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銀百兩
幾人落座,誰都沒有廢話,筷子翻飛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花椒焗黃魚色澤金黃油亮,暗紅的花椒粒點綴其間,散發出陣陣椒香,一口下去,除了魚肉自有的鮮味,還有一絲絲極其細微的椒麻,只引得人想再吃一口。
花椒魚似乎十分合三個男人胃口,一條魚很快就被瓜分殆盡。
在三人開始瓜分下一道菜時,孟嫣卻在對付一條醬燒小黃魚。
小黃魚味道並不複雜,只有醬油和黃魚燒煮的鮮味,魚肉口感細嫩,雖然是整條小魚燒製,卻十分入味。
就是小刺太多……
孟嫣最不會吐刺了……
等她終於細緻地吃完一條,抬頭看去,酸菜魚已經下去了大半,蛋餃煲裡只躺著三隻蛋餃和兩片冬筍還有一朵小木耳,而三人的春魚麵碗已經空了……
孟嫣:……
蕭遇暼見她震驚又呆滯的目光,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嚥下後朝蛋餃砂鍋抬了抬下巴,十分“體貼”道:“留給你的。”
孟嫣緩緩回神,複雜的神色中帶著一絲欣慰,這絲欣慰來自於他們對她廚藝的認可。
她彎起眼睛緩緩笑了,用公筷夾過一隻蛋餃。
蛋餃軟嫩,雖用鹹肉炒制的底味,其實是很清淡的味道,加上冬筍和木耳,只覺清鮮。
孟嫣將留給她的“三二一”都吃進了肚子,這才夾了一筷子酸菜魚。
酸菜魚的味道其實是有些微微遺憾的。
不是說不好吃,而是少了一味靈魂味道——泡椒!
可這時候還沒有辣椒,更別說泡椒了。
好吃的泡椒並非只有鹹辣味道,一定要有泡椒獨特的鮮爽感,無論是用來做泡椒鳳爪、泡椒豬魚皮,還是泡椒鮮筍、脆藕,抑或爆炒雞牛魚羊、心肝肚肺,這種味道都會讓人慾罷不能,特別上頭。
而今日這道酸菜魚,孟嫣也只能用有辛辣味道的茱萸來增加一絲辣味了。
可茱萸炒制的辛辣和泡椒的區別就是少了那絲鮮爽感。
前者辣味沉厚,後者辣味清濯,清濯的辣味搭配上酸菜的脆爽才能將酸菜魚的味道徹底激發、昇華,即便沒甚麼食慾的時候,只聞其味都能讓人口舌生津、食慾大開。
孟嫣心底又遺憾地幽幽嘆息一聲。
再抬頭時,卻見蕭遇三人吃的筷箸不停,一個比一個夾的快,最終整整一大海碗酸菜魚只剩湯汁底料時,蕭遇還去盛了一碗粳米飯,在飯上淋了一勺湯汁!
林檎有樣學樣,吃的眼睛一亮再亮。
大概見三人吃的太香,她雖快不過三人夾菜的速度,卻也比平日裡吃東西大口了許多,連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飯的不自在都沒了。
風捲殘雲後,三人鄭重道謝,起身告辭,孟嫣剛張了張嘴,就已經不見了三人的影子。
孟嫣:……
都幫忙洗菜片魚了,就不能再幫忙洗洗碗嗎?
孟嫣目光幽幽地望向門口,最後又轉向食案,掙扎了一下,還是吭哧吭哧地把碗碟搬去了廚房。
找了一圈,在儲物的櫃子裡看見一隻竹籃,裡面放了皂莢,可以用來洗衣洗碗。
取出幾隻皂莢搗碎,煮上一刻鐘。
趁這個時候,孟嫣又將魚骨這些泔渣倒入專門的泔水桶裡,泔水則和糞穢一樣,有專門的人來收。
等皂莢水煮好,就吭哧吭哧地洗起碗來。
洗碗水不能直接倒進泔水桶,只能倒進院子後面的滲井裡。
用皂莢水洗完第一遍,孟嫣就吭哧吭哧地將洗碗水端去後面倒掉。
洗碗用的盆是木盆,木盆自身的重量就已經足夠重,裡面再裝著水,一趟下來,孟嫣只覺得腰快斷了。
可這碗還要再洗兩遍,她還要再跑兩趟才行。
孟嫣欲哭無淚,卻也只能一鼓作氣咬牙搬盆,並心下暗道,下次別說十兩銀子,就是給她一百兩銀子,她也不答應給吳郎君再做甚麼菜了!
終於,碗洗完了,廚房也都打掃乾淨了。
孟嫣長吁一口氣,剛準備歇上一會兒,院中就傳來了動靜。
出去一看,是上午從布店買的兩匹素絹送來了。
孟嫣又長嘆一聲。
古時用物雖多為天然,卻也還是要清洗一翻。
剛想歇一會兒的孟嫣,只能再一次吭哧吭哧地去了廚房。
廁紙於她而言,算是一樁大事了!
現在天氣漸冷,今日洗後定然幹不了,不過無礙,溼廁紙也是一樣的。
再次將皂莢煮上,又將絹布裁下一片清洗。
今日她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水,實在沒多餘的力氣將兩匹布都洗了,只能先洗出夠幾日用的“廁紙”,其他的等她歇過來再說。
孟嫣不由得哀嘆,要是有洗衣機就好了。
想到洗衣機,孟嫣不由得一頓,這兩日換下的衣物還都堆放在衣簍呢……
孟嫣不知第幾次嘆氣,明日還是請個浣洗衣物的人吧,她這副身子骨真是折騰不動呀!
終於,絹布清洗乾淨了。
孟嫣將其晾曬好後,垂著發酸的後腰往屋裡走,她要去睡一下。
經過堂屋,餘光忽而瞟到書案上放著一個陌生的布包,她不記得書案上有這個東西。
孟嫣狐疑地走過去,開啟來看,竟是整整一包銀子!
她數了數,五兩一個的小銀錠,足足有二十個,這是……一百兩銀子!一百貫錢!
不用想,定然是吳郎君給的了。
這一刻,孟嫣覺得腰好像也沒那麼酸了。
剛剛還暗道給一百兩也不會再做飯的孟嫣,此刻抱著銀子眉開眼笑。
就是……會不會給的太多了?畢竟剛剛她也只是洗碗洗的欲哭無淚隨口抱怨罷了。
孟嫣默默將二十個銀錠摸了個遍,最終還是決定還回去,不然難以心安。
孟嫣抱著銀子剛要起身,腰又隱隱有要斷的感覺。
這包銀子看著不大,也比木盆輕了不少,卻也有七八斤重。
她默默將銀子放下,出了堂屋,走到東牆下,提高聲音喚了一聲“吳郎君”。
雖然孟嫣已經盡力高聲,聲音其實還是輕輕柔柔的。
一牆之隔的蕭遇主僕三人正在閒適飲茶,想著孟小娘子用不了幾日,應該就會去僱覓女使了。
畢竟她家境殷實,自小就有僕婢,定然做不來洗碗洗鍋這種事,否則之前何必請孫家婦人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一聲“吳郎君”打斷了三人的閒適,林檎嘿嘿一笑:“會不會請咱們幫忙來了?”
蕭遇不置可否,起身出了門去。
孟嫣覺得可能自己聲音太小,對方沒聽見,正要再喚一聲,就見吳郎君從東牆上冒出頭來。
孟嫣笑笑,徑直開口:“吳郎君前日裡已經給了十兩銀子,今日我只花了些菜蔬錢,吳郎君實在不必再給一百兩,還是差林檎拿回去吧。”
正要也爬牆頭的林檎聽到此話一個趔趄摔了回去。
侯爺給的也太多了吧!都沒一次性給過他這麼多賞錢呢!
林檎又想到了那包香藥果子,雖然最後那一排都入了他的肚子,卻還是止不住的心裡冒酸,目光又變得委屈幽怨起來。
蕭遇卻道:“孟小娘子的廚藝並不比京中頂級廚娘差,何況今日在廚房,我觀孟小娘子也是精通四司六局之人,若去別府,自然也當得此酬,此次只給百兩,只因是小宴而已。”
孟嫣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吳郎君把她吹的可太高了。
精通四司六局之人,是能操辦從市井便宴到官宦大宴的各類筵席,不僅熟悉宴席的規格、流程,更要知曉宴席的禮儀,從而來烹製菜品和搭配茶酒,得是統籌能力極強之人。
若是吹她廚藝,她尚且可以閉眼接受,可吹她精通四司六局,她就十分心虛了。
她只不過是在做菜時見他們誰閒著就給誰安排了事情而已,還真算不上統籌。
何況,那些廚娘烹飪完也會跟著主家一起用飯?
可她向來不會強辯,仰著腦袋呆呆地看著蕭遇,問:“那置辦一場大宴要給多少錢?”
蕭遇見她這副憨呆呆的樣子,眉心忽地一跳,驟然想到了她的字。
當時只覺她那字醜的他眼睛疼,現在卻覺得字如其人,也憨呆呆的。
他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道:“二百到三百貫不等。”
孟嫣緩緩眨了眨眼睛,小宴通常十人以下,也沒那麼多講究,多數都是主家想吃甚麼,廚娘就做甚麼。
這樣的話,好像一百兩銀子就是市價?
宋時的廚娘也太值錢了吧!
呆呆地孟嫣緩緩傻笑起來。
蕭遇眉心又跳了跳,丟下一句“孟小娘子安心收著就是。”隨即消失在牆後。
孟嫣傻笑了一會兒,立刻飛奔回去,將銀子收進箱籠,美滋滋地歇著了。
孟嫣美滋滋了,林檎卻又忿忿了。
侯爺竟然給了孟小娘子一百兩銀子!從來沒給過他這麼多!他自小跟在侯爺身邊!這麼多年來,竟比不過一個商戶的小娘子!還把買給他的果子也給了她!
林檎忿忿地跟在蕭遇身後絮絮叨叨,蕭遇額角抑制不住地跳了跳。
這玩意兒甚麼時候開始這麼愛絮叨的?
蕭遇一邊聽著林檎絮叨,一邊努力回想,無果後,趁著林檎換口氣的間隙,淡聲問了一句:“魚不好吃?”
林檎閉嘴了。
想到那幾道菜的味道,瞬間喜滋滋起來:“孟小娘子甚麼時候買女使!只要把我買去,我就可以天天吃孟小娘子做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