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蕈燉雞
孟嫣和孫嬸嬸將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廚房,然後孟嫣似是才想起甚麼似得說道:“嬸嬸,咱們忘記買油鹽醬醋了,恐怕得從你家借些來……”
這是孟嫣故意沒買的。
昨日孟嫣去廚房翻找開啟箱籠的鑰匙時,見廚房一應鍋具倒是齊全,就是沒有油鹽醬醋這些調料。
剛剛若是一道都買了齊全,這不就是明說了今後要自己煮飯的意圖嗎?不就是間接說孫嬸嬸做的飯菜不好吃嗎?
雖然孫嬸嬸做飯不好吃是事實,可孟嫣也做不到直接說出來。
果然,孫嬸嬸沒多想,還道:“小娘子只做這一回,犯不著買這些,小娘子稍候,我就取來。”
說完就出了院子。
孫嬸嬸去取調料的功夫,孟嫣先將榛蘑和木耳用溫水泡上,再準備將雞砍切成塊。
剛起刀,孫嬸嬸就回來了。
見此先將調料罐子放下,立即過來道:“小娘子告訴我要怎麼做,我來做。”
孟嫣也覺此時的自己力氣不太夠,便將刀交給孫嬸嬸,告訴她切成塊即可。
切完後,將雞肉洗淨瀝乾,等蘑菇泡發洗好就可以燉雞了。
這會兒孟嫣就將那份荷葉包裹的糟姜裝到了碟子裡,淺嘗了一口,入口甜酸,又有極其細微的一絲辛辣,之後就是酒糟的甘香。
的確是下酒解膩的爽口小菜。
想來糟姜能在大宋流行,與宋人愛酒脫不開關係。
孫嬸嬸卻沒閒著,又去將菠菜洗好,蔥姜切好,又將粳米放入甑中蒸上,順便還為孟嫣煎了藥。
孟嫣喝完藥,榛蘑泡發的也差不多了。
鍋中倒油,油熱倒入瀝好的雞肉,“滋啦”一聲,雞肉在鍋中濺起熱鬧的油花。
孫嬸嬸一邊看著灶上的火,一邊看向鍋裡,再看向動作嫻熟的小娘子,一時目瞪口呆。
鍋裡的雞肉已經炒至金黃,孟嫣又加入蔥姜八角等香料,又翻炒幾下,雞的鮮香混合著香料的濃厚香味瞬間升騰而出。
孫嬸嬸還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色,卻也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東邊隔壁的林檎剛將食店夥計送來的炒雞蕈擺上桌案,瞬時一陣鮮香撲鼻而來。
他面露疑惑,這次的炒雞蕈怎麼這麼香?
林檎俯身湊近,卻不是他鼻尖聞到的鮮香味道。
他站起身來,皺著鼻子四處聞,最後循著味道走到了外面,卻見自家侯爺正立於西牆之下,仰首閉目。
那鮮香的味道正是從孟家女的院子飄散而來。
而孟嫣此時正在將泡發榛蘑的水倒入鍋中,可以使雞肉更鮮,之後僅加入少許鹽和醬油,蓋上鍋蓋,燉煮上兩刻鐘。
趁著這個功夫,孟嫣又將木耳菠菜焯水,用時下常用的調料——芥辣,拌了道芥辣木耳菠菜,就是少了一味油炸花生。
對於花生,孟嫣就沒辦法了,這時候花生可能還沒傳過來。
孫嬸嬸已經從目瞪口呆中回神,神色複雜地看著孟嫣。
孟嫣已經再次開啟鍋蓋,將榛蘑悉數下到鍋中,沒多一會兒,本就鮮香的味道里多了一道菌菇的山野之鮮。
孫嬸嬸欲言又止道:“小娘子……”
孟嫣被香的彎起了眼睛:“嬸嬸,怎麼了?”
孫嬸嬸嘴張了幾次,終於嘆道:“這幾個月……委屈娘子了。”
孟嫣卻道:“嬸嬸這是何出此言?若是沒有嬸嬸照顧,阿嫣的命都不知還在不在,我感謝嬸嬸還來不及呢。”
孟嫣並非敷衍之言,而是真心這麼覺得。
有孫嬸嬸的照顧,原身才得以撐了數月之久才離去。
而她穿過來,也是因為有孫嬸嬸在,她才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孫嬸嬸卻覺得當不起孟嫣這翻話。
幾翻猶豫後,她道:“小娘子,下月開始,付給我的銀錢減一些吧,吃用也別再另給了,嬸嬸拿著娘子給的這些錢,心裡虧得慌。”
孟嫣卻問:“平日裡嬸嬸也都是一個人用飯嗎?”
孫嬸嬸不明白孟小娘子為何問起這個,不過還是如實道:“還有我家二郎。”
說到這個二兒子,孫嬸嬸又嘆氣道:“我家二郎原本在慶遠酒樓賣酒,因得罪了酒樓掌櫃的外甥,就被趕了出來,現在只能在咱們這附近提瓶賣些茶飲,順便幫人送個訊息傳個話甚麼的得些跑腿錢。”
孫嬸嬸的二兒子原來竟是個酒博士。
酒博士不僅僅只賣酒,更要董酒,這味酒搭配哪道菜?冷吃還是熱吃?入口如何?飲後又如何?
裡面都是學問。
另外,宋朝的酒樓分為正店和腳店,若是頂級正店裡的酒博士,每月的月錢可達八九貫,普通正店裡的酒博士每月也有四五貫錢,另外還有客人可能會給一些賞錢,一個月的收入十分可觀。
而現在孫家二郎只能做個賣茶飲的小商販,好的情況一日才能入個二百文,但若算上天氣好壞、水茶、炭火、市利錢等成本,一個月能入三貫錢已經是很多了。
所以,孫嬸嬸昨日說的“給了我們不少方便”,怕是還包括原身請她照顧自己這件事。
孟嫣沒問孫嬸嬸家還有甚麼人,她不是多事的人,孫嬸嬸既然沒說,只怕是不想提。
她問孫嬸嬸是不是一個人吃飯,是想和孫嬸嬸搭個夥,畢竟現在沒有冰箱,鍋灶又大,哪怕她食量再大,一個人也吃不了一鍋山蕈燉雞,如此,再多兩張嘴也沒甚麼。
何況做飯最費功夫的是甚麼?自然是煮菜之前的洗、切等的準備。
她又不愛洗碗,這樣她只負責做菜,之前的洗、切,之後的洗碗都可以交給孫嬸嬸來做,根本費不了她甚麼功夫。
何況從今日買雞買菜的花用來看,只用在吃上的話,一個月三貫錢足夠了,何況若是買其他肉魚,只會比雞更便宜。
孟嫣:“嬸嬸無需覺得心虧得慌,今後我還是要請嬸嬸照顧的,屋宅房舍的清掃,被褥衣物的浣洗,每日的提水燒水,煮飯做菜的採買、洗菜、切菜,飯後的洗碗洗鍋,都還要勞煩嬸嬸,我只將嬸嬸備好的米糧菜肉烹煮一翻,著實費不了甚麼神。”
孫嬸嬸一聽,依舊覺得虧心,小娘子這裡又不是像那高門富戶,宅子大,人口多,在這裡做這些哪裡值當三貫錢?
欲要再說,就聽孟嫣又道:“如果嬸嬸還是覺得這樣不妥,那從下個月起,每月我就少給嬸嬸一貫錢,然後嬸嬸和嬸嬸的兒子都來這邊用飯,如何?”
孫嬸嬸覺得這樣可以,但是還要來這邊吃人家的就不妥了,正要再次張嘴,孟嫣卻又道:“我一個人吃飯,總歸吃不了太多,嬸嬸若是不過來,我豈不是日日都要浪費許多飯食?”
孫嬸嬸忽而朝還不斷飄著香味的鍋灶看去,情不自禁嚥了咽口水。
這麼香的飯菜浪費掉,是挺可惜。
孫嬸嬸就妥協了。
孟嫣見此,又笑了起來。
沒想到在糟姜鋪子前面的靈機一動還真有用,這樣一來,她日日可以吃的順口,還不用做家務了。
再過些時日,等她身子好些,就先把小甜水巷裡的食店吃上一遍,這樣連自己煮飯都省了。
孟嫣越想就越美滋滋。
此時,山蕈燉雞可以出鍋了,孫嬸嬸也一掃剛剛糾結複雜的心境,眉開眼笑地奔向了鍋灶。
孟嫣則去取碗筷。
等飯食都已上桌,孟嫣道:“嬸嬸去叫二……孫二哥過來一起用飯吧。”
孫嬸嬸卻擺了擺手:“甚麼孫二哥,娘子叫他孫二就行。二郎他吃相不好,怕擾了娘子,我盛了一碗給他,現下送過去就成,娘子先用。”
說完已經提起食盒興沖沖朝門外走去。
孟嫣搖頭失笑。
那孫二郎怕不是甚麼吃相不好,是孫嬸嬸擔心自己一個孤女,今後若是常和外男一起吃飯,男未婚女未嫁的,容易被人說閒話。
不過這樣也好,有外人在,她吃的也不自在,而對於孫嬸嬸,經過今日一遭,她已經拿她當長輩看了。
正想著,院門被敲響,應該不是孫嬸嬸回來了。
孟嫣起身出了屋子,徑直走到院門,開啟,卻見是隔壁那個討喜的男子。
男子先朝孟嫣一禮,笑著道:“小娘子安好,小的林檎,就住娘子隔壁,我家郎君聞到娘子家的飯菜甚香,特差小的來向娘子討上一碗,價錢任憑娘子開口,絕對不讓娘子吃虧。”
孟嫣緩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本打算躺平一陣子再尋思賺錢的路子,誰承想今日不過做了個小雞燉蘑菇,就有人用銀子來買了?
孟嫣心下一樂,送到眼前的銀子,哪有不要的道理?
她讓林檎稍等,快步地去廚房盛了滿滿一大碗,交到林檎手裡後,思考著這一碗該要多少錢合適。
只是還沒思考出個結果,林檎已經將十兩銀子塞到孟嫣手裡,朝孟嫣道謝後,步履如飛地回了隔壁。
孟嫣看著手裡的銀子有些呆愣,十兩銀子,十貫錢!夠買百十隻雞了!
真不知隔壁那人是財大氣粗還是預支了下頓的飯錢。
她朝隔壁大門看了一眼,將銀子收好,大不了下次再做甚麼合隔壁胃口的菜,送一碗去就是了。
孟嫣前腳回來,孫嬸嬸後腳就進了院子,二人這才坐下用午飯。
雞肉燉的酥爛脫骨,輕輕一咬,混著菌香的肉汁在口中溢散開來,榛蘑吸飽了雞汁,軟糯中帶著點韌勁,一口下去盡是山野鮮味。
在這秋末吃上一碗,真是格外滿足。
只是,孟嫣此刻才記起自己已經換了身體,剛吃了兩塊雞肉,幾口蘑菇,外加半碗粳米飯,就已經吃不下了。
孟嫣望雞興嘆,卻毫無辦法。
孫嬸嬸倒是吃了個肚圓。
饒是如此,還是有小半鍋沒吃完。
好在現在天氣不熱,可以留作晚飯,孟嫣就讓孫嬸嬸都帶了回去,她這副身子,還是得循序漸進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