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先忍不住
火盆裡燒著木頭,偶爾“噼啪”做響,引來一些側目,但大多時候,十幾雙眼睛都專注地盯著蘇落的手或者自己手中的針線。
“先這樣埋線,針從線下穿過,一路縫過去,最後收針拉線,將線跡藏起。”蘇落邊演示邊講解。
底下十幾人看了幾遍後,通通開始自己嘗試。她們練手用的是蘇落先前買的沒用完的棉布和棉線。
“好巧妙!”
“這和咱們平時扡邊的針法差不多,但這種卻能雙面都藏住,用在做衣服上可真好看。”
“就是說呢,主家剛才給咱看的那件衣服,我家那小子剛來湊熱鬧時瞧見了,嚷著也要呢。”
蘇落將示範用的布傳給她們依次檢視,聽到她的話,面色如常地說:“這針法教給你們,你們也可以給自己家裡人做,想做了衣裳出去賣給別人我也攔不住,但是……”
蘇落頓了頓,依次看過她們每一個人的眼睛,著重記住幾個躲閃目光的人。
她說:“我們之間籤的契為期一個月,若是在此期間你們有人見錢眼開耽誤了我這裡的活,可別忘了契約上的賠償,值不值得你們冒這個險。”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這生意是和謝二做的,若是這次做得好,日後肯定不會就這一筆。
聰明人,會知道如何選擇,至於蠢笨的,不顧長遠發展,硬要去選擇那蠅頭小利,蘇落也不會繼續聘用。
“當然。”蘇落見有人變了臉色,還是露出個笑臉,“等這次結束之後,各位就是熟手了,再合作,就不會僅給四兩銀子的報酬。”
她有得賺,也會讓自己的人有得賺,這樣才是合作。
“主家,咱們都懂,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對吧大家!”年齡大些的一位中原婦人率先表態,蘇落記得她叫王翠萍。
“是的是的,主家放心吧。”
有了王翠萍帶頭,其他人也都紛紛表忠心,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
“蘇落。”恰好屋外響起敲門聲,是宋錦安在叫她。
蘇落看了一眼王翠萍,跟大家說:“那各位娘子都儘快練手吧,只有給我看過合格後,才可以正式開始做衣服。這一個月內做得最好最快的,還可額外再得二兩銀。”
說完這話,蘇落才開門出去。
她出去了,屋內兩位婦人互看幾眼,跟賽罕和高娃打探訊息。
“主家,她娘?”她試探地叫高娃,“謝二這生意,跟你們是几几分成啊?”
高娃手底下動作不停,裝傻:“不知道,她沒跟我說。”
那人眼裡盡是不信,手裡有一搭沒一搭縫著,又說:“主家看著年紀輕輕、雙十還不到,但還真不簡單,謝二才回來幾天啊,就搭上了線。”
“謝二不是還派來四位嗎?”另一人朝著鵪鶉一樣的四位年輕姑娘使了使眼色,問她們,“你們知道嗎?這生意怎麼談的?”
那四位姑娘本就膽小,聽了這話,連回答都不敢,窩著脖子手裡的針不敢停。
“切,有甚麼可神氣的。”詢問的人嘟囔道。
賽罕突兀地哼笑一聲:“別閒聊了,趕快練手吧,主家是不會留不合格的人混日子的。”
兩人不服氣,可也知道她說的就是蘇落的意思,只能暗暗瞪她一眼,安靜下來。
屋外,蘇落跟著宋錦安回到隔壁院子的臥室。
“當了多少銀子?”門一關上,蘇落就忍不住問那塊翡翠的價格。
宋錦安從懷裡掏出布包著的銀子:“一百兩。”
蘇落猛地鬆了口氣。
賽罕家的二十張羊皮,說是可以先給蘇落用,等回款了再結給她們,再加上蘇落自己還剩十五張,那總數就還差一百二十五。
“這些銀子你拿著,全部收鮮羊皮。”蘇落又拿出五十兩給他,湊夠一百五十兩的總數。
鮮羊皮的價格低,一兩銀子能收到,一百二十五張綽綽有餘,多的還能給家裡人做衣裳。
宋錦安點點頭,把銀子收起來。
蘇落坐著,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短暫地休息。
“就是要辛苦你和達來大叔儘快把這批羊皮處理好。”蘇落語氣疲憊,總算一切都有了著落。
宋錦安撫著她的背:“你要不要先睡一覺?”
因為謝二這事,蘇落本就熬了兩天,到了昨天,又是忙著找謝二談判,又是忙著找娜仁她們,心裡存著事也沒睡好。
蘇落搖搖頭,臉在他身上蹭了蹭:“讓我抱著你休息一會兒就好。”
她還要去看那些人練得怎麼樣了呢。
宋錦安被她蹭得眼底一暗,撫著她背的手忍不住加重。
蘇落似有所察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蘇落率先躲開,下一秒又抬頭看回去。
“等這事結束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蘇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說是補償宋錦安,其實蘇落心底又何嘗不是意動。
年紀輕輕,身強體壯,又是剛開葷的兩人遇上了這等急事,只能把那心底的火壓了又壓。
宋錦安嘴角帶笑,輕輕碰了碰蘇落的唇,手指火熱的溫度讓蘇落感覺像是被燙到,嘴角動了動,眸光似水地這麼盯著他看。
宋錦安深嘆一口氣,手掌轉而捂住她的眼睛。
“別這麼看我,蘇落。”
蘇落被捂著眼,在黑暗中眨眼,仰頭索吻:“那你親親我吧。”
蘇落難得開口說這種話,頓時心跳如雷等著他動作,但面前這人許久沒有動。
“怎……”蘇落剛準備問怎麼了,未盡的話語就這麼被男人低頭而來的吻堵在了唇間。
宋錦安這次的吻來得又急又猛,蘇落只能被動地仰頭承受。
眼睛上的那隻手掌始終沒有移去,讓蘇落的觸感更加敏感,舌尖的摩.擦與互動讓她控制不住地從喉間溢位一兩聲悶哼,胳膊也從環著他的腰變成環著他的脖子。
宋錦安微微一僵,動作便越發不受控制,胳膊用力一撈,便是身體調轉,蘇落在上他在下,兩人就著跨.坐的姿勢吻個不停。
蘇落被背後的手、身.下的火熱擾得心裡躁動不安,眼見著就要控制不住,她強制自己退開一些,卻又被追上來的唇舌和脖子後的手強硬拒絕。
又過許久……
“可以……可以了。”蘇落艱難地說。
宋錦安又吻兩下,胳膊緊緊抱住蘇落,身體相貼,似乎要將蘇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蘇落抱著他的腦袋,漸漸平穩呼吸。
直到兩人相貼的地方都變得冷靜,宋錦安才抬起頭來。
“一個月?”
蘇落點頭:“一個月。”
宋錦安鬆開她,刮一下她的鼻子,無奈道:“那就別再撩撥我。”
蘇落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摸鼻子,但從他身上站起來時,不禁腿軟,只能慌忙扶住桌子。
宋錦安也伸手扶她,眼裡的戲謔讓蘇落不敢直視。
也不知道最後誰會先忍不住。
等蘇落回到隔壁,她們已經練了很久,賽罕把手裡的棉布拿給蘇落看。
“珠拉,你看這樣行嗎?”
蘇落看看她縫的,再看看高娃縫的,針線整齊,就是還有些生疏,但透過做衣服,熟練度和速度可以慢慢提上來。
蘇落笑著豎起大拇指:“可以開始做衣服了,稍等我給你們演示。”
幸好有高娃和賽罕的加入,蘇落對她倆是最放心的。
除了她倆,接著的就是謝二那四位繡娘。
蘇落過去一看,眼裡閃過驚訝,這四位這麼默不作聲地,沒想到已經非常熟練,其中一位還手快地用棉布縫了荷包,已經開始練手繡謝二畫的花樣。
迎著蘇落驚訝的目光,那位繡娘忍不住避開視線,結巴著問:“主,主家,合格嗎?”
“當然合格。”蘇落點頭肯定:“你叫甚麼名字?”
她一下站起來,行了一箇中原的禮:“奴……不,我,我叫秋蘭。”
“秋蘭,不用緊張,你們四個也可以開始做衣裳了。”蘇落儘量溫和地說。
秋蘭放鬆一些,手裡還是緊攥著半成品荷包。
蘇落再去看她找來的另外九人,前幾人她還沒說甚麼,到最後她關注著的兩位時,卻皺緊了眉。
這一老一少的兩位技術其實不差,在東市時她觀察了許久,見她們動作乾脆利落,嘴上邊說著話,手底下也能遊刃有餘,這才找了她們。
但現在看來,卻只縫了一兩條,質量合格,卻有磨洋工的嫌疑。
蘇落一圈看完,好歹都合格了,她不好指名道姓,只能說:“按照契約,每人最低一個月需要做六件,我希望大家都能保質保量完成,不然,扣了你們誰的銀子可別來找我哭訴。”
“是是是!”
到第二日,蘇落帶著她們從量尺、裁布一步一步做起。
為了保證供給謝二的衣袍的質量,除了蘇落,其餘人的第一件都先做棉布的,做出來給蘇落家裡人自己穿,她們也好從第一件裡汲取經驗教訓。
就這樣,蘇落的製衣工坊就這麼緩慢又忙碌地開了工。
蘇落不管飯,也顧不上管飯。
高娃賽罕忙著趕衣服;宋錦安和達來忙著收羊皮、鞣製羊皮;娜仁和布赫也在短暫的幾天休息後接下了賽罕的奶酒攤子,還要顧著給全家做飯。
蘇落僱傭的這些人,每日早晨天剛亮就來做活,一直到太陽下山歸家,也有幾位為了蘇落許下的數量第一的二兩銀子,每日留到很晚,和蘇落一起點著油燈熬夜,一日三餐由家裡人或者朋友送來。
蘇落每日兩點一線,眼一睜就去隔壁,除了吃飯、方便時間都在做衣服,熬到半夜回房倒頭就睡。
過了幾日,阿勒坦又來送了一次東西,是補充配合各類綢緞使用的絲線。
蘇落送走她,又迎來一個意外的人,尼滿。
尼滿推著勒勒車,車上裝滿了羊皮,推來她家。
“尼滿大叔,你這是?”蘇落揉了揉眼。
“宋,沒跟你說?”尼滿有些侷促,“你們不是要羊皮嗎?”
蘇落恍惚間這才想起來,宋錦安是在睡前跟她說過,一百多張羊皮他們兩個人鞣製怕趕不上進度,就請了尼滿在他家院子裡也鞣製。
她想著原先部落裡相熟的人,手藝和質量都能放心,就說由宋錦安自己決定就好,想來,尼滿大叔送來的這應該是第一批。
蘇落上前摸了摸羊皮,是用了她的新技術,她緩和臉色:“沒錯,你去找他結賬吧。”
“哎好。”尼滿鬆了口氣,又在背後叫她,“珠拉……”
“還有事嗎?”蘇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部落一別,尼滿有段日子沒見蘇落了,這次再見,卻覺得眼前的姑娘陌生起來。
看著她帶領著這麼一夥人做起活來有條不紊,原先的脾氣變得內斂,但卻更有氣勢了,他突然不知該如何跟她交流。
“我……還是想道歉,娜仁她們跟著我和我婆娘這一路,實在是委屈了。”
蘇落疑惑:“那你該跟娜仁道歉。”她頓了頓,“但我想,她們對你更多的應該是感激,你不用覺得愧疚。”
尼滿如何不知,但他更知道,他和她們生分了,回不去了。
一起鬥巴圖的情誼消磨殆盡,現在剩下的,只有生意關係。
“唉,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找宋。”尼滿看了眼車上的羊皮,勉強笑道。
蘇落回到隔壁做活的屋子,門還沒開就聽到裡面有兩人閒聊的聲音,她腳步一頓,推門進去。
果然,那兩位見到她才匆忙拿起針縫衣服。
蘇落知道她倆心裡打著甚麼主意,一個月,只要做夠六件就能拿四兩銀子,也不指望多做掙第一,就想慢悠悠混日子。
蘇落不管她們怎麼想,只管質量,質量一旦下降,她會立馬換人。
因此,她只是看她倆一眼,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衣服了。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在臨近十一月時,包括磨洋工那兩位,所有人都完成了基本的六件。
還剩五天,但是所有做好的衣袍,還沒有開始繡花樣。
蘇落心裡暗暗著急,按這個速度,五天肯定不夠繡完所有。
更別說還有兩位拖後腿的,在做完契約要求的六件後,立馬掛著笑臉說:“主家,六件我們做好了,是不是可以結另一半銀錢了?”
在她們完成了三件時,蘇落就給她們每人結了二兩銀子,她們這時候說這話,這是不想管繡樣的意思。
但是蘇落和她們籤的契也確實沒有詳細到說要繡完所有花樣。
蘇落面無表情,掏出四兩銀子放在桌上:“你們兩個可以走了。”
“謝謝主家!”那兩人笑著拿著銀子離開。
蘇落又轉頭看向屋內:“還有其他想走的嗎?”
“主家,太累了……”又有兩人連日忙碌之下撐不住了,拐彎抹角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