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忙縫個包被
宋錦安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邊。
“水,水還沒倒呢。”蘇落環著他的脖子,指著他身後提醒。
“明早再倒。”宋錦安一嘴吹滅油燈。
宋錦安把她放在床上,從身後環抱她,溫暖的掌貼著她的小腹,又湊上前與她交頸親吻。
蘇落漸漸喘不上氣,身後的炙熱存在感十足,她紅著臉推開他:“我累了。”
宋錦安將頭埋在她脖間蹭了兩下。
“睡吧,娘子。”
疲憊席捲而來,累了一日的蘇落終於陷入夢鄉。
翌日,豔陽高照,是近日來最好的天氣,從屋裡走到庭院裡曬著太陽,似乎都沒那麼冷了。
蘇落把自己的針線筐拿著坐在院子裡做活,高娃和賽罕推上推車準備去西市擺攤。
蘇落計上心頭:“額吉,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高娃和賽罕停下:“好啊,正好你主意多,也幫我們看看這生意還有甚麼可改進的地方。”
蘇落將需要用到剪刀布料針線都帶上,一路跟著她們去了西市。
在入市口,人口絡繹不絕,出門採買的家丁丫鬟、做早食的婦人、還有即將出城需要吃早飯的商隊,大多都要在這西市過一遭,因此每日這裡都十分喧囂熱鬧。
為了趕上這陣熱鬧,許多攤販都是天沒亮就出來排隊入市,熱騰騰的肉食湯麵一備上,人們聞著味就湊上去。
她們三人來得算晚的,但幸好忽赤大人為防止攤販間的矛盾糾紛,定下了西市和東市攤位固定的規矩。
“多少號?”負責西市的市吏啃著熱肉餡餅問。
賽罕掏出市牌和入市錢遞上去。
市吏看了看登記的貨物:“進去吧。”見蘇落抱著針線筐跟著,又攔住問,“也要擺攤?”
蘇落點點頭:“還麻煩您給安排個相近的位子。”她掏出入市錢,還多給了些。
市吏手心掂了掂,好意提醒:“縫補、漿洗、苦力的活,大多去東市,那頭入市錢才一百文錢。”
換言之,你若是做些簡單縫補的活,交著這麼貴的入市錢,一天下來根本賺不回來。
但蘇落的客戶目標,正是這西市的有錢人,前期有些投入,是不得不花的。
“沒事,多謝大人的好心,我心裡有數。”蘇落笑著說。
市吏們相視而笑,還沒見過這種故意多花錢的。
“行,左右你不過一個人、一個筐,跟你額吉們擠擠,分半個號算了。”
這樣,這份市錢就都歸入市吏的口袋。
“多謝大人照料。”蘇落明白,也不戳穿,謝過後就跟著進去了。
賽罕推著車,低聲跟她說:“之前還說夏都免三年賦稅,但近幾日我們才聽說,這賦稅都藏在旮旯拐角處,就這入市錢、屋舍售價租金,官商相護,各個都漲了價,這些人……胃口大著呢。”
“忽赤大人不管?”蘇落也壓低嗓音。
從忽赤大人定下的一應規矩來看,是個明事理的。
“這就不好說了。”
不好說是不是在他的默許之下才有了這一切,明事理與愛錢財可不互斥。
蘇落默然。
穿過人流到達攤位,蘇落才發現這位子極好,竟就在雲織坊斜對面五十米處。
要知道,這西市長街寬十五米、長約兩裡地,雲織坊處在正當,是最繁華之處。
賽罕她們攤位前,此時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抱著酒囊等著,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僕從。
賽罕笑著跟她們說:“稍等,馬上就好。”
高娃見蘇落驚訝,解釋:“我們也是多塞了銀兩才得了這個位置。”
“那你手頭……”蘇落前幾日知道她們做生意,給了賽罕十兩銀子,“還有多少?夠用嗎?”
那市吏胃口這麼大,肯定沒少要。
“放心,我和賽罕一共給了三兩,但這攤子每日都有進賬,幾百文到一兩,天長地久總能賺回來。”高娃忙著擺開板車上的東西,臉上卻是笑著的。
如今在這夏都,比在部落裡還要忙碌操勞,但高娃氣血心情卻一日好過一日。
蘇落心裡清楚,她說的進賬是沒減去入市錢的,等扣掉入市錢二人再平分,其實每日就一二百文,但看高娃享受這個過程,她也跟著心情愉悅。
賽罕從板車上取下一個爐子,是請人新做的。
她手腳麻利地點上火,又蓋上多層木頭壓著火苗,讓火溫著爐子上的奶和酒。
再把裝滿酒的兩個釀酒桶取下來,旁邊備上清水桶,板車上擺滿瓷碗。
她們這酒按碗賣,一碗十文,喝完了就放在一旁清水桶裡清洗,等達來和宋錦安放羊回來會幫忙換水、添柴。
等一切準備好了,賽罕和高娃就依次給人灌酒囊。
“烈酒還是清酒?”
“果味還是薄荷味?”
“熱的還是涼的?”
“乳酪奶皮子要多少?”
他們忙碌地送走第一批家僕,動作問話都十分熟練,根本不用蘇落再指點甚麼。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夥青年男子組成的商隊。
“這酒一日不喝,還想得慌。”那人大大咧咧,跟賽罕說,“給我來一碗烈果酒,熱的。”
又轉頭跟自己兄弟們介紹:“這一口下去,身子骨就熱了,不怕馬上涼風颳人。”
其他人聽了也附和著各要了一碗。
賽罕給他們依次倒上,他們都不甚在意地站在路邊喝得一乾二淨,許多用過的碗落在桶裡。
蘇落見她們忙著,就放下正在做的針線活幫忙把這一批碗洗出來。
剛說話那領隊早就注意到蘇落,本以為她是個新來擺攤的裁縫娘子,沒想到居然是和這酒攤一家的。
“這小娘子是你們誰家的?”商隊領隊問。
高娃接上話:“是我家姑娘。”
“可婚否?”領隊自己已娶了妻,但他可沒忘了,自己隊裡可有不少單著的小年輕,沒看那幾個小子故意慢吞吞喝著酒,就盯著人一直看。
高娃笑著,故意大聲道:“已經招了贅婿上門。”讓周圍人都能聽到。
領隊是個大男子主義,聞言撇著嘴:“哪家男人這麼沒出息!”他轉身揮著手招呼,“趕緊喝,喝完出發,瞅甚麼瞅!”
周圍一直暗暗注意著蘇落的男人、婦人,大多都收回了視線。
商隊撤去,蘇落也擦乾手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她從背後打量著這支商隊的穿著打扮。
毛裘大衣、圍脖圍帽、腳下踩著的皮靴和她給宋錦安買的那雙差不多,他們將露出面板的地方都裹得嚴嚴實實,這個天氣還出門走商極不容易。
但也有幾位看著窮苦的,身上穿著的還是兩三層布衣套在一起。
不管是毛裘那幾位、還是單薄穿著的這幾位,全都因為保暖需要穿得裡三層外三層,顯得虎背熊腰,行動十分不便。
蘇落收回視線,手下的針像飛起來一般,翻著花縫棉布,將粗糙的面料邊緣都收進反面,還要注意用挑縫縫法細細地把線跡完全隱藏在兩層之間。
她動作快轉眼就縫完一整條邊。
旁邊攤餅子的婦人,剛還百無聊賴看著她做針線活,等過去招呼了兩個客人再轉頭來看,才發現她居然一點線跡都沒留下。
她驚呼:“你這是怎麼做的?”
蘇落手下不停:“小把戲罷了。”
這是不願說的意思,但那婦人不死心,就站在旁邊看。
但她的攤子上老有客人來,蘇落又手快針腳密,還時不時要去幫忙洗碗,導致她總是錯過,看不完整。
一直到接近晌午,宋錦安和達來來了,換了賽罕和高娃回去做午飯。
他們來了,蘇落就不用再洗碗,快速縫完這張布所有的邊。
她想把皮子和棉布相接,就要注意兩種料子接縫處容易裂口斷線的問題,所以一層棉布是不夠的,需要再疊上一層才能抵得過皮子的柔韌。
“裁縫娘子,能幫忙縫個包被嗎?”
突然的女聲打斷蘇落的動作和思路。
蘇落抬頭看去,是位同齡的姑娘,旁邊牽著一位小男孩,懷裡抱著一張藍色綢緞做的方形包被,他正一臉懷疑地盯著蘇落。
“可以,我先看看怎麼縫。”蘇落伸出手,示意男孩將包被給她看看。
但男孩不動,氣氛一時僵持在那裡。
“小少爺,你就給她試試吧,你看她手裡的棉布,縫得極好,一點看不出縫過的痕跡。”女孩蹲下勸說。
蘇落也配合地將手裡的布料給他看。
男孩看了兩眼,這才猶豫道:“若是縫壞了,我阿爸定饒不了你!”
嚯,這小小年紀,開口就是威脅。
蘇落懶得哄這小少爺,直接接過包被,翻到破損的那面。
這面的被面有一個大洞,布料與布料間僅剩幾絲珍貴的絲線還藕斷絲連。
那姑娘解釋說:“這是我們少爺的寶貝,從小抱著長大的,不小心踹破後難受了好幾天。裁縫娘子您看能不能幫忙縫補一下,就用您縫補棉布的手法,不要留針線痕跡。”
她幫主家出來買酒喝,注意到她這手法,就立刻驚喜地回去拿包被。
蘇落翻來翻去看了眼:“這洞在正中,最好的法子,是將這面的被面完整地換了。”
“不行!”小少爺黑了臉。
“若是直接補也行,雖然不會留下線跡,但一道縫隙是免不了的,你們自己考慮一下吧。”蘇落把話說清楚,免得做好了小少爺又找麻煩。
小少爺一聽,撅著嘴馬上哭出來的樣子。
姑娘手足無措起來,一邊哄他,一邊又問蘇落:“是怎樣的縫隙?”
蘇落撿起一塊碎布料,用剪刀在上面剪一個小洞,簡單兩針縫好給她看。
這姑娘一看鬆了口氣,這縫隙不怎麼顯眼,在深藍的布料上就更隱形了。
“少爺,這下您放心吧,這道縫隙總比就這麼破著好看呢。”
小男孩這才點了頭。
“如果想更好看,我需要更細的針,以及和這包被同色同料的線。”蘇落看著姑娘說。
這姑娘聰明伶俐,很快去對面布坊買來了需要的東西。
蘇落用著上好的藍色蠶絲絲線細細給他縫好,有些不捨地將剩餘絲線一起遞回去。
這一股絲線,可比她們房租都貴多了。
姑娘接過被子,和小少爺一起檢視。小少爺一下就笑了,寶貝地抱在懷裡不撒手,終於對蘇落客氣起來。
“多謝這位阿姐!”他變臉倒快。
姑娘見他接受,心裡的大石頭落地,她掏出一兩銀子:“裁縫娘子,這樣夠嗎?”
她身上銀錢不多,買了絲線更是所剩無幾,不過自己也算立功,回去夫人肯定有賞賜。
“夠了,舉手之勞罷了。”蘇落收下銀子。
她今日本來就是來打探市場,沒想到能有生意上門,入市錢回到自己口袋她就滿足了。
這對主僕走之前,把那股絲線也留給蘇落,算是意外之喜。
旁邊攤餅子的婦人目瞪口呆地看著。
“你居然就收一兩?”
“怎麼了?”蘇落活動了一下脖子。
“那可是梅夫人的獨子,尊貴著呢。”
又是梅夫人?之前在布坊她就見識到了這位夫人家僕的霸道。
“這位梅夫人是甚麼來頭?”蘇落也忍不住八卦起來。
婦人左右看看,低頭跟她說:“忽赤大人的續絃,一位姓梅的中原夫人。”
蘇落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你真該多收點的!”那婦人悔得像是自己口袋裡的銀子被搶了一樣。
蘇落笑了笑,把那捲絲線揣在懷裡,等著回去吃飯時收起來,現在的她可用不起這麼寶貴的線。
蘇落一連跟來集市三日,直到第三日,市吏見她還不放棄,終於開始害怕被發現舉報,給她在餅攤和酒攤之間的位置加了個半號,蘇落也有了自己的市牌。
雖然除了第一日的際遇,後兩日都沒有回本,但齊齊格的衣服,雙層的棉布已經全部縫好,只等著皮子了。
高娃搖搖頭:“齊齊格搗蛋,你這麼用心給她做衣服,沒兩天就壞了。”
她本以為這雙層棉布已經好了,誰知蘇落說還要用一張羊皮,這衣服做出來,只有冬日能穿,也太不划算了。
“珠拉有主意著呢,等做熟了,之後才能做得更好,賣得上價。”賽罕看得透徹。
即便如此,高娃也覺得浪費。
“姑娘們,我們回來了!”對面雲織坊門前歸來一隊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