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蠍子
你會做羊嗎?
這是甚麼問法?是問她會不會下廚做羊肉?
蕭遇也意識到自己的問法過於突兀。
他現在是女使身份,應該不知她會做菜才對。
於是又找補寫道:李四羊肉,不好吃。
孟嫣看了看字,又看了看蕭遇。
可昨日她吃的不是挺香的?
昨日又加幾道菜時,還專門給她加了一份蒸軟羊,她吃的挺滿意的呀?
孟嫣只是腹誹幾句,卻也沒說出來。
她提出要謝蕭懷真這套火閣,自然是真心相謝。
既然李四羊肉不好吃,那去別家吃就好了。
孟嫣:“李四家的不合胃口,那別家呢?可以選一家合胃口的,我們去吃。”
蕭遇:都不如李四。
竟是這樣?
孟嫣想了想,她還真會做羊肉。
只不過還要看羊肉自身的品質如何。
若是羊肉本就羶味較重,即便用盡去羶增香的法子,做出來的羊肉也不好吃。
若是羊肉品質本就沒的說,隨便清燉煮煮就十分美味。
說道“燉煮”,孟嫣猛然想起羊蠍子火鍋來。
其實,冬日與各種火鍋最適配呀!
熱氣騰騰圍爐而坐,調上喜歡的蘸碟,各種肉蔬下入鍋中,輕輕一涮,別提多愜意了。
她記得宋時是有形似火鍋的這種吃法,起于山野之家,名字叫撥霞供。
因兔肉在熱湯中涮煮時宛若雲霞而得此名。
後來在一些文人雅士之間流行起來,皆是效仿山家清趣。
就是不知這時候有沒有普及開來。
孟嫣試探問道:“你可聽說過撥霞供?”
撥霞供?
蕭遇沒聽說過,遂搖了搖頭。
是沒流行還是不叫這個名字?
孟嫣又問:“那將菜肉在熱湯裡一邊涮煮,一邊佐以調料蘸食,這種吃法有嗎?”
蕭遇想了想,汴京吃法都是將肉蔬蒸煮好裝入盤中,再以調料佐食,卻沒有邊煮邊吃的。
何況若是邊煮邊吃,豈不是一群人要圍著鍋灶站著,縛著攀膊,伸著長箸,弓著腰去鍋裡撈食?
即便他是武將,想到這樣的畫面,也覺得頗為不雅。
遂微微蹙起眉,又搖了搖頭。
那就是真沒有了。
孟嫣敲了敲手指。
羊蠍子火鍋今日是吃不上了,因為沒有鍋,但是羊蠍子還是可以吃得上的。
不過這也提醒她了,可以去打一口銅鍋備著,萬一哪日想吃火鍋也可以直接拿出來用。
既然火鍋用鍋都打了,自然也少不了烤魚用的平鍋。
孟嫣瞅了瞅火爐,再打個烤肉用的烤盤好了。
孟嫣:“那今日我們就吃羊蠍子吧!”
蕭遇眼神變了變,寫道:吃蠍子?
孟嫣也驚悚了一下,解釋道:“是羊蠍子,就是羊脊骨,因其從脖子到尾巴尖的骨架形狀像蠍子,所以又名羊蠍子。”
蕭遇也顯而易見的鬆了口氣,原來是羊骨。
食肆酒樓對羊骨的做法多達十數種,不知她會如何做?
蕭遇心底轉了轉,寫道:我去買。
孟嫣想到她不能說話,便道:“我們同去,正好我還要去打幾口鍋。”
蕭遇想到廚房裡的各種鍋灶已經不少,她還要再打幾口,雖好奇卻也沒問,到時候就知道了。
二人先去了銅作鋪子定製了一口銅鍋,銅鍋導熱快,受熱均勻,適合吃火鍋。
孟嫣說了銅鍋尺寸,又在紙上畫了契合銅鍋尺寸大小的九宮格。
蕭遇和銅作匠人看的稀奇。
出來後,孟嫣為蕭遇解釋道:“這口鍋日後專門用來吃火鍋,至於那九宮格完全是為了方便,不同肉蔬可以放到不同的格子裡涮煮。”
蕭遇頓了頓,拉過孟嫣的手,又頓了頓,將她的手整個放在自己手心裡,方才緩緩寫道:火鍋?
孟嫣點點頭:“就是在家裡說過的那個可以一邊涮煮,一邊以調料蘸食的吃法,叫做火鍋,等那口鍋打好,下面再放上風爐,就可以用了。”
蕭遇頓了頓,原來一邊涮煮一邊吃的這種吃法是要配相應的鍋具才行,是他誤會了。
蕭遇又想了想吃火鍋的畫面,好像和風爐煮茶一樣,只不過將茶銚換成銅鍋,謂之火鍋,倒是形象。
二人又去了專門打製鐵鍋的鐵作鋪子,打了一個長方形平鍋和一個圓形烤盤,烤盤上鏤刻上一些窄縫,用來滴漏烤肉時烤出的油脂。
孟嫣只形容了一下要打甚麼樣式的,並未說用來做甚麼。
從鐵作鋪子出來,蕭遇就拉過了她的手,沒等他寫,孟嫣就主動解釋起來。
蕭遇卻也沒放開她的手,而是悄悄將其手放入手心,在聽孟嫣說這兩口鍋分別用來吃烤魚和烤肉時,雖想知道這和炙魚、炙肉有甚麼不同,卻終究沒問。
到時候他應該就能吃到了,他想。
二人買完做羊蠍子的食材和配料時,已經到了晌午,看來這頓羊蠍子只能晚上吃了。
中午二人隨便吃了些就回去為晚飯做準備。
俗話說“最香不過骨邊肉”,孟嫣除了買了羊脊骨,還買了一些羊排。
回來將脊骨和羊排清洗乾淨,再用清水泡上,將其血水泡出,這樣能減少羊肉羶氣。
做完這些,孟嫣就去歇晌小憩。
歇晌起來後,羊肉已經泡到肉白,血水已經都泡出來了。
蕭遇在孟嫣的指揮下,將白蘿蔔、蓮藕、白菜等菜蔬洗切出來,又將脊骨和羊排加入蔥姜焯水。
孟嫣則將買來的醬料和滷料調好。
在孟嫣看來,很多菜的做法不過就是加入香料,放入主食材,再加調味料,需要爆炒的開大火,需要慢燉的用中小火,然後根據其他配料食材是否容易熟,再在不同的時間下鍋即可。
只不過,食材需要增香的則需提前將香料爆香,食材需要去腥去味的則需提前或炒制過程中加入香料而已。
這道燉煮羊蠍子其實也差不多,香料炒香,下入羊蠍子和羊排翻炒上色,最後加入熱水和調好的滷料大火煮開,之後轉小火煨煮上兩個時辰。
不廢甚麼人力,卻比較耗時。
羊肉的滷香味緩緩從廚房飄了出來,隔壁的林檎吸了吸鼻子,“蹭”地站起了身,想去爬牆頭,被戍安眼急手快地按住。
林檎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自己的這張臉,暗罵了一句“不爭氣!”,否則今日在隔壁光明正大吃羊肉的人就是他了。
即便如此,林檎還是眼巴巴地瞅著孟嫣的小院。
羊肉漸漸變得酥香軟爛,已經倒入鍋裡的蘿蔔等菜蔬也已染上了羊肉香。
孟嫣盛出一大碗,讓蕭遇送去隔壁。
雖然上次吳郎君說,汴京廚娘替主家置辦一場小宴值百兩銀子,她也美滋滋地收下了。
但她畢竟真沒廚娘那兩把刷子,最多就會做個菜,百兩銀子委實太多。
蕭遇沒想到孟嫣竟還記得隔壁的他,最後還是端起碗送了過去。
林檎不停地嗅著隔壁的味道,正盤算著晚上去偷兩塊肉吃,就見自家侯爺端著一隻大碗進來了。
林檎眼睛亮了亮,看向自家侯爺。
蕭遇:“孟小娘子給吳郎君的。”
林檎搓著手跳到蕭遇面前,討好道:“吳郎君已經授官去了江南,這碗肉,侯爺就賞我和戍安吧?”
蕭遇將碗遞給林檎:“到時候見到孟小娘子,解釋一下。”
解釋甚麼?自然是解釋為何吳郎君授官去了江南,林檎和戍安二人卻沒跟著。
林檎一聽,眼睛又亮了亮。
侯爺這是在說,他只要解釋通了,日後孟小娘子再做甚麼吃食,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索要上一碗了!
孟嫣燉煮的羊蠍子滷香醇厚,湯汁間又帶了極其細微的辣味,和汴京城食肆裡的賣相和味道均不同。
汴京口味清淡,即便相同的燉煮方法,也不會做成這般醬赤的顏色。
尤其羊肉,汴京人似乎更喜歡它本來的味道,肉香中帶著些微的奶香,很少有廚人會將這絲奶香覆蓋掉。
然而,孟嫣就是將這絲奶香覆蓋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豆醬、麥醬和各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馥郁香氣。
滷料裡的花椒、桂皮等香料本就有驅除寒邪、溫熱助陽、促進氣血執行的功效,蕭遇吃完只覺比往日喝了羊湯還暖。
其實邊關的將士可以這麼做來吃,比只加了胡椒的羊湯更加暖身,冬日可以更好的驅寒。
飯後,蕭遇將碗盞送去廚房,請孟嫣將這道菜的方子寫下來,讓林檎寄到了邊關。
日頭已經西斜,午後的陽光還殘留在火閣中,暖爐已經點著,火閣這一方天地暖洋洋一片。
孟嫣懶懶地倚在桌案上,一隻手支著腦袋,看著眼前的一床矮榻,猶豫半晌還是說道:“懷真,今後……你也過來睡榻上吧。”
矮榻雖比架子上小上許多,卻也夠二人睡。她雖不習慣和人同床,但也做不到冬日裡讓一個姑娘家睡在冰冰冷冷的地方。
蕭遇卻搖了搖頭,寫道:我不怕冷。
孟嫣看她外裳裡只穿了件襖子,在外面行走時也神色如常,看起來似是真不怕冷的樣子。
即便如此,她還是做不到她自己睡在火閣。
蕭遇見此,又寫道:若不放心,就在外面給我加個火爐。
難道這就是古人緊緊遵守的規矩禮法?女使不同主家同睡?
孟嫣見蕭遇堅持,只好同意道:“那你去睡床上吧,床邊放上火爐,被窩裡也放上湯婆子。”
蕭遇聽此,心底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