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皮斗篷
夜幕降臨,孟嫣已經睡熟。
蕭遇悄悄起身,將架子床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他出了屋子,朝隔壁院子扔了三次石子。
林檎和戍安冒出頭來。
和昨夜一樣,戍安為蕭遇清洗面妝,林檎則被蕭遇叫去了洗碗。
林檎心中感慨,雖然沒能扮成女使,可女使的活是一點沒少幹。
翌日。
長窗的邊角覆了層淺霜,只不過已經被火爐烘化,只剩幾朵霜晶懸掛。
孟嫣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拿過火爐旁烘熱的衣衫襖褲,慢吞吞地穿上。
出了火閣,孟嫣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冰的一激靈。
短短几日,汴京的天又冷上了幾分。
蕭遇依舊在堂屋書案處看書,孟嫣卻將目光放在了他通紅的手上。
孟嫣抿了抿唇:“是不是很冷?”
蕭遇從書中抬眸,厚重的頭簾遮住了他的眉眼,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自己通紅的手,搖了搖頭,寫道:不冷。
孟嫣又看了看他通紅的手,道:“今晚在暖閣睡。”
這次是毫無商量的命令。
蕭遇在剛剛的“不冷”二字前面加了個“真”字,一抬頭,哪裡還有孟嫣的影子?
孟嫣去梳洗了。
水缸裡也結了一層薄冰,早上蕭遇用過水,冰碴只沿著水面上方的缸壁參差不齊地懸了一圈。
孟嫣舀了水倒入盆中,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真冰!
這麼冷的天,蕭懷真還說自己不冷!
孟嫣往盆裡兌了熱水,迅速地抹了兩把臉又將頭髮梳起後回了堂屋。
早飯已經擺好,食案前也已經放了火爐。
孟嫣訝異,落座後就見今日早飯是肉餅和菜疏粥,除此之外,還有幾碟辣菜和煎白腸。
孟嫣看了看食案,又看了看蕭遇:“今日怎麼想到張羅早飯了?”
孟嫣請女使,也只讓她做些提水、燒水、洗衣、灑掃這樣她做起來費勁的活計,從沒想過事事都交由女使來做。
自然,她也沒想到都可以交由女使來做。
蕭遇卻是在昨日早飯時恍然想到,女使好像應該要做這個,這才吩咐林檎掐著時間將早飯送來。
蕭遇寫道:昨日是我疏忽。
疏忽?疏忽甚麼?
蕭遇卻沒再解釋,只寫道:曹婆婆肉餅。
孟嫣再次望向食案,眼睛亮了亮:“就是李四家附近的那個曹婆婆肉餅?”
蕭遇頷首。
去吃李四家那日回來,蕭遇就見孟嫣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人家鋪子,還不停地聳動著鼻子深嗅一口又嗅一口。
就知道她一定惦記著。
現在見她亮晶晶的眸子,果不其然。
蕭遇夾了一個肉餅到她碗中,口型道:吃吧。
孟嫣不住點頭,咬了一大口猛然抬頭望著蕭遇。
蕭遇剛夾過一個肉餅,見此,有些不明所以,以眼神詢問。
孟嫣三兩下將肉餅囫圇嚥下,道:“其實你會說話的,就是發不出聲音,對不對?”
蕭遇也才想起剛剛他以口型說了“吃吧”二字。
孟嫣:“今後你可以用口型跟我說話,我應該能猜個七七八八,這樣我們說起話來就方便多了!”
蕭遇挑了挑眉,這倒是個好主意,他當時怎麼就沒想到,非要寫字呢?
蕭遇笑了笑,輕輕頷首。
孟嫣這才專心吃起飯來。
肉餅麵皮油香勁道,裡面的肉餡汁水豐盈,真不愧那麼多人排隊。
若是現買現吃,味道定然會更好。
今日二人要去豐樂樓,順便在馬行街逛逛。
吃過早飯,孟嫣就想著去車馬行僱輛馬車,蕭遇卻口型道:已經找好了。
孟嫣再次訝異。
沒想到蕭遇不會說話,辦起事來卻這般利落。
孟嫣已經不知第幾次表現出對蕭遇的滿意了。
既然馬車已經僱好,那就不要耽擱了,畢竟只在城內轉悠,是按日算錢的。
二人穿戴嚴實,拿了銀錢,出了門去。
孟嫣第一次坐馬車,處處都覺得新奇。
馬車裡比她想象的寬敞,車壁裝有燈盞,裡面還設了桌案,上面放了茶水和一隻小型火爐,坐榻下還都打了暗格,可以放一些吃用。
不僅如此,坐榻用料看起來十分考究,上面的軟墊摸起來都和火閣上那套軟帷差不多。
孟嫣:“汴京車馬行的車都是這樣的?這用上一日得多少錢吶!”
蕭遇見她從上車開始就這摸摸,那碰碰,稀奇的不得了,就已經心下古怪。
現在見她這樣問,更覺古怪。
難道她從未乘坐過這樣的馬車?
據他所知,她平日出行乘坐的馬車可比這華貴多了。
蕭遇按下心中古怪,還是口型道:馬車分上中下等,此為中等偏上,每日四百文。
四百文啊!
孟嫣有幾分肉疼,這能吃多少個曹婆婆肉餅了啊!
轉瞬想到是不是去豐樂樓要乘坐這樣的馬車才行?否則會不讓進門?
孟嫣問了出來。
蕭遇卻搖了搖頭,口型道:豐樂樓,人人都可進。
孟嫣心底嘆了嘆。
馬車於她而言不過是代步工具,只要乾淨就行。
至於華貴還是普通,她最終的目的是去吃,而非乘坐馬車。
比起感官享受,終究不如吃進肚子裡面實惠。
其實說來說去,還是她錢不夠多,若是夠多,她何必這般盤算計較?
孟嫣沉默下來,雖然自己一直說著不著急賺錢,此刻卻也生出一絲迫在眉睫來。
現代百姓能輕鬆過上的普通生活,在這裡可是需要金錢堆積起來的。
孟嫣攏了攏斗篷,將車窗推開一條縫隙。
卻見街巷上已然換了一副樣子。
道路皆鋪以磚石,比之州橋附近更加乾淨整潔,兩側的商鋪看上去也更加嶄新華麗。
馬車行進中,孟嫣看到了一座熱鬧的酒樓,只是其門前用木料堆紮起一座……像現代工地上的手腳架似的東西,手腳架上皆纏了紅紅綠綠的綵綢,不知是在建還是已經竣工。
在手腳架下方的門頭上掛了一面大大的牌匾,寫著——“潘樓”。
孟嫣回頭看向蕭遇,問:“潘樓門前為何要搭那些架子?”
架子?
蕭遇也順著窗縫望出去,驟然明白了孟嫣問的甚麼。
他神色疑頓地看著孟嫣,心底的古怪更深了。
蕭遇藏起情緒,口型道:這是歡門,很多大型酒樓食肆門前都會有。
蕭遇見她驚訝的神色,又口型提醒:遇仙樓。
孟嫣想了想,李四家對面的酒樓就是遇仙樓,當日天色暗了,她並未注意,只記得其門前亮堂堂一片,古香古色跟現代景區似的。
難道那就是歡門?
孟嫣又從窗縫望出去,馬車已經拐進了馬行街,看不到潘樓的影子了。
到了馬行街,孟嫣讓車伕先去皮貨鋪子,雖已經打消了買狐皮斗篷的想法,卻也想看看狐皮斗篷究竟價格幾何?
車伕最終將馬車停在了一家叫“豐裘閣”的鋪子前。
進了鋪子,裡面已經有兩位衣著華麗的女眷在了,兩位夥計正在為其介紹講解。
孟嫣和蕭遇一進來,女眷齊齊看來,頓了頓,朝孟嫣頷首示意就繼續看皮料了。
孟嫣心下則抖了抖,莫不是那二人認得原身?
疑惑間,一名夥計迎上前來,熱情地問孟嫣要看些甚麼。
孟嫣收起疑惑,輕聲問:“你們這裡可有狐皮斗篷?”
夥計先瞧了一眼孟嫣身上穿的這件,這才笑著低聲道:“小娘子有所不知,今年狐皮緊俏,上個月到了一批,早早的就被各家定走了。”
夥計見孟嫣並未露出甚麼失望之色,只好又接著道:“不過這個月月底,還會有一批赤狐皮送來,雖比不上小娘子身上這件頂級白狐料子名貴,卻也是今年成色最好的皮料了,小娘子可要定一件?”
孟嫣心下掀起驚濤駭浪,沒想到自己身上這件竟是頂級狐皮料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狐皮斗篷,不動聲色問:“那這赤狐料子做成斗篷要多少銀錢?”
夥計笑容更深了:“只需八十貫錢。”
孟嫣:“你可知哪裡有這頂級狐皮料子?今年又價格幾何?”
夥計撓了撓頭:“不瞞小娘子,若是前些年,各家還能有這等成色的皮料,一件斗篷也要上百貫,這兩年白狐皮料可是稀罕貨了。”
孟嫣懂了,這兩年白狐斗篷不止上百貫的價錢了。
她淡淡點了點頭,謝過夥計,和蕭遇出了鋪子。
二人剛走,鋪子裡另外兩位女眷同夥計打聽,剛剛那位是誰?
夥計也不知。
這位小娘子面生,身上卻穿著件名貴的白狐斗篷,想來是哪位剛遷調入京的大員。
夥計將最近京中官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好像只有三司戶部使喻使官是剛遷調入京的,其有一女備受寵愛,且喻家太夫人和當今太后曾經還是閨中密友。
夥計覺得自己猜測的沒錯,便吐三分留三分道:“兩位娘子想想最近哪位剛遷調入京,且身居高位,想來那位小娘子是其愛女。”
兩位女眷對視一眼,心裡有了底。
孟嫣對此一無所知。
她帶著蕭遇又逛了幾家鋪子,分別花了一百多文給蕭遇買了副露指手衣和淨面擦臉的面藥、面脂。
露指手衣就是露指手套,可以護住手掌和手背。
孟嫣本想買帶五指的,可並未見到,遂作罷。
想著回去在手背處縫上個帽子就行了,平日燒火、提水做活計時將指帽掀上去,不用時再放下來套手指上保暖。
這樣逛了一圈下來,已然到了午飯時間,二人乘坐馬車朝豐樂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