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酪張家
萬家饅頭坐落在內城西側。
沿著汴河，經過御街，路過開封府衙，再穿街走巷行上一刻鐘就到了。
孟嫣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為了吃個饅頭專門租了輛馬車。
雖然這並不是她本意，卻也花了錢。
只希望這萬家饅頭能值這四百文的車馬費。
下了馬車，遠遠就看見一家鋪子前排了長長的一隊人，大有沿著巷子繞上一圈的架勢。
鋪子門頭支了一張迎風招展的旗子，上面青底黑字寫著“饅頭”二字。
看來這萬家屬於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店了，只寫“饅頭”連名頭都沒有，在汴京卻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
孟嫣心底還是納罕了幾分，一個饅頭能這麼好吃？
她和蕭遇緩緩走到了隊伍的最後，也排起隊來。
隊伍行進的很快，孟嫣覺得沒過多長時間，前面已經沒幾個人了。
孟嫣這才看清萬家鋪子是個甚麼樣。
鋪面看起來不大，實則縱深，裡面有十餘人正在忙著。
鋪子兩側是疊摞著很高的蒸屜，每個蒸屜是不同餡料的饅頭。
門頭懸了一排小木牌，上面寫了各色餡料，足足十幾餘種，自然也有沒有餡料的四色饅頭。
餡料與包子鋪的不同，除了肉菜餡，還有蜜豆桂花、薑黃紅棗、肉汁板栗、糖沙綠豆等各色非肉菜餡料，其中還有乳酪餡料的。
菜肉餡料的包子、餡餅、夾子孟嫣已經吃過許多，也可以看出汴京人對羊肉、筍肉兩種餡料真是獨一份的喜愛。
經過這幾日，孟嫣也知道了蕭遇的食量，人高馬大，吃的也多。
問過他想吃甚麼後，按他的喜好一樣給他來了兩個，而她自己則毫不猶豫地要了乳酪饅頭，又加了一個蜜豆桂花。
鋪面裡賣饅頭的是個樣貌十分秀氣的女子，見孟嫣一次要買這麼多，就笑笑提醒她會吃不完。
孟嫣也笑笑：“不是我一個人吃。”
女子不再多說甚麼，動作麻利地替孟嫣裝好，足足包了三隻油紙包，並告訴孟嫣這是按著肉、菜、其他餡料分門別類包起來的。
孟嫣道謝，蕭遇從後接過，提到手中，朝旁邊一家茶坊抬了抬下巴。
孟嫣會意。
汴京的食肆酒樓都允許自帶食物，甚至去那些酒樓正店只買酒，吃食都從別處買來也無妨。
這讓孟嫣少了許多心理負擔，無需擔心帶著別家吃食進店被罵。
茶坊裡除了茶，也提供各色點心果子和佐餐小菜，二人要了幾道素菜佐餐，又點了一份姜鹽茶。
茶菜很快送了上來，二人也開啟了三個油紙包。
至此，孟嫣也明白了饅頭和包子的區別——有沒有褶。
孟嫣笑了笑，迫不及待地用兩根手指拿起那隻乳酪饅頭。
不像那隻蜜豆桂花的，在饅頭中心還點了一枚桂花，這隻乳酪饅頭看起來和素白饅頭沒甚麼區別。
孟嫣咬了一口，滿口盡是奶香，而饅頭裡的乳酪還在如流沙一般往外冒，不同的是看起來沒有流沙細膩絲滑，倒是有點像剛出爐的蛋撻裡的蛋奶。
於孟嫣而言，這真是意外之喜，沒想到在這裡也能吃到奶製品。
那邊蕭遇卻頗為講究地用筷子夾起一隻魚肉饅頭，雖是不緊不慢頗為斯文地要了一口，可這一口也下去了大半個。
孟嫣：“要不要嚐嚐這隻乳酪饅頭？很好吃！”
正吃魚肉饅頭的蕭遇愣了愣，看著舉到自己面前散著絲絲奶香的饅頭，又看著孟嫣笑吟吟的臉，遲疑了下，將口中食物嚥下，一口全叼了過來。
這次換成孟嫣愣了愣，素白細嫩的手還舉在蕭遇面前，只是已經空了。
孟嫣的笑意緩緩凝住，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的錯愕蔓延開來，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不噎嗎？”她問。
二人都洗過手，她是想讓蕭遇在她沒咬過、手指沒碰過的地方掰一塊嚐嚐，沒成想整個被叼了去，好在饅頭也就巴掌大小，裡面香軟的乳酪居多，不至於塞入口中後囫圇不開。
“那裡被我咬過了，你應該掰下來的。”孟嫣又道。
蕭遇咀嚼的動作微頓，也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
他本還奇怪，這孟小娘子竟這麼不見外？將她吃過的饅頭就這樣送到了他這個外男面前……
不對，他現在是女裝……
蕭遇突然覺得是有點噎，喝了口茶順了順。
孟嫣已經又拿起了那隻蜜豆桂花饅頭，這次她主動掰了一半送入了蕭遇口中。
蕭遇也把他手裡的糖肉饅頭分上一半給孟嫣，孟嫣卻擺了擺手，她想再去買兩隻乳酪饅頭。
蕭遇已經將肉、菜饅頭一掃而光，緩緩喝起了茶。
目光放在孟嫣臉上，手指輕輕敲打著茶盞。
孟嫣正要開口，蕭遇拉過她手心寫道：今日，乳酪張家。
孟嫣目光疑惑。
蕭遇又寫：乳酪。
孟嫣：“你是說，這家的特色是乳酪？”
蕭遇點了點頭。
孟嫣：“比這家的饅頭還好吃？”
蕭遇又拉過她的手寫道：更甚。
那還等甚麼？
她還沒吃飽呢！
只是……
孟嫣看了一眼蕭遇，猶豫問道：“你還吃得下嗎？若是吃不下，我們午間再去。”
剛剛的饅頭可是按著他的食量買的，等下總不能她吃著他看著。
蕭遇現在在她這裡除了是女使，還是一個很合拍的飯搭子，食量比她還大，二人去到一家店，一次可以吃許多樣，這讓孟嫣這種甚麼都想嚐嚐的人非常滿意。
就像豐樂樓那道入爐羊，若是換個食量小的，她點起來可能還要考慮考慮，雖然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去卻也失了風味。
蕭遇卻對孟嫣的體貼生出一絲微妙，定定看了她片刻，寫道：吃得下。
今早她只吃了不到一個饅頭，定然還餓著。
孟嫣朝他肚子看了看，好像真沒甚麼變化，便也不再猶豫。
乳酪張家在城東舊曹門外。
從萬家饅頭鋪子過去，相當於橫穿了大半個汴京城。
這回這車馬費可花得值了。
汴京街巷遍植楊柳，若是春夏，定然綠柳成蔭，此刻都光禿禿地，前陣子落的雪也已經不見了。
孟嫣窩在榻上，目光放在坐的身板挺直的蕭遇身上，忽而問：“你對汴京食肆酒樓的特色招牌為何這麼瞭解？”
照王牙婆的說法，她自小不會說話，也因此沒能去高門大戶裡做事，去普通家戶做事也只給一貫錢，又如何能瞭解這麼多？
蕭遇心下一凜。
他垂下眼，片刻後才又望向孟嫣，坐到她身側，拉過她的手寫道：鄰居家的女兒在大戶人家做事，聽她說的。
孟嫣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只聽人家說過，自己卻沒吃過，定然很嚮往吧！
換成她就會，並且會想的抓心撓肝的，就想知道是甚麼味道。
孟嫣拍了拍他的手，誠懇又豪氣地道：“雖然很多地方我也沒去過，但是我會帶你都去一遍，咱們把你寫的那張單子上的吃食都嚐嚐！”
蕭遇看著孟嫣豪氣又期待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口型道出了一個“好”。
馬車很快就行到了潘樓街，沿著潘樓街直行向西，出了舊曹門就能看到乳酪張家門前的歡門。
孟嫣也才知道，乳酪張家竟是一家酒樓正店。
進了店門，夥計一樣將二人引上了二樓雅間。
孟嫣看了看自己這件狐皮斗篷，好笑地暗暗嘆氣，她這是貨真價實地“人假狐威”了。
落座後，孟嫣正想細細看一下選單，卻沒看到夥計拿有選單樣式的東西。
正疑惑著，夥計就熟練地報上了自家的招牌，先介紹了自家的乳酪酒，然後又介紹了各色菜，最後著重介紹了用乳酪做成的各色點心吃食。
說到酒，上次孟嫣在豐樂樓喝過的眉壽酒，入口綿甜，回味甘香，和帶著一絲酒味的小甜水差不多，卻沒想到後勁這麼大，她回來滾到榻上竟直接睡到了第二日。
可此刻她還是忍不住想嚐嚐這乳酪酒，為了避免再像上次一樣，孟嫣特意問了問這酒醉不醉人。
夥計笑著道：“咱們家的乳酪酒最是溫和，女子喝來也不會有甚麼不適。”
孟嫣放了心，卻也沒打算一大早就喝上一盞，而是等下買些回去嚐嚐。
孟嫣又細細問了問各色點心，最後點了幾樣招牌。
張家酒店和豐樂樓比起來樸素了許多，只一座二層酒樓。
因靠近外城，從窗子望出去空曠了許多，對面是買賣牛的街市，再有周邊就是一些小店了。
很快，二人的點心送了過來。
孟嫣的視線最先聚焦在一隻豆青色青瓷盞上，青瓷盞底汪著一底琥珀色的蜜漿，蜜漿上面綻放著一朵拳頭大小的茉莉花，花瓣白如凝脂，似是隨著蜜漿浮動。
茉莉花即奈花，不用問，這就是那道蜜浮酥柰花了。
奈花以奶油雕琢而成，做的過於精緻，孟嫣都不知如何下口。
其實孟嫣也沒有特別想下口，奶油配蜂蜜，聽著就甜到發膩。
對比起來，旁邊的那道鮑螺滴酥就尋常了許多，大概鮑螺在現代是最常見的裱花，就不覺得稀奇了。
除了這兩道凹了造型，其他的幾道不是圓糰子，就是長形糕，雖過於普通，卻依舊誘人。
其中一道軟酪饅頭看起來和萬家的乳酪饅頭沒甚麼區別，只不過要小上兩圈，孟嫣就最先夾過它咬了一口。
隨即微微一愣，是……芝士？會拉絲！
孟嫣驚了驚，看了看對面的蕭遇，又看了看絲還未斷的饅頭，宋人可真會吃啊！
孟嫣一口氣吃了兩隻，留兩隻推給了蕭遇。
又迫不及待夾過一隻軟酪糰子，這與饅頭的區別在於外皮，糰子的外皮是用糯米做成，比饅頭要薄上許多，上面撒了乾粉，有一種輕紗薄霧的美。
和饅頭不同，糰子的外皮可以和軟酪一起延展拉長，軟酪的口感和奶香更濃郁。
孟嫣又感慨一翻宋人真會吃，最後目光還是放到了那道蜜浮酥柰花和鮑螺滴酥上。
本以為是味道相同的東西做了不同的造型而已，可各吃一口後就吃出了不同。
蜜浮酥柰花的奶油裡有茉莉花的清香，配上蜂蜜也不覺得膩。
孟嫣本以為這是茉莉花的功勞，可再吃一口鮑螺滴酥就改變了想法。
鮑螺滴酥就是原味的奶油配蜂蜜，卻和她想象的甜膩一點都不同。
奶油味道並不濃烈，只有淡淡的奶香，綿滑細膩，絲毫不會糊嘴，配上蜜漿才會增加一絲甘甜，這甘甜中還有一絲更細微的酸。
和在現代大部分奶油都不一樣。
蜜漿的味道倒是讓她熟悉，是她少時在奶奶家經常吃到的味道，沒有摻雜任何糖漿的蜂蜜，就是甘甜微酸，不會齁嗓子。
讓孟嫣感慨的是，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天然的味道了。
轉瞬她也明白過來，這奶油也是天然的奶油啊！
孟嫣笑了笑，在現代即便所謂的“有機”，其實也少了許多菜味，無非是在經過層層選種育種後，留下不易生病、產量最高的食物而已。
而食物本源的味道，其實已經很淡了。
沒想到一次穿越，竟讓她吃到了食物的真味。
蕭遇不知孟嫣在想甚麼，一會兒感慨，一會兒失笑的，最終都歸於她在江南極少吃到乳酪類的點心。
他默默放下了筷子，將碗盞都推到了她面前。
等夏日的時候，帶她來吃酥山，她應該更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