡都裝著甚麼。
蕭遇夾起一塊鵝腿肉,放入孟嫣碗中,眼神裡寫著:吃吧!吃肉就能把嘴堵上了。
孟嫣看著碗中鵝肉掛著的濃密豆豉,沉默片刻,用筷子一粒一粒將豆豉撥開,最後才將鵝肉送入口中,眼睛一亮: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