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我們訊息
“從部落裡出來時,那麼苦的日子你們都一起回來了,現下安穩了,反而滋生出矛盾來,這叫甚麼事?”蘇落無奈道。
“我也不想跟他這樣僵著。”娜仁躺下,看著房頂處的黑暗,“可他最近話越來越少了……一張口就是嘆氣。”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蘇落並排躺在她旁邊。
“……他覺得自己沒有用,但不是這樣的。”娜仁陷入思考。
蘇落看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保護我、愛護我,跟我一起賺錢……”娜仁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但又不甘,“可是日子不都是這樣的嗎?”
不都是這樣的嗎?
一起賺錢過好日子,為甚麼布赫非要鬧?不,他沒有鬧,他只是沉默,並且順從。
但他也想證明自己價值不僅僅在於陪伴,他也可以靠自己的雙手賺錢,給娜仁好的生活。
娜仁仰躺著,一滴淚從眼角順著臉頰流下。
蘇落知道她都懂,她只是需要短暫地和布赫分開一晚冷靜一下,才能想清楚。
蘇落側身抱著她輕拍,像額吉抱著齊齊格那樣。
又過幾天,賽罕正式跟蘇落提出了“辭職”,或者說是轉為“兼職”,她還是要回去和娜仁一起擺攤,閒暇時才會幫忙做衣服。
蘇落欣然同意。
賽罕的笑容比那日飯桌上多了幾分真心:“多虧了你……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服娜仁。自從來了夏都,她根本一刻離不開布赫,就像是……”
她一時找不到可以描述的詞。
“就像是有甚麼心理障礙。”蘇落補充。
賽罕聽不懂,但是蘇落經常能蹦出一些她們聽不懂的詞,她習慣了,擺擺手:“反正娜仁現在終於恢復了,布赫還是要和達來去北門做體力活。這幾日兩個人臉上笑容多了,話也多了,看著甜蜜著嘞,說不定明年我就能抱上孫輩了。”
“噗嗤!”蘇落忍不住笑出聲,賽罕蛐蛐的物件終於不是她和宋錦安了。
剛笑完,下一秒賽罕就繼續說:“你別光顧著笑,你和宋也抓緊啊,都成親多久了。”
蘇落表情一僵,果然在哪都逃不過催婚催育啊。
“不急,順其自然。”蘇落淡淡回覆。
雪化得快,在草原上被擠壓的草苗迫不及待露出頭呼吸、路上方便行路之時,蘇記來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不知永安公主親自前來,所為何事?”蘇落打量著這個她只見過一次的女人。
永安公主蔥白似的指尖輕撫白瓷茶杯,眼神穩穩落在茶杯裡,亦或是蘇落臉上,一舉一動皆是儀態大方,就是眼底如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情緒。
“和蘇老闆談生意。”她微笑著,但沒有語氣,沒有氣力。
“甚麼生意?”
“借人。”
蘇落呼吸一滯,毫無疑問。
“借多久?何時歸還?所為何事?”蘇落一一丟擲問題。
“多少時日……無人算得出,但為了何事,想必你們心裡已有準備。”
蘇落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我做不了他的主,你們該去徵詢他的想法。”
“蘇老闆說笑。”公主以手捂唇,掩去一聲輕咳,“說是生意,那便有報酬,我想我可以給出一個有誠意的價格。”
蘇落無奈,她沒在說笑,問她幹嘛?
蘇落乾脆高聲叫道:“宋錦安!”
屋外,將軍三人抱著胳膊立在一旁,看宋錦安掃院子。
這四個人,都聽得清屋內在聊甚麼,因此蘇落剛一張口,宋錦安就放下掃把,準備進去。
將軍、李樺比宋錦安還急,踢開門就率先闖了進去。
“嘖!”蘇落不滿地看了眼被撞開的門,“這是新門,記得賠錢。”
“小氣……”李樺嘀咕著抱怨一句,他上次從這回去後,張也就跟他說清了蘇落利用他們的事。
宋錦安跟在後面進來。
蘇落撇了一眼說她壞話的李樺,又跟宋錦安說:“他們要僱傭你,你自己決定。”
經過娜仁、布赫一事,蘇落也在反思,她是不是也會讓宋錦安感覺不到人生價值?
宋錦安的本事,似乎不該被拘在小院子裡相妻教女、灑掃放牧。
因此,蘇落收起緊張和焦慮,這次全權交給宋錦安自己做決定。
宋錦安看向公主,又看將軍。
“開價吧。”
宋錦安知道的太多了,將軍和公主也不完全信任他。
“僱傭”,不過是多一個備用智囊,提出的意見是否採用、何時採用,還是由他們自己做主,但是把宋錦安劃入自己陣營、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總歸是更放心些。
“小氣一窩……”李樺又小聲說。
將軍回首瞧了一眼李樺,李樺頓時手腳冰涼,閉了嘴。
這張嘴,已經給他們找了不少麻煩。
“事成,自會讓你滿意,但是……”將軍看向公主,隨後抬手一指蘇落:“還要你。”
蘇落一愣,指著自己:“我?跟我有甚麼關係?”
“你自有你的價值。”將軍不欲多言,只留下一句,“等著我們訊息。”
出乎蘇落意料,這一面過後,永安公主並沒有依照說好的那樣帶著宋錦安和自己離開夏都,而是直接帶著和親隊伍離開了夏都,繼續深入草原前往大都,像是真的去和親一樣……
永安公主離開那天,被救助的北門難民、以及被從山匪窩救出的人們,自發準備了幾里紅布將夏都官道鋪滿,還一路哭泣送別出夏都幾十裡地,留下一段佳話。
蘇落卻感覺頭頂像是懸停著一把大劍隨時可能落下,沒想到就這麼捲入了紛爭裡,結局要麼財富滿盈,要麼……死。
“她會贏的。”宋錦安卻淡定得很。
蘇落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本想著宋錦安想參與就去罷了,現在居然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她從宋錦安後背箍住他的脖子用力:“說出理由來,不然要你小命!”
“咳,娘子饒命……我說,”宋錦安十分配合,但卻趁蘇落一時不備,一用力將人翻到前面來,坐在自己腿上摟著,才說,“三萬兵力,是皇上給的,皇后母家也有兵力,在暗處。”
這確實是蘇落沒想到的,她之前還擔憂三萬兵力能翻出甚麼水花來。
“這其實是一場……坐山觀虎鬥,誰贏了,是誰的。”宋錦安慢慢說,“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們居然肯?”蘇落瞪著眼睛,感覺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沒想到那對皇上皇后居然有這樣的心思,倒是公正……
“不對,公主都落到這種境地了。”
宋錦安搖頭:“置之死地,方能死而後生。不這樣,何以服天下?”
原來如此,蘇落若有所思,這條路得慢慢鋪。
宋錦安用額頭抵著蘇落的額頭,語氣可憐:“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一個人賣給他們?”
“我沒有!”蘇落心虛地移開視線,卻也知道瞞不過他,摟著他的脖子解釋,“我這不是,怕你也覺得自己沒用,放你出去實現自我價值嘛。”
蘇落討好地湊上去吻他一下。
“我的價值……在於床笫之間。”宋錦安聲音低沉下去,“看到你露出歡喜舒爽的表情,我便滿足了。”
蘇落被他說得臉頰通紅,卻又心跳輕快,不由彎起嘴角,示意他吻自己。
唇瓣靠在一起,輕柔溫暖舒適,似乎靈魂都契合在了一起。
“那你老了怎麼辦?”蘇落貼著他的唇,打趣問到。
“總有辦法……”宋錦安也含糊著回她,不捨離開她的唇,“要不然,先提前試試?”
蘇落:……
三月末,春暖花開的季節,齊齊格這個精力旺盛的魔童終於開學了。
宋錦安將長高了一節的齊齊格送去道爾吉那裡。
一向對他沒甚麼好臉色的道爾吉卻出乎意料地叫他:“宋錦安,跟我進來。”雖然語氣還不是那麼平和。
宋錦安調轉腳步,跟在面色凝重的道爾吉身後進入內室,齊齊格一溜煙兒跑沒了影,說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永安公主……”道爾吉措辭猶豫,“走前是否有找過你?”
“有。”宋錦安言簡意賅,看樣子不止他受到聘用。
“她想……上去?”道爾吉因不知擺出甚麼表情,而顯得面容有些扭曲。
宋錦安點頭。
“簡直聞所未聞!”道爾吉一時沒控制住,厲色道。
宋錦安挑了挑眉笑道:“就像穆夫子你考官成功一樣,聞所未聞。”
“你……”道爾吉被懟了一遭,反而冷靜下來,“哼!你覺得有幾成把握?”
“七成。”這還是他保守估計。
“七成……”道爾吉喃喃重複,內心安定下來,“你可還記得,我考上那年,一路受賄官員被貶、下獄?”
“轟動一時,自然記得。”
“其中,八成都是太子的人。”道爾吉淡淡丟出一包炸藥,他嘴角帶著譏諷,“與皇上‘交談甚歡’那夜,我本該被砍頭,可我對他說:‘看看你這兒子,可有分毫帝王之相?你是天下之主,要殺要剮隨你,但我道爾吉就算是死,也要讓這天下人知道,這太子是個甚麼鬼玩意兒!’”
然後,他就活了下來。
“可想而知,這狗皇帝給太子擦了多少次屁股。”道爾吉像是沒了顧忌,終於能暢所欲言。
宋錦安笑著搖頭,心想,可能還有更嚴重的事,我們還不知道呢。
道爾吉跟宋錦安吐槽個乾淨,感覺心裡都輕鬆許多,等他送走宋錦安回去,房門卻被敲響了。
“進來。”道爾吉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一個姑娘怯生生掀開簾子進來。
“格日樂?你怎麼出……找阿爸甚麼事?”道爾吉放緩了語氣,像是怕嚇到了她。
“阿爸……”格日樂聲細如蚊,“我想,去齊齊格家。”
“去……好!好啊,甚麼時候去?”道爾吉狂喜,腳下無措地走來走去,撫掌大喜道,“今晚,不不!現在!阿爸給齊齊格放假,你和她去玩,去哪都行!”
道爾吉的眼眶裡甚至湧出淚水。
他道爾吉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敢用刀架在大臣脖子上脅迫、敢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但他最後悔的事,也是這些。
要不是他,他的女兒,不會在十來歲的年紀便……毀了容,從此不敢見人。
他抹一把眼睛:“備車!”
“不……”格日樂後退兩步,“下學……下學,不能耽誤課業。”說著又後退,似有退縮之意。
道爾吉穩住聲線:“好,依你。”
聽到動靜前來的格日樂的額吉,也不由哭了出來。
當天晚上,還不等宋錦安去接,齊齊格居然坐著馬車回來了,還是道爾吉親自送來的。
蘇落訝異地從坊裡出來,就見道爾吉居然畢恭畢敬跟她作揖行禮。
“夫子,你這是做甚麼?”蘇落嚇得躲開。
道爾吉面色複雜:“你這可有側門?”
蘇落看了眼馬車上,齊齊格正掀開帷幕高興地跟她揮著手,卻不下來,身側隱隱還有一人。
她便說:“有,可以直接進內院。”
道爾吉趕著馬車,由著宋錦安引路從側門進入內院,隨後也不多看,對著車上說:“阿爸去前廳等你,想走了我們隨時可以回家。”
道爾吉尤記得格日樂那日哭得撕心裂肺大喊:“阿爸,回家!我想回家!”
車裡傳來一聲小小的“嗯”。
宋錦安衝蘇落點點頭,帶道爾吉去前廳喝茶等候。
蘇落有些不知所措,先前聽說了齊齊格跟道爾吉的女兒似乎關係好,她還沒見過,但見道爾吉這麼小心翼翼的樣子,蘇落心裡緊張得不行。
“齊齊格?”她叫道。
“阿姐,這是我朋友,格日樂。”齊齊格笑著掀開簾子,露出笑臉,和她身側那位蒙著一整個面罩的女孩,露出的那雙眼睛,非常明亮溫柔。
“歡迎你,格日樂。”蘇落溫柔道,“院裡沒人,我們去屋裡玩可以嗎?”
“……嗯。”格日樂非常警惕,抓著齊齊格的手在微微顫抖,眼神緊張地四處飄。
齊齊格帶著她飛快跑進蘇落的屋子,又去自己屋裡拿來了自己的寶貝玩具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