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子
孟嫣暫時歇了找個臨時浣衣洗物的人的心思,決定這三個月還是自己洗衣。
次日一早就爬了起來,推開屋門,被晨霜冰的一哆嗦。
東南方向的桂花已經落了一地,高掛枝頭的柿子也落在地上了兩顆,上面還浮著一層白霜。
沒想到昨日早上還只需穿件厚衣外裳,今日就得穿夾襖了。
孟嫣加了件夾襖,打算先給自己煮一盞暖茶暖暖身子,然後去州橋那邊的鋪子逛逛。
既然要自己洗衣,那就得買個葫蘆瓢,用來一瓢一瓢往後院滲井倒汙水,不過若是有輕一些的盆子就更好了。
孟嫣一邊想著一邊去水缸裡舀水,驟然發現水缸也見了底……
孟嫣呆了呆,看了看院子裡的水井,又看了看比木盆還沉的木桶,思索著要不要出門請個人幫忙提水。
最終孟嫣還是否決了。
若是孫嬸嬸還住在隔壁,她會毫不猶豫地請個人,畢竟若是發生了甚麼,朝隔壁喊上一聲就行。
現在孫嬸嬸已經去了瓊波樓,終究還是不妥,等熟悉了一些再說吧!
至於請吳郎君幫忙……萬一他又討甚麼吃食呢?
雖然給錢,但孟嫣暫時不想洗碗,明年之前還是能避開就避開吧!
這樣一來,還要尋覓個小水桶才是,她可以少量多次的自己提水。
孟嫣就用水缸裡的一點水簡單清洗一翻,出門直奔州橋而去。
她記得上次本來要去吃薛家分茶,結果腳步一轉就去吃了鹿家包子,今日正好補上。
孟嫣這邊剛出門不久,蕭遇三人也出了門,卻是去了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是汴京最大的瓦肆,裡面有大小勾欄五十餘座,三人要去的則是歌伎歡孃的蓮花棚。
此時雖是清晨,瓦肆內卻十分熱鬧。
剛進巷口就能聽見銅鑼聲和叫“好”聲,再往裡走則又聽見說書人捏著嗓子學那佳人訴怨,轉了個彎就見雜耍藝人正翻著筋斗,間或夾雜著商販的叫賣聲……
戍安輕車熟路地引著蕭遇、林檎二人往裡走。
蕭遇神色淡淡,林檎卻新鮮地東瞧西看。
汴京城內大小瓦子二三十餘處,他卻從未來過,一時就走的慢了些,被蕭遇暼了一眼才嘿嘿笑著跟了上來。
到了蓮花棚,喧囂的聲音遠去,裡面安靜了許多,和剛剛路過的那些勾欄截然不同,這邊只有輕輕柔柔的低吟淺唱從簾幕後面傳出來。
幾名富家子弟神情陶醉地跟著搖頭晃腦,歌聲落下,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扔一包銀子給夥計,又同夥計說了幾句甚麼,很快,簾幕後面又唱起了新曲。
戍安帶著二人從前面繞過,去到後面的舍間。
一名輕紗白衣女子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敷粉,見到戍安,先“哎呦”了一聲,才十分熟稔地道:“甚麼風把戍郎君你給吹來了?你家侯爺這次沒讓你去做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戍安輕聲咳了咳。
女子這才看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男人。
一個長相討喜,就是麵皮黑了點。
另一個嘛,女子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物事,妖嬈嫵媚地將戍安擠開,圍著蕭遇轉圈打量了起來,最後停在他面前,眼波流轉地嬌聲開口:“難不成這就是傳聞中大名鼎鼎地長寧侯蕭侯爺?看上去也不兇嘛!真不知是誰在胡亂瞎傳。”
蕭遇神色更淡了,暼了眼戍安。
戍安又咳了一聲,將女子拉開:“我今日過來,是想請歡娘幫這位梳裹裝扮成女使模樣。”
說著就指了指林檎。
原本今日他想自己過來請教,可轉念想到昨日敷在林檎臉上的粉渣子掉的厲害,還是帶他過來讓歡孃親自瞧瞧的好,沒成想侯爺也跟了過來。
那邊歡娘對蕭遇的冷淡絲毫不介意,蓮步輕移到了林檎面前。
林檎少見的有幾分無措,鼻尖全是這個叫歡孃的女子的脂粉香,他微微發黑的臉上憋的通紅,立時就要跳開。
歡娘比林檎還高上一些,動作迅速地按住他的肩膀,輕“嘖”了一聲,聲音驟然一變,粗聲道:“都是男人,害甚麼羞!”
林檎難以置信地抬頭,瞳孔震了震,一時覺得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扭著腦袋朝自家侯爺看去,又被歡娘兩根指頭捏住了下巴:“別動!”
蕭遇神色也驚了驚,無聲地看向戍安。
戍安摸了摸鼻子:“歡娘,是男人。”
歡娘對震驚的主僕二人沒有任何反應,俯身湊近細細瞧了瞧林檎的臉,又捏了捏,最後去銅盆那裡將帕子打溼,緩緩擦起了手指,著重擦了擦捏過林檎下巴的那兩根。
“這位小郎君若想扮成女人,這張臉得養上些時日,太糙了。”
歡娘又恢復了女子嬌柔的聲音,嫌棄地說道。
戍安:“要如何養?”
歡娘將帕子扔進銅盆:“我可以給這位小郎君配一副面藥,用這副面藥日日敷面,敷十日,歇十日,如此三個來回,臉就養回來了,到時無論怎樣敷粉擦紅都不會再掉渣。”
戍安:“要這麼久?”
歡娘吃吃笑了一聲:“我的戍郎君,你也不瞧瞧這位小郎君的麵皮兒糙成甚麼樣了?”
說完又望向林檎:“你也不覺得疼?”
林檎還處在震驚中,現在哪裡還記得平日裡這張臉疼不疼?
歡娘也不多問三人要做甚麼,再次眼波流轉地望向蕭遇:“不過蕭侯爺的這張臉若是扮起女人來,倒是十分合適。”
說著朝蕭遇眨了眨眼。
蕭遇神色已經如常,沒接歡孃的話茬,而是道:“那就有勞歡……你給他配副面藥。”
歡娘嬌柔地應了一聲,又道:“若蕭侯爺哪日需要扮做女人,歡娘定會替侯爺裝扮的一絲破綻也無。”
蕭遇淡淡頷首:“那還真是多謝了。”
話落,便朝外走去,林檎立刻跟上,像後面有甚麼洪水猛獸一般。
正當蕭遇三人從桑家瓦子出來時,孟嫣的早飯已經送了上來。
她今日在薛家食店點了各種餡料的兜子,外加一份羊血粉絲羹。
兜子,是一種由綠豆粉皮做成有餡的兜子形蒸食,看上去有點像水晶蝦餃,只不過餡料切法不同。
像胡桃羊兜,羊肉就切的精細,搭配著炒過的胡桃仁,一口下去,既有果仁香,又有羊肉香。
松仁鴨兜就不一樣了,鴨肉切成了細丁,加入生的松仁和少量糯米,松香十足。
再有三鮮兜子,則是將蘑菇和筍肉切丁,徑直包入薄皮中,整隻塞入口中,全是山鮮的味道。
孟嫣將食店內的魚雞鴨鵝、豬羊鵪鶉、筍蘑雜菜等二十餘種兜子通通點了一遍,配上軟嫩細滑的羊血粉絲羹,吃的那叫一個滿足。
她輕輕摸著吃到微微鼓起的肚子,慶幸這時的褲子是用帶子系的,若是釦子的,難說不會繃開。
孟嫣付了錢,出門後店內又飄出了桂花的味道,剛想回去問問夥計這是甚麼,就聽見夥計低聲驚歎:“第一次見這麼能吃的小娘子,一個人吃了二十幾個兜子,還加一碗羹!”
孟嫣一個趔趄止住了掉頭的步子,匆匆朝雜賣處走去。
葫蘆瓢很容易就能買到,小型木桶卻少有,孟嫣就同店家定製了一個,過兩日直接送去小甜水巷。
只不過這兩日想從井裡提水是不能了,孟嫣就從賣水小販那裡先買了兩擔。
水販送水過來時,見孟嫣院子裡有一口井,狐疑地看著孟嫣。
換成別人,可以不理睬水販的狐疑,可孟嫣還是編了一個理由:“這兩日水濁……”
水販恍然,道:“小娘子可以去巷口尋那陶井的,當日就能陶好,過兩日這井就能用了。”
孟嫣道謝,將水販送出了門,然後將大門落鎖。
買了葫蘆瓢,孟嫣將衣簍裡的衣裳都泡進了盆子裡,加入煮好的皂莢水,涮了幾遍,最後再涮掉泡沫,就搭在了晾衣架上。
自己洗衣……好像比想象中的好上許多,也不知是這隻葫蘆瓢的加成,還是自己已經習慣了?
“洗”完衣裳,孟嫣又想到了別的事。
今早的晨霜給她提了個醒,她也應該為過冬做些準備才是。
原身的衣裳其實並不多,冬衣就有這一件夾襖和一件狐皮斗篷,還是要再買兩件才是。
再有,就是夜裡睡覺的問題。
孟嫣又翻了翻,從衣櫥下面的箱籠裡翻出一床狐皮毯子,還有一隻湯婆子,到時候再在床前放一隻炭爐,這樣應該夠了吧?
孟嫣先這樣備著,若是再冷,就再想法子就是了。
孟嫣又閒了下來,靜靜窩在榻上,忽而覺得自己像是與世隔絕了。
在現代,她喜歡安靜,喜歡獨處,但是這是在有手機的前提下。
即便不和任何人交流,讓她一個人待上數月都沒甚麼問題。
可現在,孟嫣除了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沒別的事可做。
她翻了個身,目光猛然投在書案的幾本書上。
孟嫣翻身下榻,走到書案前,隨意翻開一本,是教女紅的。
再翻開一本,是教理賬的。
再一本,是唐詩。
孟嫣:……
原身的日子不覺得枯燥嗎?
都不看話本嗎?
孟嫣覺得自己又有事做了,去淘些話本子來看。
她記得後日是相國寺的集市?正好可以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