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立刻就走
領隊像是看傻子一般看著她倆，如實告知：“本人帶著戶籍書來這登記，會有官府的人分批護送去夏都。”
蘇落又問：“去了那邊，居所怎麼安排？”
“第一年按租金的八成收取費用，第二年開始按十成收取。那邊新修的院落還挺多，先到的先挑。”
“每月需要多少銀兩？”
“有三五兩每月的，也有百兩每月的，端看你需要怎樣的。”
宋錦安也問：“夏都如今多少人口？”
“這……”領隊撓了撓腦袋，“萬人該是有的，但似乎大多是些流動人口，商隊之類的。我也不蒙你倆，我們這些兄弟來這已有一月有餘，肯狠下心連帶戶籍搬去的，目前一個都沒有，你們還是好好考慮考慮吧。”
牧民不放羊，去了再繁華的都城，日子也會一日比一日清貧，若是再沒了部落裡的戶籍，之後想回草原上放牧都不知該歸何方。
蘇落當然明白，但對於她來說，留在部落裡遲早會死，去了夏都說不定反而能搏得一個未來。
今日她倆只是來打探訊息，戶籍書都不在身上，只能回去再做打算。
臨走前，領隊仔細瞅了瞅宋錦安：“這位兄弟似乎是中原人？”
宋錦安點點頭。
他又問：“俘虜？”眼神在蘇落和他之間猶豫徘徊。
宋錦安看出他的猶豫，直說：“這位兄臺可以有話直說。”
“可汗和中原皇帝和談後，有一條協定說……被俘虜的中原人，可以回原籍。”
涼風習習，撲在蘇落臉上。
秋牧場的集市離部落有些遠，若是共乘一批怕累壞了馬，故而宋錦安騎的那匹馬是先前租賃了還未還的。
自從那領隊的提醒過後，二人就陷入了沉默，一路無言。
蘇落藉由趕時間回部落，將馬驅得飛快，實則心裡亂如麻。
回原籍，意味著宋錦安可以回中原去，不是部落、不是夏都，是再也無法見面的、千里地外的中原。
宋錦安只是淡淡謝過領隊提醒，便沉默跟在她身後，不說怎麼想的，也不說他的決定，任由蘇落胡思亂想。
蘇落想著想著，就生起氣來，似乎先入為主認定了宋錦安是要走了，一遍遍在心裡質問他憑甚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那賣身契不算數了嗎？高娃怎麼辦？齊齊格又該怎麼辦？她們都那麼依賴他、愛護他，已經把他當做了親人。
越想越氣，蘇落遠遠看到部落的火光，將韁繩一緊，猛地停了下來。
“你若是要走，自己去跟額吉她倆說清楚。”蘇落板著臉不看他。
“只需要跟她們說清楚嗎？”宋錦安的聲音傳進她耳朵裡，意味不明。
蘇落聽來卻是，他沒有否認。
“對。”蘇落咬著牙，沒想到他真這樣沒心沒肺。
“那你呢？”宋錦安問。
“我不用你管。”蘇落嘴硬，“我早就說過，他日你若是要離開，我不會不放你走。”
“可你也問過我，‘你不會跑吧？’”宋錦安又說。
“那你到底是何意？”蘇落怒視他，這麼重要的事，在這裡跟她兜圈子，真是可恨！
宋錦安收起嘴角噙著的笑，正經嚴肅：“蘇落，是你該想清楚，你想讓我如何？”
蘇落不解地看向他，想不通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宋錦安無奈道：“我的賣身契……”
“那我還給你！”蘇落此時像個炸藥桶，一點就炸。
宋錦安一愣，只好跳下馬走去她身旁，牽她的手仰視她，示意她下來。
蘇落倔強地不肯下來。
宋錦安手一用力，蘇落重心不穩，他摟著她的肩一同滾落在地，將她摟在了懷裡。
“你幹甚麼！鬆開我！”
蘇落手腳並用地撲騰著，手裡的馬鞭意外破空抽在他後背上。
“嗯……”一聲悶哼。
蘇落這才冷靜下來，喘著氣：“沒，沒事吧？”
“沒事。”宋錦安撐起身子，直視她，“我說過很多次，我是你的人，也簽了賣身契來證明這一點，你不能因為一條他人的提醒就這樣遷怒於我，蘇落，這不公平。”
“誰叫你一直不說你的決定。”蘇落嘟囔著，側過頭不看他。
宋錦安笑一聲：“我說了，是你該想清楚，你想讓我如何？”
這次蘇落聽明白了，他讓她想清楚，她到底要不要他。
該做決定的一直都是她，宋錦安從一開就已經把自己的所有選擇權完全交在她手裡，是她一直不相信他的真心。
宋錦安又玩笑道：“當然，我相信娘子肯定也不願我離開，畢竟像我這麼聽話、又可以隨便佔便宜的男人不好找了。”
蘇落心裡豁然開朗，這才從牛角尖裡爬了出來。
宋錦安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低聲暗示：“我身上還有很多你沒佔過的便宜。”
說著他低下頭來，似乎想在這危險的黑暗中親吻她。
“甚麼人？”
蘇落一把掀開宋錦安，看向遠處舉著火把的巡邏隊，首領派來巡邏的人遠遠看到兩匹馬一直不遠不近，便過來檢視。
“自己人自己人。”蘇落站起來，拍掉身上的草葉，又轉身拉起宋錦安。
她和宋錦安騎上馬，走近部落，這才發現外圍巡邏的人多了一倍有餘。
她和宋錦安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疑惑。
部落門口，兩夥人正在對峙，一隊人歸屬巴圖，塔海帶頭，一夥人歸屬首領，布魯大叔帶頭。
看來巴圖和首領的人都在巡邏。
蘇落小心翼翼踏進部落大門，倒是沒人阻攔。
直至平安歸家，在她家等著的寶拉格和哲別、賽罕夫妻倆都迎了上來。
“發生甚麼事了？”蘇落跳下馬，由宋錦安去拴好。
高娃拉著她進入屋裡，點起油燈，等宋錦安拴好馬也進來後，才在昏暗的燈光下低聲說：“首領病了。”
蘇落心中響起一道悶雷：“甚麼病？”
賽罕皺眉：“轉場連日奔波，又接連幾日流連於女人身上……累病了。”
賽罕說話還是如此大膽。
賽罕的丈夫補充：“訊息是巴圖的人傳出來的，他還下令封鎖部落，只許進不許出。”
“草原這麼大，部落這麼大，他還能完全封死不成？”蘇落匪夷所思地質問。
“確實封不死。”賽罕點頭，“但這話是威脅，言下之意，若在這種時候離開部落，將來就回不來了。”
權力交接的時刻，這麼快就要來了嗎？蘇落心慌意亂：“到底病到甚麼程度？你們見到了嗎？”
高娃說：“只見過薩滿，薩滿說無大礙，但是……不許任何人見首領，連幾位長老在帳前鬧都沒進去。”
那就危險了，恐怕連薩滿都被策反了。也是，一個將死之人，一個未來首領，臨陣倒戈再正常不過。
蘇落看一眼宋錦安，快速將從集市得到的訊息轉告了眾人。
最後下定論：“最好的時機，是趁亂今晚立刻就走，去集市那邊登記後，有官府的人庇佑。”
高娃提前做過心理準備，聞言沒說甚麼，賽罕和寶拉格兩家卻面露猶豫。
“這太突然了，娜仁……”賽罕說。
“若你們決定好了，我會去想辦法通知娜仁。”蘇落說，“你們應該也清楚，如果真出事了，扎蘭部落是向著巴圖的，娜仁的日子不會好過。”
說著心裡有點後悔，她以為賽罕夫妻兩想好了退路才甚麼都不跟娜仁講，現在娜仁和布赫在扎蘭部落都還不知道形勢如何，早知道留她們一起行動了。
賽罕聽出蘇落的責備，想到那三十八隻死羊，一咬牙：“好！我們一起走！”
蘇落看向寶拉格：“你們呢？”
“我……”寶拉格結巴著，“一定要走嗎？”
蘇落明白，哲別的父親回來了，是巴圖手下的一員。這屋子裡的三戶人家，只有寶拉格家沒有特別強烈的需求搬走。
只是舅舅的囑託，終歸是做不到了，要靠她們自己了。
“那你們留在部落，一些我們搬不走的東西，就留給你們了。”蘇落不強求。
這次是逃跑，不比轉場能收拾地乾淨利落。像這氈包，就不敢也不能收走，不然還不等出發就被人發現了。
“我……”寶拉格心裡難受，恨自己優柔寡斷割捨不了，恨不敢跟蘇落一起離開，忍不住落下淚來，小聲哭泣。
哲別在一旁無言握住她的手。
蘇落看哲別並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心裡稍稍寬心。轉場前蘇落已經把寶拉格和哈斯幫忙做工的銀子都結給了她，她日後手頭也寬裕些。
“羊怎麼辦？”賽罕問到關鍵之處，“你們想帶幾隻？”
蘇落家裡就剩十來只羊，聽說那邊屋子都不大，她合計一下：“十隻吧，其餘全部宰了剝皮帶走。”
宋錦安：“我知道一味啞藥配方，餵了羊可以保證它們一路安靜。”
賽罕心裡有了數，點點頭回去連夜宰羊。
宋錦安收拾羊，蘇落她們開始收拾東西。
屋內要帶走的，除了兩張床，便是木箱了，幸好轉場後這幾日東西還沒全部收拾出來，此時倒方便了逃跑。
寶拉格幫著高娃把鍋碗瓢盆又收拾回去，基本上就差不多等裝車了。
蘇落看著多出來的那匹馬，從屋裡掏出二十兩銀子，去一趟賃馬那家。
這馬不能還，逃命要緊，只能買下了。
順路，蘇落還去了首領的營地，遠遠看了眼，那裡已經被巴圖的人包圍。
她在黑夜裡站了許久，才看到趙婆婆出現在院落裡，蘇落將一張布包著石塊向她砸去，確認趙婆婆撿起了那塊布，她才轉身離去。
那布上，用中原話寫著“俘虜可回原籍”。
她終究是做不到對幫過她的趙婆婆冷眼旁觀。
兩個時辰後，夜色最濃郁的時刻。
賽罕夫妻兩趕著十隻啞巴羊、一隻牧羊犬、三匹馬、一架勒勒車，又來到了蘇落家裡。
蘇落家也差不多，只是多一頭牛。
她們住在部落外圍，此刻順著與部落大門處相反的方向而去，寶拉格在她們身後遠遠招手目送。
兩隻牧羊犬配合默契，默不作聲將羊趕得飛快，幾乎小跑起來。
蘇落她們跟在後面趕馬，高娃抱著齊齊格窩在勒勒車上。
齊齊格揉著眼睛在顛簸中醒來：“額吉，又要轉場了嗎？”
高娃眼睛一酸，捂住她的眼睛：“對，快到了，再睡一覺吧。”
草原上空無一人，她們徑直離開部落一公里後才調轉方向，往集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