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貨謝二出發
“銀子先結給你們。”蘇落把銀子放在她們手裡,接著放緩語氣,“衣袍已經全部完成,接下來對你們沒有做多做少的要求,這樣也要走嗎?”
兩人聽了,面上猶豫起來,互相使著眼色,胳膊還搗鼓來搗鼓去,都想讓對方說。
其中一個忍不住先開口了:“那這……工錢?”
蘇落點點頭,表示明白,她站起來,從荷包裡取出銀兩,把所有人的工錢都結算清楚。
發到秋蘭她們四個時,秋蘭以為蘇落要遣散所有人,有些惴惴不安,鼓起勇氣提醒:“主家,這繡……”還需要許久呢。
蘇落對她眨了眨眼,秋蘭把後半句話吞回去,收了銀錢不再言語。
年齡大些的王翠萍,不用蘇落說甚麼,就笑著收下:“多謝主家!”
全部結算完畢,準備的六十兩一乾二淨。
蘇落才說:“四兩銀子微薄,這一個月以來,辛苦大家了。”
“主家,你這話就太客氣了。”王翠萍擺擺手,“拿人銀子,替人辦事,沒甚麼謝不謝的。更何況,平日裡咱們用剩的這些綢緞布頭,你也允我們拿回去做些絹子帕子補丁甚麼的,是我們賺了。”
賽罕和高娃也暗暗點頭,剛走的那兩位拿得更是格外多,幸好也就是佔點小便宜,沒有做出故意剪壞的事來。
蘇落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後繼續說:“接下來都是繡活,若有不擅長或者不想做的,可以離開,咱們下次有機會再合作。若是想留,我也非常歡迎,並且會額外有一兩銀子的工錢。”
五天一兩,加上原先的四兩,等於說這一個月她們可以賺五兩銀子。
剛說要離開的兩人,其中一人連忙點頭,訕訕說道:“那我,那我就再留幾天。”
另一人見她這麼快倒戈,有些不快。
明明說好了,主家剩的活還這麼多,肯定缺人不會輕易放她們走,這時候可是抬價的好時候,所以就一起商量著要抬到三兩銀子,沒想到這才一兩她就點頭了。
她瞪那人一眼,轉頭舔著臉跟蘇落說:“主家,能不能再多一些,家裡孩子還小,我想多花點銀子給他置辦一身像樣的冬衣。”
蘇落盯著她不說話。
這人叫王婕,很是聰慧,從不出頭,也不偷懶,可以說是勤勤懇懇,但絕對不是老老實實。
蘇落看得清楚,這個王婕藉著孩子試探她不是一次兩次了。
第一天學針法時就試探說要給自家小子做,後來又藉著小孩賣慘,要從她這裡拿走完整的兩米綢緞,說是從工錢里扣,但那四兩扣完也不夠,蘇落就沒答應。
王婕嘴裡說著“好吧”,轉頭又哭哭啼啼地去跟高娃哭訴,幸好高娃雖然容易心軟,但對蘇落的決定從不干預,而且她對謝二這樁生意也十分重視,所以並沒有搭理她。
現在,又來了。
蘇落不怕磨洋工那種人,最怕這種混在集體裡攛掇來攛掇去、在暗地裡搞事的人。
“你可以走了。”蘇落笑容不變。
王婕剛醞釀出眼淚來,聞言一愣:“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的繡工不用你了。”蘇落直白地表示。
被王婕攛掇了的斯琴撫著胸口,心裡連連說著“幸好”,幸好她容易滿足,覺得三兩實在過分,一兩就足夠了。
“一,一兩也行的,夠買棉布了。”王婕擠出一個笑臉,想給自己臺階下。
蘇落搖頭,又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王婕原地站了半晌,拼命給其餘幾個關係好的人使眼色,但也沒人幫她說話,最後只能恨恨地離開。
“還有誰要走?”蘇落收起笑容,看向其她人。
契約說好的四兩一個月,又多給已經是看在活重的份上她仁至義盡,再不滿,蘇落只能翻臉說“不好意思,用不起”了。
很快,又走了一位和王婕要好的,其餘所有人都表示還是想做完剩下幾天。
這下,害蟲都剔乾淨了。
“走的人都是傻子。”王翠萍低頭在孩童的衣服上繡著一隻活靈活現的喜鵲,看戲一樣看著這一幕。
蘇落又掏出二兩銀子給王翠萍:“王婆,這是說好的數量第一的獎勵。”
這位王婆子,只會漢話,但跟高娃聊得興起,幾乎每一日都跟著熬夜趕工,最後居然做了九件,也就比蘇落少一件。
“好嘞!”王翠萍滿臉堆笑地收下。
“那接下來的幾日繡活,就拜託大家了。”蘇落衝著屋裡剩下來的人行禮,然後喚道,“秋蘭,你跟我出來一下。”
“啊?我……我?”秋蘭慌張地站起來,手裡繡了一半的布料掉在地上,她又趕緊彎腰撿起。
她仔細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錯甚麼事了,還求救般回頭看向跟她一起從謝二那來的三位。
“快去吧,秋蘭,沒事的。”其中一個小聲提醒。
秋蘭咬咬唇,跺腳跟上已經出去的蘇落。
蘇落帶著她去旁白她們休息的廂房,關上門。
“主,主家。”秋蘭不知所措。
蘇落卻問她:“你會繡字吧?”
秋蘭一愣,點頭:“這,大家應該都會。”
“不一樣。”蘇落提筆,寫下一個“蘇”字。
……
安排好剩下的十一個人的活,蘇落打算去找謝二,但剛從院門路過,就被宋錦安叫住。
“蘇落。”
蘇落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宋錦安洗乾淨手跟出來,牽著她往巷子外走:“去哪?我跟你一起。”
蘇落看著兩人牽著的手,好像自從出了部落,她倆已經許久沒這樣牽著手慢慢走了。
“去找謝二。”她笑了笑,摟住他的胳膊,“怎麼這麼黏糊?是不是……”她壓低聲音,“忍不住了?”
宋錦安輕笑一聲,捏了捏她的手指:“那你要讓我得逞嗎?”
“等送走這批貨,一定。”蘇落眉眼含羞,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宋錦安眼底似乎有甚麼在湧動,側頭快速在她額上輕吻一下。
蘇落抱著他的胳膊緊了緊。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一路走出巷子,離開北門,走上寬闊的街道。
宋錦安這才跟她說:“這幾天,北門有些亂。”
“怎麼了?”蘇落有些懵,她都快一個月沒離開過院子了。
“天氣太冷,不少人佔了空著的院子不交租金,房牙處來過幾波人,雙方差點打起來。”宋錦安說。
為此,這幾天家裡的羊都沒再出北門,買了其他來夏都比較早的牧民家存的草垛、豆餅和青儲。
蘇落啞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走投無路之下做出甚麼事來都有可能,怪不得宋錦安要跟著她出門。
“那這批衣袍得儘快交出去了。”蘇落說,萬一被人盯上就糟了。
到了雲織坊,阿勒坦迎上來:“是缺東西了嗎?”
“不是。”蘇落搖搖頭,“我找謝二,有點事。”
阿勒坦明白了,帶她們進去,但到了後院門口,又攔住宋錦安:“抱歉,珠拉姑娘,今日男子禁止入內,還得請宋公子在此稍等片刻。”
蘇落雖然疑惑,但還是點點頭,讓宋錦安在這裡等她。
阿勒坦帶蘇落進入後院,用力時的呼喝聲傳入耳中,蘇落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是一群穿著勁裝的女子在跟著謝二練功,赤手空拳與木樁對搏,各個大汗淋漓。
“謝二!”阿勒坦叫她。
謝二擦了把汗,大跨步跑來:“來交貨了?”
蘇落無奈搖頭:“可能需要推遲三天,我可以額外多送幾件,給你和你的朋友作為補償。”
“三天啊。”謝二算了算,“行,可以,給我這隊人馬留出一天裝馬車的時間就夠了。”
阿勒坦在一旁皺眉提醒:“快下雪了。”
蘇落明白,再拖到下雪天更冷,路上會更危險。
謝二擺弄著巾帕不說話。
蘇落表態:“三天絕對搞定,不會再拖。”
謝二點頭:“好!就信你這一回。”
時間又多了三天,一共八天。蘇落從謝二這裡回去後,和秋蘭她們徹底投入了更加忙碌的生活。
秋蘭為了那個“蘇”字,也為了安全,正式搬進了布赫和娜仁她們對面的廂房裡,和蘇落一起沒日沒夜地繡字。
有時熬不住,懶得挪窩,蘇落就一起睡在這,宋錦安來找過兩次後就放棄了,怕她著涼,每晚灌熱水袋送過來給她。
七天後,比蘇落預期的還要早一天,她們終於交出了所有貨物。
王翠萍和秋蘭,高娃和賽罕,等一眾裁縫娘子,跟著蘇落站在院裡,與有榮焉地看著阿勒坦帶人清點最後一批衣袍。
“珠拉姑娘,那我們先出發了。”這句話一出,表示所有衣袍都合格了。
“好。”蘇落吐出胸口積壓已久的濁氣,“另外那幾件是送的。”
阿勒坦笑著:“好,我會轉交給謝二。”
“何時出發呀?”王翠萍忍不住問,“我老婆子可以去送送嗎?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大陣仗呢。”
據說這次謝二的車隊長達一兩裡地,她蒐羅了滿夏都的貨物,中間在蘇落忙得昏天黑地時還深入草原,走過大都和幾個部落,又收了不少東西。
“明日一早。”
阿勒坦帶著貨物離開,院裡的幾人都高興不已。
“我們,也能去送吧?”秋蘭四人是這次被謝二帶回來的,轉眼這謝二又要走了,心裡頗為不捨。
“這有甚麼,想去就去唄。”王翠萍張羅,“明早咱一起去,都去送送,那裡頭還裝著咱們一個月的汗水呢。”
蘇落心裡也興奮:“沒錯,明早咱們一起去送。”
“好!一起去。”
蘇落趁著大家都喜悅,再添一把柴,從腰間取下荷包,一人二兩銀子。
“這麼多?”
蘇落無事一身輕:“好像……馬上到漢人的春節了,當作給大家的過年紅包。”
這也是蘇落來到這個世界、來到草原的第一個春節。
“甚麼是春節?”斯琴好奇地問,重複著“春節”兩個字。
“就是一年與一年之間的節點,需要慶祝新一年的到來。”秋蘭努力措辭給她解釋,說著不太熟練地草原語言。
“那要怎麼慶祝?”
“嗯……祭祖、放炮竹、掛紅燈籠之類的?”
“那不就是咱們的白節,是吧主家?”斯琴問蘇落,“咱們的白節也要祭天、祭祖、拜火,好像差不多。”
“呃……”蘇落忘了,中原的春節和草原的白節日子相差不遠。
高娃笑了笑:“對,一樣的。原先珠拉她們阿爸在的時候,就是一起過的。”
“那到時肯定很熱鬧。”
幾人聊得熱火朝天,一直到下午才各自散去。
蘇落蒙著頭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又被宋錦安叫醒去送謝二的隊伍。
隊伍聲勢果然浩大,滿載貨物的高馬駱駝、以及拉著的車,從正門一路排到了西市。明明天還未亮,道路兩旁就已經站滿了人。
蘇落這一夥十一人聚在一起,再加上齊齊格娜仁她們,全都來湊熱鬧。
齊齊格嚷嚷著看不到,讓宋錦安把她舉了起來。
“主家,在那在那!那兩輛車上都是咱們做的衣袍!”
蘇落眯眼看去,正是阿勒坦組織裝車的那兩輛,她們都認得。
“哎呀,謝二居然穿了咱們做的衣袍!”王翠萍眼尖地發現。
謝二穿著的,是蘇落另外做的,淡青色,應該是她喜歡的顏色。
謝二裹得嚴嚴實實,像她回來那日一樣,她聲音洪亮:“姐妹們兄弟們,這是今年最後一趟,等回來了,咱們一起過個富裕的好年!”
這話鼓舞了士氣,底下押車的人各個附和大喊:“好!”
說完,謝二瀟灑上馬,隊伍緩緩啟程。
在隊伍的最後一輛車駛出夏都正門時,天空完全亮起,洋洋灑灑的白色“花朵”自空中飛舞而下。
蘇落睫毛上落了一顆,她眨眨眼,那朵花很快化開。
“阿姐!下雪了!”齊齊格坐在宋錦安脖子上大叫。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