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都接收牧民
從鷹的視角俯瞰,人類像螞蟻一樣排著長隊,緩慢移動,牛羊時而脫離出隊伍,又被犬吠叫著驅趕回來。
一切有條不紊。
蘇落從隊伍前方騎著匹馬小跑回來。
宋錦安牽著馬車前行,高娃和齊齊格坐在勒勒車邊上,背後靠著家當,見她回來,高娃問:“多少銀子?”
蘇落:“不多,三兩。”
已經是第三日了,家裡的馬要拉車、牛要背家當,不好再馱人,只能誰走累了去車上坐一段路休息一下,但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每天四五個時辰的行路,只好再去賃一匹馬回來,她和宋錦安輪流騎馬,到地方後歸還。
蘇落向高娃伸手,把齊齊格接過來,放在自己身前摟著。
“阿姐,甚麼時候到啊?”齊齊格多半時日都在車上,精神尚可,就是無聊。
蘇落想了想:“大概還需要四天吧。”
護衛隊提前巡邏開路,首領和幾位長老在前頭帶路,為了每夜都能趕在安全避風的地方休息,白日留給大家休息進食的時間很少,不超過一個時辰,這麼緊趕慢趕了三天,路程還沒過半。
“嗚~”一聲長調的號角聲。
啟程後,隊伍拉長,越往後越難聽到鑼聲,首領就換了號角聲來傳遞資訊,這一聲是原地休整。
蘇落從馬上跳下,長久在馬背上顛簸讓她腿軟了一下才站穩,她轉身把齊齊格也抱下來。
隊伍全部停下後,護衛隊的人從前往後快速縱馬跑過。
“有水源,給大家半個時辰飲牛羊!”
蘇落遠遠一眺,看到前方斜插入隊伍的的河流,波光粼粼。
“我去吧。”宋錦安吹了聲口哨,蒙克看向他,從地上站起來,把羊配合地趕往河邊。
宋錦安又從牛背上拿下牛馬喝水用的木桶,隨著羊群去河邊打水。
蘇落拿起幾個水囊:“那我去裝點人喝的水。”她又跟齊齊格說,“你可要保護好額吉。”
齊齊格眼睛一亮:“一定做到!”
高娃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牛羊也都累得夠嗆,一個個蔫不拉幾,見到水源恨不得把頭都扎進去,河邊的水一時之間髒汙不堪。
蘇落要騎馬去上游,路過賽罕家的時候,說:“水囊給我吧,我去幫你們打水。”
賽罕家只有兩個人了,一個去喂牛羊了,一人得守著家當防止小偷小摸,有情份在,蘇落是能幫盡幫。
賽罕也不推脫,把空水囊遞給她:“那麻煩珠拉了。”
蘇落笑了笑,去往上游,一路上看到不少人合衣往草地上或者勒勒車上一躺,抓緊時間眯眼休息,這些大多都是需要夜晚守夜的男人。
宋錦安也是,這幾天都沒怎麼閤眼,臉上的鬍渣一茬又一茬。
想到這,蘇落加快了速度,回去跟宋錦安換,讓他也睡一會兒。
隊伍最前方,開路的隊伍派回來傳信的人,在跟首領德尼說:“今夜咱們要休息的驛站,提前入駐了一夥商隊,夏都來的。”
德尼聽到夏都,眉頭就皺了起來:“帶的貨多嗎?”
“挺多的,油鹽茶布一應俱全。”那人猶豫道,“他們還說,他們是奉命來草原深處傳些訊息。”
“甚麼訊息?”德尼動作一頓。
“說是可汗和中原人和談順利,夏都將接收一批牧民移居,免三年賦稅。”
這人說著,試探地瞅首領臉色,其實那夥人還說了,可汗的告示半個月前就下達了各個部落,可是各部落一個移居的牧民都沒有,那地都快被中原人佔滿了。
德尼環視四周,幸好這裡都是自己人,巴圖和他的人手都被他趕去了隊伍中後方。
他收回視線,直接下令:“封鎖訊息,避開這支隊伍。”
傳訊息的人愣住了:“可是下一個驛站距離這裡還有大半天的腳程,天快黑……”
德尼眼神銳利,這人只好閉上嘴,低頭在心裡怨自己多嘴。
蘇落回到勒勒車旁,把水交給高娃和齊齊格,自己去幫宋錦安提水。
宋錦安卻攔住她,往她手裡塞了兩顆野果。
蘇落一喜:“哪來的?”
宋錦安笑著:“河邊草叢裡摘的,洗過了,就這兩顆你自己吃,別給齊齊格和額吉了,下次找到再給她們。”
蘇落點點頭,將一顆果子丟進嘴裡,這果子長得像藍莓,吃起來也像,酸酸甜甜,全身的疲憊都消解了些。
她將另一顆塞進宋錦安嘴裡,宋錦安剛準備說甚麼,蘇落小聲:“噓,快吃,別被齊齊格發現了。”
宋錦安咬破嘴裡的果子,汁水順著喉嚨嚥下,留一股甘甜在唇舌間。
“快回去睡一會吧,晚上還要守夜,今夜我跟你一起。”蘇落趕他回去。
“行。”宋錦安眼裡是掩不去的疲憊,拎起最後一桶水回去小憩。
蒙克吐著舌頭來到蘇落旁邊一趴,蘇落心疼地用力揉它的腦袋。
這幾天最辛苦的,除了宋錦安,就是它了,那十來只羊都是它負責趕著,白天跑全程,晚上睡覺還得豎著耳朵警戒,今晚可得給它好好煮一大盆肉犒勞它。
等了十幾分鍾,蘇落才將羊趕回去,宋錦安扯了一條氈毯躺在地上休息,聽到動靜只睜眼看了看,就又睡了。
高娃衝蘇落招手,蘇落過去:“怎麼了?”
高娃指著勒勒車車輪,低聲:“我感覺這車顛簸得厲害,這個地方是不是鬆了?”
“啊?這可是新做的車,不會這麼快就壞在路上吧?”蘇落心裡這樣想著,彎腰看去,用手搡了搡車輪,還真有點鬆動。
“我去找木匠看看。”
蘇落順著隊伍去找木匠,木匠一聽描述就想過去看看,但是號聲在這時突然響了起來。
“這還沒到半個時辰呢,怎麼就出發了?”木匠疑惑地嘟囔,轉頭跟蘇落說,“這樣,你先回去,我記得這條路上的驛站馬上就到了,到時我過去找你。”
蘇落只好應下。
整個隊伍慌亂又很快有條理地動作起來,開始移動。
可是,連著不停走到了黑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怎麼回事?走過了吧?”
“我也記得早該到了。”
有些老牧民發出疑問,互相詢問確認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最後得出結論:沒記錯,就是繞路了。
蘇落聽著心裡有些慌。
隊伍後方,巴圖也疑惑:“塔海,你去前頭打聽打聽訊息。”
“是。”塔海一夾馬肚衝了出去。
又走了一會,塔海才回來,從前方他們的眼線那裡得到了訊息,跟巴圖一陣耳語。
巴圖點點頭,這訊息他也得到過。在這點上,他倒是和德尼不謀而合,故而不再說甚麼。
整個隊伍舉著火把,在黑夜中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背風地停了下來,眾人剛鬆了口氣,又聽到狼嚎不遠不近地傳來,似乎盯上了他們。
護衛隊抗著弓箭大刀,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去。
狼嚎不停,牧民們也不好休整煮食,怕還要逃命。就這麼又等了一會兒,護衛隊才抗著狼的屍體回來。
蘇落鬆了口氣,和高娃一起取陶鍋,宋錦安則去有保留火種的人家借了火。
很快升起了火,煮上肉,木匠也過來了。
“這種遷徙路途遙遠顛簸,車轍這裡應該用布或者皮子包一下,我叫我兒子跟你們說來著,他可能是忘了提醒你們了。”木匠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
蘇落憂心:“那還能堅持到牧場嗎?”
木匠指了幾個地方:“這些地方儘快包上,越厚越好,到地方還是沒問題的。”他對自己做的東西有信心。
“好。”蘇落這才稍稍放心,跟他打探訊息:“我聽說繞路了,你知道是為甚麼嗎?”
木匠說:“幾個老牧民到前頭問去了,首領只說那個驛站有土匪,不安全。”
蘇落若有所思點點頭。
晚上輪到蘇落守夜時,她拿起針線把木匠指的地方都用布縫了一圈,希望順利到達秋牧場。
之後幾天都沒再出意外,整個部落的人都順利到達了秋季牧場。這片牧場在一片平原上,牧草處於成熟結籽的階段,正好供牛羊在入冬前養一波肥膘。
在牧場用石頭堆砌標記的地方,薩滿和長老們開始祭祀。
誦祈福經、祭火、獻馬奶酒,感謝長生天保佑他們順利到達。
隨後又是漫長的等待,等待首領和巴圖的人,按勢力和家族優先劃分比較優質的草場和營地。
等輪到蘇落她們的時候,已經是牧場外圍又偏遠的地方,這裡離水源有些遠,但蘇落她們顧不得挑剔了,快速拆卸馬車家當、扎氈包、搭羊圈,還要在新起的氈房裡焚燒艾草祛溼驅蟲。
這一串忙活下來,這氈房才勉強能住,一家人草草吃了些東西,就進屋各自休息。
宋錦安熟門熟路想拿出氈毯睡地上,蘇落攔住他,臉頰微紅:“天冷了,睡床上吧。”
宋錦安拿氈毯的動作一頓,果斷放回去,輕笑一聲:“謝主人恩賜。”
蘇落瞪他一眼。
並肩而躺,氣氛一時有些旖旎,但接連七日的奔波勞累讓兩人都沒有力氣多想,很快便呼吸聲穩定,此起彼伏。
在新牧場呆了幾天,人和牛羊都熟悉了新環境,精氣神逐漸恢復。
蘇落卻越發緊張,只因部落裡又死人了,這次是站在首領這邊的老牧民,隨巴圖的隊伍去打獵,然後就死了。
越來越劍拔弩張。
巴圖偶爾看向她的眼神讓她感到害怕。
還有另一點,在這種環境下,她根本沒法做生意,雖然她從巴圖處得了一大筆銀子,但根本無用武之地,只能坐吃山空,這太令人不安了。
蘇落想到之前舒努的人說可汗的人入駐各集市,說不定能問到夏都的訊息……
她一拍大腿:“我要去秋牧場的集市看看。”
高娃提醒:“附近幾個部落,我們是最先轉場的,目前這裡人不是很多,要不要再等兩天?”其實主要還是怕被巴圖找到機會。
宋錦安猜到蘇落是為了夏都,幫忙勸說:“我跟她一起去,放心,額吉。”
這一去,還真遇到了可汗的人。
這夥人奉命吃住都在這裡,名義上是商隊,其實是軍隊,一見到她倆便知第一批轉場的人到了。
那領隊負責地將印有可汗璽印的告示一貼,示意蘇落她們去看。
蘇落一字一句看過,心跳慢慢加速,她猛地看向宋錦安。
“夏都……接收牧民。”蘇落聲線顫抖著。
宋錦安察看璽印,點頭:“咱們可以搬走了。”
那領隊見還真有人想搬,好意提醒:“雖然免三年賦稅,但那裡新修的房子都又小又擠,養不了幾隻羊,你們可要想好去那裡該怎麼謀生。”
就是因為養不了大批的牛羊,許多牧民才不願搬去。
但是蘇落:“我們該怎麼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