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辦冬衣
汴京這兩日一日冷過一日。
早上起床,孟嫣的手都不想伸出來,卻還是不得不爬起來,今日她得去置辦幾件禦寒衣物。
早飯隨便吃了兩隻羊肉胡餅,又喝了一碗鵪鶉粉絲羹,孟嫣就匆匆去了成衣鋪子。
這時候若是再現做衣裳,恐怕來不及了,好在孟嫣對於穿也沒那麼講究,更確切地說,她也講究不來,因為不懂。
衣裳只要穿著舒適不醜就行,冬日保暖,夏日清涼,除此再別無他求。
成衣鋪子人不算多,許是汴京百姓多是自己縫製禦寒衣物的緣故。
女掌櫃見孟嫣進來,熱情地迎了上來:“小娘子要選看些甚麼?咱們這的樣式可是州橋這一帶最全的。”
說完暗暗將孟嫣上下打量一翻,道:“我為小娘子細說細說?”
孟嫣點了點頭道了聲:“有勞了。”
女掌櫃細緻地一樣一樣為孟嫣介紹起來。
原來這時候棉花還沒普及推廣開來,冬季禦寒衣物主要以絲綿為主,絲綿又分上等繭綿、中等稅綿和下等絮綿。
上等繭綿雪白柔軟,保暖性極佳,有“一斤絲綿暖三冬”之說,通常提供給皇室和權貴高門。
稅綿是可以用來流通抵稅的常行綿,汴京百姓多用此綿。
絮綿則是繅絲的下腳料碎屑,雖然便宜,但保暖程度也可想而知。
鋪子中大部分多為稅綿製成的襖褲,少部分用絮綿製成,僅有兩件是上等絲綿。
襖褲又分不同品級的絲帛和麻葛材質,價格上也就相差頗多。
孟嫣最後挑了四件以稅綿填充的中等品級的絹布襖褲,花了近三貫錢之多。
孟嫣咂舌,這還沒買冬鞋呢!
這邊剛想著,女掌櫃就問孟嫣需不需要暖履。
自然需要!
暖履就是這時候過冬的冬鞋了,樣式和現在的淺口單鞋差不多,內裡有夾了綿的,也有絮了羊毛的。
孟嫣又選了兩雙羊毛冬鞋,正要付錢,目光瞟到了一雙鞋頭微微上翹的鞋子,且比正常鞋子要窄上許多。
女掌櫃順著孟嫣的目光看去,笑道:“這是前陣子一位客人託我們做的,她以布帛纏足多年,足窄而瘦,正常的鞋履穿不住。”
孟嫣淡淡點了點頭,看來這時候審美剛開始畸形,以足纖直窄瘦為美,還沒遍及各地。
這時候纏足也只是將腳往瘦窄處纏,導致腳趾上翹。
若是後面開始推崇三寸金蓮的時候,那才叫慘!
孟嫣不禁感到一陣慶幸。
幸好她沒穿到女子必須裹足的朝代,這和廁紙比起來,於她而言,可嚴重多了!
廁紙尚且可以解決,若是她一穿過來腳就變了形,做甚麼都一走三顫,還不如死回去呢!
孟嫣依舊讓掌櫃將衣物送到小甜水巷,出門又直奔皮貨鋪子,她還想再買一件狐皮斗篷,萬一現在這件髒了,還有的換。
只是她到了皮貨鋪子,卻沒有狐皮,店家說這可是緊俏貨,可以去馬行街那邊的高檔鋪子轉轉,運氣好許是能碰見。
高檔鋪子?還是緊俏貨?
孟嫣眼皮一跳。
是奢侈品的意思?
那一件狐皮斗篷得多少錢?百八十兩?還是上千兩?
若是再買一件,她手裡的那一千多兩銀子怕不是立時就沒了?
孟嫣瞬間打消了再買一件狐皮斗篷的念頭,卻也第一次思索起原身究竟出身在一個甚麼樣的家庭,原身的家究竟遭遇了甚麼?
不過下一瞬,讓她更為關心的是,原身不會有仇家吧?
孟嫣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哆嗦,甩了甩頭,將原身有仇家的想法甩出去。
只要甩出去了,就沒有甚麼仇家。
孟嫣轉念又想到了剛剛店主說到的馬行街,看來是高檔鋪子云集的地方?是不是宋時很有名的潘樓也在那邊?
她自穿過來,一直在小甜水巷和州橋一帶晃悠,還沒去過其他地方呢。
若是去那邊,走就要走上好久,還得租頂小轎或僱輛車馬。
孟嫣想了想,改日去那邊轉轉,看看潘樓裡都有甚麼吃的。
今日她還要去趟大相國寺,淘幾本話本子。
大相國寺在汴河以北,寺門正對廣濟橋,又稱寺橋。
孟嫣從皮貨鋪子沿著汴河一路走到了寺橋,橋上就已經有許多行人了。
從寺橋過去,高大恢宏的建築就全部展現在眼前,大門上有以金桐鑄就的五百羅漢、佛牙等物,乍一望去,只覺震撼。
此時寺前人頭攢動,摩肩接踵,除了遊人,還有不少商販挑擔叫賣。
孟嫣隨著人群走到了大相國寺門口,竟是一些賣貓貓狗狗和飛禽異獸的。
她一個人獨居,其實應該買只狗,既能陪她又能看家護院。
少時在奶奶家時,她也養過一隻,村裡人叫狼狗,十分容易養活。
剛抱回來時,路都走不穩,黑黑黃黃的一團就跌跌撞撞奔著她走了過來,她沒甚麼取名天份,就叫他“黑黑”。
她第一次給黑黑衝了奶粉,黑黑添了她的手指。
後來黑黑就一直跟在她的後面,漸漸長大。
她上學,黑黑送她出門。
她回來,黑黑接她回家。
她去廁所,黑黑就守在門外。
直到她被父母接回去上初中,黑黑只能繼續養在奶奶家。
第一次寒假回來,黑黑跑出去好遠接她,將她撲在雪地裡,圍著她撒歡,奶奶給她做了一桌她愛吃的菜。
再次回來,奶奶走了,黑黑變成了一張皮。
孟嫣輕輕吸了吸氣,收回目光,朝寺裡走去。
進了寺門,庭院裡設了綵棚幕帳,廊下也都是擺攤的人。
左邊的小販正在給女子推薦釵環首飾,她旁邊的攤販則在賣洗漱用物。
右邊幾個婦人正在看果子臘脯,討價還價後只買了兩顆,氣的商販連連擺手讓她們去別處。
再裡面,還有賣鞍轡韁繩、長弓匕首的。
孟嫣一路看下去,杯盤碗盞、皮貨漆器、桌案箱籠甚麼都有,竟然還有賣婦人假髮髻的。
孟嫣摸了摸自己的發頂,她不會梳這時的髮髻,每日只綁個丸子頭就出門了。
這都讓她覺得腦袋被勒得生疼,那些帶假髮髻的,先不說重不重,不覺得疼?
孟嫣笑了笑,又一路看過去,再進了一道寺門,裡面多是文墨紙筆、字畫書冊了。
孟嫣找的就是這個。
這邊比之前面,人少了許多。
緩緩看過去,孟嫣在一處攤前挑了幾本遊記、志怪類書冊,正打算回去時,攤主叫住了她。
孟嫣疑惑看去,就見攤主先四下看了看,然後才走近兩步,問:“小娘子可要看些別的書目?”
孟嫣想著這幾本書就夠她看一陣子了,正要拒絕,就見攤主神神秘秘從袖口抽出一本已經微微打卷的書,卻只露出書名,在孟嫣面前晃了一下,就迅速收了回去。
孟嫣只看清了“香豔”二字。
只這兩個字就夠了。
孟嫣想起了看過的電影裡的片段:男人在街上四處溜達,最後走到一人面前,警惕的看著周圍,嘴裡壓著聲音,問:“要碟嗎?”
然後動作迅速地敞了一下衣襟,衣服兩側掛了滿滿當當的光碟。
現在這個攤主問她看不看別的書目,就如同問她“要碟嗎?”
若是換成這時候別的女子,內斂些的就紅著臉快步走開,潑辣些的定然啐他一口唾沫星子。
可孟嫣有幾分好奇,攤主這麼神神秘秘的,能有多香豔?
孟嫣本著拿回去和現代做做對比的正義想法,買了一本。
往回走的時候,人更多了。
孟嫣只得抱著書小心地避著人,即便這樣,還是被人擠的一個趔趄,隨即撞到一個女子身上。
“走路不長眼睛的?我這件狐皮斗篷若是撞壞了你賠得起?”
女子一邊呵斥孟嫣一邊拍著被她撞到的地方,像是在拍甚麼髒東西。
孟嫣回身,這才看見自己撞到了一名女子身上,女子穿著件狐皮斗篷,只是這張皮子的成色顯然比原身那一件差太多。
孟嫣連聲賠罪,她雖有一件,那也不能賠出去,她還得過冬呢!
那女子暼了孟嫣一眼,蹙著眉和身邊的女使嘟囔道:“蓬門小女,簡直粗陋不堪!快回吧!”
女子走後,周圍有人“呸”了一聲:“這時候就穿著皮斗篷出來顯擺,也不怕熱著!”
孟嫣笑了笑,倒沒覺得生氣。
那女子想來也不常得一件狐皮斗篷。
剛剛她從皮貨鋪子得知狐皮斗篷這麼貴,換成她被撞一下也心疼。
孟嫣絲毫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抱著書冊往回走,路過賣時下鮮果的地方,見到有一種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褐色的果子,上面還帶著斑點,像小小的梨子。
孟嫣好奇問了問。
小販道:“小娘子,這叫棠梨,已經被霜打過,好吃著呢!”
孟嫣知道好多果子被霜打過甚至被雪埋過才會去掉澀味,變的酸甜軟糯。
像東北的菇娘果,現在市面上多是黃色的果子,因外形像燈籠也叫燈籠果。
還有一種是紅色果子的菇娘果,這種果子沒成熟前特別苦,成熟變紅後苦味略減,只有被霜打過苦味還徹底淡去,若是再下一場雪,果子就會變的酸酸甜甜。
想來這棠梨也是這樣。
孟嫣買了一份,這才抱著書冊回了小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