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相送”
食店裡已經又陸陸續續進來了許多食客,店裡店外幾乎都坐滿了,看來這周家南食應該也是小有名氣。
孟嫣抬了抬手,示意夥計結賬。
夥計便樂顛顛地小跑著過來,先問了一句“小娘子可吃好了?”
孟嫣笑笑頷首。
夥計這才樂呵呵唱起了賬:“石首桐皮面半份六十五文,時令鮮蔬五文,共計七十文!”
孟嫣暗暗咂舌,一碗麵竟比一隻雞還貴。
可轉念一想,這石首都是花了大成本自南邊運過來的,古人的製冰、運輸可沒現代這麼方便,也就釋然了。
付了賬出了店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巷往來的食客卻有增無減。
此刻孟嫣有幾分茫然。
出門時光想著別被孫嬸嬸發現,根本沒注意巷陌交錯、岔路繁雜,哪裡飯香就往哪裡鑽,現在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這要怎麼回去?要問路嗎?
她一個獨身女子,在天將黑時問路……會不會遇到心懷不軌之人?
或許可以找看起來面善的人問?可誰說面善的人也一定心善呢?
正當孟嫣猶豫時,蕭遇從店裡出來了。
走至她身側,目光似有似無地暼了一眼,就朝前走去。
孟嫣眼睛亮了亮,抬步跟了上去。
蕭遇身高腿長,步子邁的極大,沒多一會兒孟嫣跟的就有些吃力了。
再加上街巷上人潮如織,時不時就將她的視線擋住,等她行至第一個十字街時,已經不見了蕭遇的身影。
孟嫣停了下來,四處尋找,最後又露出幾分茫然來。
正當孟嫣再次猶豫要不要問路時,蕭遇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她前面不遠處,手裡還提著一隻竹筒。
孟嫣立刻又跟了上去。
這次蕭遇步子依然邁的很大,卻沒走那麼快,閒庭信步般慢悠悠逛著,偶爾停在賣香藥果子的小攤前,買上一包香藥果子,繼而再悠悠地朝前走去。
又拐過一個巷角,行人漸疏,蕭遇步子更慢了,最後乾脆停了下來。
二人相距不過十餘步,孟嫣也緩緩放慢了步子。
豈料蕭遇竟轉過身來,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孟嫣停了步子也望向他,還朝他討好般的笑了笑。
“跟著我作甚?”
蕭遇面無表情地緩緩起唇,聲音不高不低,聽上去冷淡淡的。
若是換成別的時候,孟嫣定然會被他這副神色和語氣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可現下,和其他陌生人比起來,他就是孟嫣最信任的人。
再加上白日他又花了十兩銀子買了她的山蕈燉雞,不讓她吃一點虧,在孟嫣心裡,他就是個大好人。
於是她對著大好人簡潔地蹦出兩個字:“回家。”
蕭遇面無表情的神色有一絲皸裂,眉頭緩緩擰了起來。
這孟小娘子竟是這般孟浪?堂而皇之地就要跟男子回家?
孟嫣看他擰起的眉頭,也方覺此話不妥,輕聲解釋道:“我鮮少出門,對街巷不太熟悉。”
蕭遇眉頭跳了跳,原來是回自己家。
他神色恢復如常,似是剛剛不曾腹誹過一般,淡淡頷首:“跟上吧。”
話落,復又朝前走去,步子依舊慢悠悠的。
孟嫣彎起唇角,果真是個善良的大好人!
又行至一處拐角,前面街巷行人更加稀少,燈火也不甚明亮。
孟嫣心底有些慌,一時加快了步子。
蕭遇卻再次停了下來,直到二人並肩,才又邁開了步子。
孟嫣鬆了口氣,悄悄側首,唇角又彎了彎,還是個心細的大好人。
二人隔著幾步遠一前一後的走著時還不覺得,此刻二人並肩而行,一句話都不說,讓孟嫣感到有幾分尷尬。
餘光下望,看見了蕭遇手裡的竹筒,便問:“吳郎君手裡提的甚麼?”
蕭遇頓了頓,他何時姓吳了?
不過轉瞬就明白了,定然是林檎說的。
他們特意在小甜水巷賃了宅子,還在孟小娘子的旁邊,目的就是探尋其父孟尚傑意外帶回來的財寶下落。
自然,此事不能大張旗鼓,只能暗中進行,故而他曾交代過,要隱藏身份。
吳姓,是他母親的姓氏。
蕭遇淡聲:“石榴飲子。”
孟嫣一聽,眼睛亮了亮,不知這石榴飲子和石榴汁有甚麼不同。
她又暗暗瞄了一眼,舔了舔唇。
蕭遇本就留意著孟嫣的一舉一動,再加上他目力過人,夜能視物,將她的小動作看的一清二楚。
尤其剛剛孟嫣探出的舌尖,水亮亮地一閃而過,他不由得想:她也被那面鹹到了吧?
蕭遇將竹筒遞過去:“買了兩筒,這筒沒動過。”
孟嫣的確想嚐嚐,就沒客氣,接過後問:“多少錢,我付給吳郎君。”
蕭遇:“不必。”
孟嫣就不知該怎麼辦了,只好在心裡默默記下,包括那十兩銀子。
她當即就嚐了一口,裡面竟加了薄荷,除了一味甘甜,還有薄荷的清爽。
孟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不留神,一竹筒的石榴飲子都下了肚。
蕭遇暗道,果真也是被鹹到了。
蕭遇:“周家那碗麵,和明州的比起來如何?”
用飯時,她先喝了一口湯,之後就沒再喝過,想來和她平日吃的味道不太一樣。
孟嫣卻怔愣一瞬。
明州?
宋時的明州好像是……寧波?
吳郎君這樣問,難不成原身是明州人氏?
轉念,孟嫣就警鈴大作起來,吳郎君怎麼知道原身是明州人的?
從孫嬸嬸的話裡,原身不是很少出屋嗎?
難道在孫嬸嬸不知道的地方,原身還和吳郎君說過話?
想到昨日吳郎君和林小郎君爬牆頭的事,在孫嬸嬸沒進來前,二人又齊齊消失在牆後,孫嬸嬸不知道還真有可能。
只是在現代孟嫣對寧波的瞭解並不多,只知道那裡靠海。
她曾去那裡出過一次差,除了海鮮,倒是被推薦過黃魚面。
她和同事一起吃了幾家,都各有滋味,卻也都有一個共同點:首先,這幾家店多數用的都是小黃魚;其次,都加了雪菜。
不知這黃魚面和宋時的石首桐皮面有沒有甚麼淵源。
可即便有些淵源,孟嫣也不能徑直說出,畢竟她不瞭解宋時的明州飲食如何。
孟嫣想了想,緩緩道:“我其實不太清楚明州食店的味道如何,不過今日這碗麵和我阿孃做的比起來,有很大不同。”
原身母親已經離世,這樣說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露餡。
蕭遇果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還暗自猜測著孟嫣的廚藝是不是她母親教的。
林檎查過,孟小娘子的母親早年間走南闖北,除了隨船出海,還去過遼國、党項等地,是一位見識不凡的女子,想來今日中午那道山蕈燉雞也是她從別處學來的烹製法子。
蕭遇:“何處不同?”
孟嫣一聽,吳郎君果然沒懷疑甚麼,暗暗舒了口氣,卻沒先說哪裡不同,而是問道:“吳郎君可知一種和石首形似卻比石首要小上許多的小黃魚?”
蕭遇頷首:“此魚叫春魚,身小刺多,時下人更喜將其炸至酥脆,用來佐酒。”
尤其他祖母,每逢春、秋時令,頓頓都要溫上一壺羊羔酒,吃上一小碟。
孟嫣暗道,原來小黃魚在這裡叫春魚。
“我阿孃燒製的黃魚……石首面,首先就是用的魚不同。”
蕭遇:“用春魚?”
孟嫣輕輕點了點頭:“用春魚煮的春魚面,那碗湯是關鍵。色澤要微白泛金,還要將春魚的鮮味熬煮出來。然後嘛,就是加了靈魂雪菜,再次調味。”
蕭遇沉思起來。
熬製湯底他能理解,可加上那雪菜豈不是破壞了魚湯的鮮味?
汴京城裡倒是有幾家南食店會加雪菜,或者其他醃菜,但除了增味之外,並沒有增香多少,甚至有時候比今日這碗麵還要鹹。
這樣能好吃?
只聽孟嫣又道:“加了雪菜的春魚面味道更為豐富,至於加多少卻是需要細細斟酌的。雪菜經過醃製,本就味重,若多加一分,則會奪了魚湯之鮮,若少加一分,則又起不到甚麼作用。”
原來如此。
蕭遇忍不住立刻就想知道這春魚面是何味道,卻也知道不能,心下惋嘆一聲,道:“都說天下美味匯於汴京,現在看來,還是有無數珍味藏於各家的廚灶之間。”
孟嫣笑了笑,十分認同此話。
巷口就在前面,出了這條巷子,就到了孟嫣熟悉的小甜水巷了。
小甜水巷裡本也有多家食店,今日孟嫣心虛加著急就走的遠了些。
此刻,那些食店也如周家南食一般在簷棚下設了方桌。
燈火如晝,食客絡繹不絕。
河鮮海鮮的鮮香、糟酒的醇香、米油的焦香混合著點心的甜香在空氣中交雜飄散,勾的孟嫣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而蕭遇腦子裡都是那碗春魚面,想著甚麼時候請孟小娘子做一碗來嚐嚐。
不知不覺,二人已經到了。
孟嫣抬起手臂,晃了晃手裡的空竹筒,笑眼彎彎:“多謝吳郎君相送,也多謝吳郎君的石榴飲子。”
蕭遇暗道,若是真想謝,不如做碗春魚面來。
只是他可沒有林檎那麼厚的臉皮,要不等下讓林檎過來同她定上一碗?
蕭遇剛興沖沖抬步,卻又落了回來。
這時候林檎再要敲一個小娘子的門,好像不太好……
蕭遇默了默,看向手裡的一包香藥果子,忽而叫了孟嫣一聲。
孟嫣疑惑轉身,一包香藥果子就遞到了眼前。
她有些錯愕,不明所以地看著蕭遇。
蕭遇:“……明日晌午,我可不可以討一碗春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