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吻你那樣
蘇落將乾淨的布剪成布條,把塗抹了藥的傷口覆在下面。
一圈一圈,最後綁上一個蝴蝶結。
“好了。”
宋錦安看著她的臉色慾言又止:“蘇落……”
“怎麼了?”蘇落頭也不抬地收拾手下的東西。
這樣綁,我的胳膊放不下去。
“沒甚麼。”
蘇落瞅他一眼,粗布本就粗糙,繞著男人的胳肢窩到肩膀上好幾圈,又笨又厚重,他只能怪異地縮著脖子、半抬著胳膊。
“噗嗤”一聲,他這模樣終於逗笑了蘇落。
宋錦安見她笑了,鬆口氣站起來,用好的那手牽她,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環腰一抱。
張口就喟嘆賣慘道:“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落笑容一僵難得沒有駁斥他,幾個時辰前,看到那支箭離他那樣近的時候,蘇落也是這樣想的,這就是最後一面了嗎?
心臟跳動地像是被搖過的汽水,只要一個出口,就能迅速爆炸、疼痛。
這一刻,蘇落才意識到,宋錦安對她來說已經是和齊齊格高娃一樣重要的人。
“下次別冒險了。”蘇落沉聲說,“我是關注尼滿的死活,但那是因為他死了,下一個難免不是我,但是讓他活命的代價不能是讓你去死,你明白吧。”
“明白。”宋錦安在她頭頂點頭,“再多說兩句吧,我聽著歡喜。”
蘇落少有這樣顯露感情的表達,宋錦安感覺自己悉心照料著的小貓終於肯用正眼瞧他一眼了。
蘇落有點惱,伸手捶他後背兩下,順勢沒有收回,感受著掌下的溫度。今夜太混亂,情緒起伏讓她感到疲憊,她需要這個擁抱。
抱了許久,蘇落突然開口:“布仁死了。”
宋錦安眯了眯眼,停頓幾秒:“懷裡抱著我,卻想著別的男人?”
“嘖,”蘇落鬆開他抬頭瞪他,“我是想說額吉被嚇壞了。”看他還傻站著,又兇道,“站這麼高是要做甚麼,坐回去。”
宋錦安懷裡的溫度驟降,坐回剛剛上藥的床邊。
“那箭是她射出去的,最後人死了,雖然我認為跟她沒關係,但她心裡肯定會胡思亂想。”蘇落皺著眉。
宋錦安點頭:“那一箭能救活,是首領要殺他。”他頓了頓,想到自己第一次殺人時的心情,“這種事,習慣就好了。”
蘇落睜大眼:“你這說的甚麼話?”
“我的意思是,還是得她自己心裡想通,我們能做的只有陪伴。”宋錦安從這個角度仰視她。
是這個道理,蘇落嘆氣,這個時代也沒有心理醫生,危機情況下射出那箭也是為了救人,更何況她們沒想殺死他,希望高娃別對射箭產生了ptsd。
想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宋錦安一直看著她:“你看甚麼?”
“蘇落,你親親我吧。”宋錦安表情不變。
“為,為甚麼?”蘇落嚇了一跳。
宋錦安理所當然:“我受傷了,很疼。”
蘇落失笑:“那應該是我給你吹吹傷口才對,齊齊格都不會這樣撒嬌了。”
“一樣的。”宋錦安堅持。
蘇落這才整整衣襟,一臉大發慈悲地彎腰蜻蜓點水一吻。
“可以像我吻你那樣嗎?”今晚的蘇落似乎格外好說話,宋錦安得寸進尺。
蘇落咬了咬下唇,含糊:“我試試吧……”
她伸手捧住宋錦安的臉,雙唇輕觸,笨拙地偶爾伸出舌尖輕碰。
蘇落感受著唇部的柔軟,摩擦輾轉間,臉頰染上溫度,舌尖輕輕試探著微張邀請似的唇縫。
他雙手摟在她腰間,鼓勵般摩挲,卻燃起異樣的火花。
蘇落專注地沉溺,捧著他臉的手改為摟著脖子。
宋錦安極為配合探出自己的舌,兩廂相遇,那罐汽水終於還是炸了。
想到今日的命懸一線,蘇落急切不安地探索,像是為了尋找一個情緒宣洩的出口,她嗚咽著靠近再靠近,宋錦安後退,引著她上了床榻。
他順勢往後倒去,短暫地分離後,再次相遇,她撐在他的胸膛上俯身吻他,髮梢在他脖間擾來擾去,激起一片癢意,撫著她腰的手背青筋繃起。
她和他都深陷於此刻的意亂情迷、相貼相親,彼此撫慰。
不知過了多久,蘇落才平靜下來,宋錦安側身摟著她,大掌安撫著她的後背,一遍遍安慰:“別怕,蘇落。”
蘇落很怕,她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接近死亡,不止是高娃,她也受到嚴重驚嚇。
蘇落嗓子哽咽住,轉頭將臉埋在宋錦安胸前,淚水湧出。
時間很快來到八月中旬,不管部落裡是如何暗潮洶湧,牧民和牛羊都必須得轉場了。這片草地已經被吃幹抹淨,他們需要去往更加豐茂的平原,為越冬做準備。
“珠拉,你家要做的車給你拉來了!”
木匠的兒子一大早就來送車,蘇落忙著縫手裡的東西,只高聲回了句:“好,宋錦安去結一下銀錢。”
這是一架最多支援兩匹馬並駕齊驅的寬闊方形板車,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大多叫它勒勒車。
這次轉場就不用再借娜仁家的車一起了,再說,現在蘇落家多了不少東西,再跟他們一起,也不一定能裝下了。
蘇落收回視線,埋頭縫製一件嫁衣,是娜仁的,此時她正在往上面繡黃色的花紋,為此她染了好幾股黃色的線。
可惜她繡工不好,不如專攻繡藝的秀娘,只是將將入門,不過也已經給這件嫁衣增色不少。
就像她眼裡的娜仁,善良溫和耀眼。
明天一早,娜仁就要嫁給布赫了。
蘇落剛要剪斷絲線,娜仁就來了。
“來得正好!”蘇落笑著抖開衣服給她看,“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蘇落做的這件嫁衣,大膽顛覆傳統的風格,繡了許多花樣,過於俏皮可愛。
但娜仁一眼就喜歡上了,連連點頭。
這一試,發現需要改兩處腰身,尺寸沒錯啊……
“娜仁你又瘦了?”蘇落擔心地看著她。
娜仁咬咬唇:“可能吧。”
娜仁和布赫家的日子不好過,這邊巴圖盯著,那邊首領盯著,目的只有一個,不想讓她們好過。
巴圖是個小心眼的,在她這被落了面子,遲早要找回來。
“布赫家送來的聘禮……全死了。”娜仁掙扎地說,“三十八隻羊,一晚上都被人下了藥,那下了藥的水,白日裡我家裡人還在喝……”
蘇落知道她的意思,巴圖有機會殺了她全家,但沒殺,明晃晃告訴她們:我不會讓你好過,會慢慢折騰你們。
這種緩慢凌遲般的感覺才是最嚇人的,怪不得她消瘦了。
“你阿爸額吉沒事吧?”
“他們沒事。”娜仁流下無聲淚:“她們叫我不要聲張,對我名聲不好,連夜去山上挖坑把羊埋了。”
蘇落不忍心:“娜仁,有機會的話,離開部落吧。”
她和宋錦安討論過,巴圖的上位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百。
他帶著可汗的任務回來,能留時間給他自己爭是讓他證明自己,但如果超過可汗的等待限度,恐怕就是強制性的首領更疊了。
德尼鬥得過巴圖,還能鬥得過統領幾十萬大軍的可汗嗎?
“我知道,你一直勸我去夏都。”娜仁擦了擦眼淚,“我回去提過了,我阿爸說讓我先嫁人,別想這麼多。他們一直這樣,拿我當小孩,甚麼都不願跟我說。”
“但他們愛你,肯定會為你計劃好的,先不用擔心。”蘇落露出笑容,“好啦,別哭了,明天就要成婚了。”
娜仁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
第二天一早,布赫家來接親的隊伍到了。
蘇落陪在娜仁身邊,看到布赫一側肩膀明顯怪異無力,笑容暗淡一下,很快又開心起來,轉身低聲跟娜仁說:“他們來了。”
布赫接走了娜仁,一路吹拉彈唱熱熱鬧鬧走了,留下蘇落一家和娜仁父母收拾殘局。
蘇落來到異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就這麼走遠了。
幾天未見,賽罕臉上皺紋都浮現了出來,她們只有娜仁一個孩子。
高娃跟賽罕說:“那就說好了,明日一早咱們兩家一起走。”
“好,我和她阿爸儘快收拾。”賽罕點點頭,知道她們是好心,怕他們出事,低頭塞給齊齊格一塊糖。
回到家簡單迷糊睡到半夜,蘇落和宋錦安就起床了,先把氈房裡的木箱床搬出去,然後從內到外跟著高娃學習拆卸氈包、打卷。
最後,將這些床、木箱、氈卷,按照大件在下,小件往上的原則裝到勒勒車上,再拿繩子捆紮牢固。
一切就緒。
一眼望去,這片部落上的氈包已經七零八落,也有牛羊太多的人家分批走的留下奴隸和部分牛羊留守。
當然更多的,是蘇落和娜仁家這樣的,留下草被磨掉的黃土地,慢吞吞趕著牛羊家當往部落口走,同時也是等著首領通知啟程。
首領騎著馬,身後幾輛拉著帷幕的馬車裡坐著他的妻妾子女。
他回頭掃過部落眾人,一揮手,伴隨著一聲鑼響,眾人啟程。
前往一百公里外,需要耗時7日轉場的秋季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