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鯨落萬物生
蘇落將格日樂的緊張看在眼裡,送兩個姑娘進入屋子後,她除了進去送茶水點心,便沒有再進去打擾她們。
屋內偶爾穿來齊齊格的笑聲,想來格日樂也是開心的。
很快到晚飯時刻,暖黃的光逐漸亮起。
蘇記的小院子裡,一大家子人圍著圓桌而坐,面面相覷,有些沉默。
以往晚飯時,大家都輪流說著白日的趣事、見聞,嘁嘁喳喳不停,並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但是今天,一個看起來兇悍、身份又是齊齊格老師的道爾吉往桌邊一坐,大家全都自覺噤聲。
“抱歉,多有叨擾。”
道爾吉察覺到飯桌上氣氛的凝滯,主動開口。
只是他面色沉重,不怒自威,還是沒人敢說話。
蘇落注意到他雖然跟大家一起吃著飯,但視線卻時不時飄往內院。
特別是當齊齊格笑得開心時,道爾吉放在腿上握拳的手都會輕抖一下。
想來,他應該才是此時最緊張的人。
蘇落抬手去拿桌上的酒壺,給道爾吉和宋錦安他們一人倒上一碗。
“夫子,您可能不知,這可是現在夏都裡釀的最好的奶酒,您必須得嚐嚐。”
道爾吉被轉移了些許注意力,落在腿上的手抬起,雙手拿起酒碗。
“那我試試。”
一碗酒,一口下肚。
“果然好酒,入口醇香,似乎還有些別的滋味?”他品了品。
道爾吉的豪爽讓大家相視一笑,氣氛輕鬆起來。
賽罕笑了笑,大方地跟他介紹起自己釀的酒裡還放了甚麼。
道爾吉聽得認真。
有了這個開頭,接下來就輕鬆許多了。
道爾吉能跟達來聊北門外的民生,能跟賽罕聊奶酒,還能跟高娃聊齊齊格在學院的學習。
雖然道爾吉表情不多,甚至大多時候在大家看來都是黑著臉的,但聊多了也就明白,他不是在擺臉子。
一頓飯過去,齊齊格從屋裡出來了,正在聊天的道爾吉猛地站起來。
但齊齊格跑到蘇落旁挨著,小聲跟她說:“阿姐,我有事找你幫忙。”
蘇落對上道爾吉擔憂的視線,轉身跟著齊齊格進去。
進入已經點了燈的屋子裡面,格日樂拘謹地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散落的是蘇落平日寫寫畫畫的手稿,大部分都在書房,一小部分被她拿回房間。
齊齊格牽著蘇落的手:“阿姐,格日樂喜歡這張,能不能請你幫她做一個帶著這個花樣的面罩?”
“面罩?”蘇落一愣,接過那張紙。
那是一幅攀援在懸崖枯樹上的凌霄花圖樣,金黃絢麗的凌霄花是灰撲撲的畫面中的主角,肆意生長、生機勃勃。
畫這張圖樣時,蘇落很滿意,但是隨後在客人挑選時卻遭了冷遇。
大多數女人不喜懸崖和枯樹的意味,提出只要花樣;男人又覺得將豔麗的花樣繡在衣服上過於小家子氣。
蘇落無奈,只能將這幅畫拿回屋子,本打算自己用,卻沒想到叫偶然看到的格日樂瞧上了。
蘇落一喜:“好啊,我正愁自己的創意沒人欣賞呢。”
她的目光落在格日樂臉上,怕她緊張,又很快又移走。
格日樂臉上此刻就戴著面罩,舒適的純色灰白棉布,兩根細帶穿過髮間收束到腦後,還算舒適。
“我……我會給銀子。”格日樂眼裡閃過欣喜,急忙補充。
齊齊格握住她的手:“我阿姐給了我壓歲錢,我來給,都說了這是我送你的生辰禮。”
蘇落一笑,這小鬼對朋友還怪用心。
“那你就別怪阿姐獅子大開口了。”蘇落故意逗她,“阿姐親自動手,收費可不便宜哦。”
齊齊格還沒說甚麼,格日樂先慌了,站了起來:“我,還是我給。”
“包在我身上。”齊齊格一拍胸脯,又寬慰格日樂,“你放心,我阿姐逗我呢。”
蘇落迎著格日樂的目光點點頭,她才鬆了口氣。
“麻煩你了……阿姐。”
格日樂小心翼翼地隨著齊齊格那樣叫蘇落。
“嗯,沒關係。”蘇落應下。
很晚了,等蘇落從屋子裡出來時,大家已經收拾好殘根剩飯各自回屋了,唯有宋錦安還陪著道爾吉在院子裡等著。
外頭沒人,格日樂才從屋子裡出來上了馬車。
道爾吉呼吸都不敢大聲,臨走前,鄭重地給蘇落二人再次作揖才驅車離開。
蘇落對這個齊齊格第一次帶回家的朋友十分上心,第二天就著手設計了面罩。
內層選用柔軟的絹,直接接觸面板,外層用了較挺的鍛。兩層之間留了空隙,用來做小機關。
在外層上,蘇落用層疊的布做出立體的山巒懸崖,枯樹也頗具骨脈質感,最後在其上繡出凌霄花,又用嫩黃的布在上面做出花瓣。
但是,這朵凌霄花的花瓣由劈得極細的細線牽扯。
細線留在側方,鬆緊由人控制,可藏在髮間。
收緊,凌霄花花瓣收攏,花苞樣的花朵堅韌向著樹枝前端攀爬。
鬆開,凌霄花花瓣綻放,在枝丫峭壁之上肆意生長。
蘇落用了一兩天的時間慢慢做好,儘量每一針都細密小心,然後讓齊齊格趕在格日樂生辰那日,把面罩和那幅圖樣一起帶去了學院送給她。
當晚,蘇落收到了回禮。
一條親手編織的手鍊,她和齊齊格一人一條。
後來,格日樂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帶著面罩跟著齊齊格多次來到蘇記,和其她家裡人碰了面,雖然不說話,但也不再害怕了。
*
蘇記的客源一日日增加,幾乎每日門房處都有來客登記,女工明顯就不夠了。
蘇落去西市貼了招聘的告示,說要招聘10位繡娘和做衣女工。
告示一貼出去,就有人找上門。
蘇落叫王翠萍跟她一起選人面試,繡樣則是交給秋蘭幫忙篩選,就這樣忙了四五天才定下,一一簽訂了契約。
日子一日暖過一日,剿匪後的一些漏網之魚,也大多都被忽赤大人帶人抓回。
雖是為了挽回被永安公主襯托而顯得狼藉的名聲,但也算是做了好事一件。
夏都內外最近變得格外安生,一些惜命的商隊也都蠢蠢欲動起來。
特別是謝二倒下了。
一鯨落,萬物生。
似乎整個中原的生意都等著他們去佔領,他們早就迫不及待去分一杯羹了。
和蘇落有些交情的那位方兄弟,叫方元,是舒努手下,有一天也難為情地找上門。
他說想帶著手底下的兄弟們再出去闖蕩,想跟蘇記定一批中原、草原風格融合的春夏衣。
蘇落看在舒努曾幫過她的面子上答應了。
方元喜得直搓手:“多謝蘇姑娘!”
其實不少最近回來的商隊都說了,在附近的幾個中原縣,蘇記的名聲已經被謝二打出去了,此時冬夏交替,是補充新貨的好時候。
方元也清楚,這完全是在消耗舒努留下的情分,但他沒辦法,曾經的幾十號人,還等著銀子養家餬口,他這才覥著臉來問問蘇落。
“蘇姑娘,是真的多謝你。我們只要二分利,賺個跑腿的銀子即可。”方元誠懇地說。
“好。”蘇落有些愣神。
她剛剛在想謝二,謝二幫她最多,現在生死不明,她卻把生意交給了別人,心裡多少有些背叛感。
“你知道……雲織坊怎麼樣了嗎?”蘇落問他。
方元愣了愣,從剛剛的喜悅中抽出思緒:“聽說過幾日就會開門了,城裡幾家訂了布匹的人催得急。”
蘇落看向他:“那謝二呢?”
“還是阿勒坦掌管雲織坊,謝二沒露過面。”方元搖搖頭,面露猶豫,“聽說雲織坊……連大夫都沒找過。”
言下之意,不治身亡。
再一次得到這個回答,蘇落的心情已經算得上平靜了。
但也沒閒聊敘舊的心思,跟方元商量好細節,就送他離開了。
路過門房時,許峽的妹妹,許柳叫住她。
“主家,剛剛有人找你。”許柳把登記的簿子給她看。
蘇落走過去。
許柳:“說是梅夫人的家僕,請您去她家做客,幫她們一家做幾件衣服。”
梅夫人?
蘇落最近沒少聽到她家的訊息,但大多都不太好聽。
許多鬧著讓忽赤大人讓位的,連帶著造謠梅夫人以前是風月場所出來的,甚至最近他們的兒子阿爾斯蘭都沒敢去學院學習,天天被拘在家裡。
有一批人天天狂歡,盼著永安公主嫁給可汗後,讓可汗換一個新的斷事官。
蘇落挑了挑眉:“有沒有說甚麼時候?”
“那人說明日午食前會派人來接。”
“行,我知道了。”
*
第二天,蘇落和秋蘭帶著一些樣子坐上了梅夫人家的馬車。
他們一家住在夏都內最敞闊、最氣派的宅子裡,家僕無數。
蘇落跟著家僕往裡走,看到了一大片保留了原生態的草原,看起來能打高爾夫的那種。
家僕看蘇落看著那邊表情奇怪,笑著解釋了一句:“那是給小少爺跑馬用的。”
蘇落聞言,環視一圈,果然看到了不遠處的馬廄,裡面幾匹上好的寶馬,被人侍候得油光水滑。
“呵呵……”蘇落乾笑一聲,對忽赤大人家裡的財富情況有了新的認識。
幸好,這頓飯不是甚麼鴻門宴。桌上也只有四個人,梅夫人和阿爾斯蘭接待了她們。
梅夫人是個柔美的美人,連歲月都心軟,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甚麼痕跡。
桌上的菜樣大多是中原飯菜,蘇落許久沒吃過,一不小心胃口大開,放下筷子時臉上才忍不住露出幾分羞赧。
梅夫人柔柔一笑:“無礙,我原先還怕這些東西不合你的口味,後來聽說你父親和夫婿都是中原人,想來你也應該能接受,才讓廚房做了這些新奇的吃食。”
“多謝梅夫人好意,我很喜歡這些。”蘇落的笑多了幾分親切。
一旁,阿爾斯蘭看起來沒甚麼精神,蔫蔫兒地坐在桌邊,梅夫人和僕人給他佈菜,布什麼他就吃甚麼。
“阿爾斯蘭,我找了蘇老闆來給你做新衣服。”梅夫人一口草原語還不是很流暢。
阿爾斯蘭提起興致看了一眼蘇落,又跟鬧脾氣一樣把頭撇向一邊,不去看梅夫人。
梅夫人像是習慣了,面色如常:“那就拜託蘇老闆,我和阿爾斯蘭都需要制幾件新的春衣。”
蘇落點點頭,示意秋蘭把樣子拿出來,該幹正事了。
梅夫人帶著幾人移步正廳,僕人動作迅速奉上茶水。
蘇落給母子兒子介紹了幾張圖樣,兩人臉上都有些淡淡的,蘇落自己也總覺得差點甚麼。
她沉默下來。
梅夫人是不一樣的,她有眼界、見識多,見多了自家養著的裁縫們的集思廣益,所以不是完全沒見過的東西,很難打動她們。
就算梅夫人是有心想給她生意,最後還是會下訂單,但那樣,蘇落自己也會不甘心。
蘇落想了想:“梅夫人,您聽沒聽說過,親子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