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恕不遠送
“多疑？”男人淡淡重複了一遍，笑了，“你以為若不是那兩箭，你現在還能活著嗎？”
他這一句擲地有聲，妄圖敲醒宋錦安。
宋錦安反而鎮定自若，也端起茶杯來。
將軍：“李樺和張也的箭術你再清楚不過，他們若不想讓你活著，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得你。”
“我知道。”
宋錦安將茶杯輕放在桌上，他想起蘇落對這套茶具喜愛，特地一一叮囑了家裡人要輕拿輕放的樣子，他嘴角露出一抹笑。
“那你在不忿甚麼？”將軍沒了耐心。
“我沒有不忿。”宋錦安收起笑，認真道，“將軍，不論你和公主這次想做甚麼，我都不會參與。”
原先，宋錦安確實心有不甘、心含怨念，但在看到公主，又在今天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都串連了起來，有了答案。
“哦？”將軍眼裡流露出興趣，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看來草原這段日子並沒有讓你的頭腦壞得徹底。說說看，你覺得我和永安公主想做甚麼？”
宋錦安：“……安置難民，賺取民間聲望，為長公主造勢。”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將軍‘嘖’一聲，“你別給我玩藏拙那一套。”
宋錦安充耳不聞，自說自話：“但還是要提醒公主，僅僅安置難民也只能解得了一時之困，治標不治本。”
將軍：“……”
“還有，小心玉心。”宋錦安補充。
“玉心是公主的人，不會有問題。”將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轉移了注意力。
宋錦安不與他爭辯，該說的他已經說了，他站起來：“將軍，恕不遠送。”
這是直接趕客了。
將軍猛地站起來，袖子衝著桌上的茶杯而去，一掃而過……
宋錦安皺眉，彎腰一把接住快要碎一地的茶杯。
“看看你這樣子，真的甘心下半輩子只做一個女人的贅婿嗎？”將軍說。
宋錦安握著茶杯站直身子，默默看了一眼他，轉身開啟門：“請。”
將軍離開時心裡憋了一肚子氣，一想到宋錦安剛才那種似乎在包容他胡鬧的眼神，就忍不住火大，真是一點不如十來歲時好哄了。
不過，這一趟也不算是徒勞無獲。
他側頭看一眼寫著“蘇記”的牌子，以及手下雪人逐漸成形的小女孩。
跑得了和尚，還能跑得了廟嗎？
將軍手掌一翻，露出掌心的糖塊，送到齊齊格面前：“想吃嗎？”
齊齊格抽空抬頭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糖。阿姐怕她牙疼，最近很少給她吃糖，但是……
“大爺，你有求於我？”齊齊格語出驚人，說著彆彆扭扭的漢話。
將軍驚道：“大爺？哪個教你的？是不是宋錦安？”
這稱呼瞬間喚醒了他的記憶。
當初十來歲的宋錦安也是這樣，帶著滿身的刺和傷，突然出現在軍營。
宋錦安當時張嘴就喊他“大爺”，他生氣了，想著自己有那麼老嗎？二話不說直接把他丟到最下等的衝鋒小兵堆裡，讓他有本事活下來再來找自己，根本沒聽他和旁人的解釋。
後來才知道，‘大爺’在宋錦安嘴裡是一聲尊稱。
想到自己年輕時做過的事，將軍摸了摸鼻子，剛剛升起的怒火突然就降了下去。
齊齊格摸摸頭：“那你想被叫甚麼？”
“算了算了，給你！”將軍把糖往齊齊格手裡一塞，轉身走了。
齊齊格捏著糖，嘟囔一句：“好奇怪的人，還黑乎乎的。”
她看向院裡跟出來的宋錦安。
“姐夫，這能吃嗎？”
“吃吧。”宋錦安點點頭，“別告訴你阿姐。”
齊齊格剝開糖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肯定不說。”
“你阿姐呢？”宋錦安剛才去內院找了一圈，沒找到蘇落。
“她和額吉出去了。”
另一邊，蘇落剛從迎客廳回到內院，正坐在榻上胡思亂想，高娃就跟了過來。
“是宋的朋友？”
蘇落悶悶不樂點頭，心想，何止啊，那是本該被流放嶺南的鎮北大將軍，對宋錦安有知遇之恩。
黑色面具下，恐怕是和道爾吉相似的刺字。
高娃欲言又止。
蘇落急忙道：“他說他不會走。”
“我不是說……”高娃著急道，又停住，她壓下心裡的不安，微笑道，“馬上過節了，跟額吉一起街上買些節日要用的東西吧。”
蘇落猶豫，她本來想等宋錦安回來問個清楚。
“好吧。”蘇落點頭答應。
西市已經提前有了節日的氣氛，街上鋪前不約而同地換上了新紅紙糊的燈籠。天一暗，紅彤彤的光映著街上人的笑臉，格外有氛圍。
在整個夏都的中心，還搭建起了祭祀火臺，到時這裡的火會燒三天三夜不滅，供大家來這裡一起祈福、祭火，也是為了防止大家在家中長時間燒火導致火災。
“買點瓜子乾果吧。”蘇落看著各樣攤鋪，放鬆了一點，“到時我們自己煮一些奶食。”
高娃笑著點頭：“好。”
蘇落：“過節那天，我們還可以架火烤兩隻整羊，把家裡的羊消耗一下。”
她們現在住得離北門遠了，放牛羊都不方便，而且不管是蘇落家裡的裁縫生意、還是娜仁家的奶酒生意，都做得有聲有色，已經可以不依賴牛羊生活，所以兩家都打算等這批吃一部分、賣一部分就不再養了。
高娃點頭：“牛呢？你是想把牛賣了，還是宰了做肉乾？”
“看你和宋吧。”蘇落說，“都是你們在侍弄。”
高娃想了想：“還是做肉乾吧，太瘦了，買不上價。”
兩人路過中原人的攤子，稱了許多糕點、瓜子、乾果、糖果，又去買了米麵、糖鹽等食物調料。
高娃紮起麵粉的袋子說：“你阿爸以前給我們包過的餃子還記得嗎？今年我們自己試試。”
蘇落一愣，從許久未開封的記憶中翻找出模糊的幾幀畫面，野菜混著韭菜和肉沫餡的。
“那我們還得買點菜，做餃子餡。”
蘇落在西市前後望了望，剛剛好像見到有路人提著乾菜來著。
“在那邊。”高娃也注意到了。
蘇落向那邊看去，一個攤前排著長隊。
她們靠近，蘇落逐漸看清那個眼熟的身影。
“是他？”蘇落一喜。
“誰？”高娃瞧著他眼熟，但是一時想不起來。
“舒努手底下的人，我只知道他姓方。”蘇落說。
“舒努？那我們快過去打聲招呼。”高娃也很驚喜，畢竟是在部落時經常交易的商隊。
兩人靠近，沒有貿然上前搭話，反正她們打算買菜，乾脆在後頭排起了隊。
“乾菜還是新鮮蔬菜？要甚麼？”方兄弟手底下忙著綁繩打包，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你們啊！”方兄弟還記得蘇落，他見過的人裡鞣皮鞣得最好的。
“好久不見，你們走商還順利吧。”蘇落和高娃跟她寒暄，又問，“怎麼不見舒努？”
方兄弟面色一僵，把攤子交給一個更年輕些的男人，帶著她們往旁邊去。
見他這樣，蘇落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方兄弟：“舒努死了，上個月的事。”
“怎麼回事？”蘇落大驚。
“我們遇到了山匪。”方兄弟眼裡湧出悲傷和痛苦，“從中原到夏都這條道，是我們這些商隊走慣了的，山匪們盯上了這塊肥肉，從中作梗攔截貨物和保護費，舒努為了保護貨物和兄弟們，就被……哎，還有不少弟兄也受了傷。”
高娃倒吸一口涼氣：“報官了嗎？”
“報了。”方兄弟點頭，語氣惱恨，“軍巡鋪說騰不出人手剿匪，但是最近我們聽說永安公主是個管事的，就又去報了一次，希望永安公主會管，不然我們商隊真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走商了。”
蘇落剛剛也正有此意，公主想要聲望，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實意，應該會管此事。
只是……
“那夏都還安全嗎？不是說兵力不足？”蘇落有些擔憂，聯想到宋錦安猜測夏都內有人攪混水，更是不安了。
“這誰知道，忽赤大人總不能連自己地盤的安危都不顧了吧。”
簡單聊了幾句，方兄弟還有生意要顧，便不再多說，給蘇落她們拿了需要的菜，蘇落和高娃就離開了。
蘇落和高娃拎著一堆過節的吃食、燈籠裝飾等回到家裡。
宋錦安在教齊齊格下前兩天剛買的圍棋，但他的眼神時不時注意著門口，見蘇落她們回來，匆忙迎上去幫忙拎東西。
“甚麼是氣啊……”齊齊格揪著頭髮糾結，此刻看到她們帶回來這麼多東西，興奮起來，“額吉，阿姐！買甚麼好吃的了？”
宋錦安默默注視著蘇落，蘇落瞪他一眼才收回視線。
“額吉，這些東西可不能放你和齊齊格屋裡，我怕有個小饞貓半夜起來都給偷吃了。”
“哼！阿姐，你才是饞貓呢！”齊齊格大叫，快要原地蹦起來。
高娃笑著，把東西交給蘇落和宋錦安：“放你們屋裡去吧，我帶著齊齊格去做晚飯。”
蘇落象徵性地拎了一個燈籠，剩下的全都交給宋錦安。
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頭，一路無言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