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一份賣身契
蘇落抓緊時間趕製宋錦安的這件衣袍，一直到兩天後才勉強收尾，期間家裡的一應大小雜活，都由宋錦安和高娃搞定，就差把飯喂到她嘴邊了。
還差最後一組收邊，蘇落趁著黃昏還有點光坐在院子裡處理，旁邊宋錦安手裡拿著一把羊拐在磨，齊齊格蹲在他旁邊眼巴巴等著。
蘇落落下最後一針，揚起頭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而後伸出腿用腳尖輕踢了一下宋錦安穿著破靴子的腳。
宋錦安側頭看她。
蘇落笑笑：“渴了。”
宋錦安眼睛眯了眯，盯著蘇落看了兩秒，才放下羊拐，起身過去倒水。
蘇落心虛地摸了摸後脖。
昨夜起夜時她才知道這人似乎失眠了，問他為甚麼失眠，是不是不習慣和人共處一室，他也不回答，只是用剛剛那種表情看著她。
蘇落這兩日很忙，每晚幾乎沾床就睡了，所以即使發現了宋錦安失眠，也只是擔心了一小會兒就又睡過去了。
“珠拉，你怎麼能這樣使喚宋？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
煩人的阿娜爾又開口了。
蘇落終於體會到了高娃的心情，這個大舅娘，每天不是洗腦高娃，就是來教育她怎麼伺候男人，再不然就是佔便宜，看到這個想要、看到那個想拿。
本來她看蘇落在給宋錦安做衣服，好不容易安靜了會兒，現在又開始了。
蘇落翻了個白眼：“你是宋的額吉？”
阿娜爾一愣：“你這孩子胡說甚麼呢！”
“既然不是，那你上趕著當甚麼婆婆？留著這力氣教育你兒子去吧。”
蘇落毫不留情。
“真是好賴不分！”阿娜爾只能瞪她，接不上話來。
阿娜爾在她這根本討不到好處，還每次硬要撞上來。
宋錦安正好回來，將水碗遞給蘇落，聞言默默說了句：“我娘很早就去世了。”
蘇落喝水的動作一頓。
見蘇落驟然緊張，宋錦安賣慘的目的達到，上次提到他爹時他就想說了。
他嘴角彎了彎：“所以沒有婆婆，就算是有，也是你娘。”
他這話識相得有些過分了，對自己的贅婿身份十分有自知之明。
蘇落因為這話心裡一軟。
“噥，衣服做好了，你去試試吧。”
蘇落把衣服遞給他。
宋錦安進去氈房試衣服。
正好高娃和兩個舅舅們回來了，身後跟著一群人，每人手裡都抬著桌椅矮凳或是拿著碗筷毛氈。
蘇落迎上去，接過高娃手裡的凳子。
“額吉，借這麼多夠用了吧？”
“夠了夠了。”
高娃臉上的笑斂都斂不住。
除了借東西，高娃和舅舅們還去部落裡通知了相熟的人們成親的日子，邀請他們前來見證。
“賽罕她們後日都會過來幫忙，還有原先和你阿爸一起打獵的人，也說一定來。幸好咱們釀了許多酒，賽罕說不夠的話，她會把她家的酒也帶來。還有巴勒家，說會帶著馬頭琴和鼓來，到時肯定熱鬧！”
高娃滔滔不絕。
蘇落聽著她唸叨，被她的喜悅感染，心底湧上來的卻是緊張。
太像真的了。
本帶著演戲的成分，此刻卻好像多了真實感。
“珠拉。”
宋錦安的聲音從氈包裡傳來。
宋錦安很少叫她的名字。
蘇落抿了抿唇，放下手中凳子進去了。
宋錦安衣著靛藍色衣袍，長身林立。
從領口到袍邊都是蘇落一掌一掌量的、也是她一針一線縫的。
他緩慢展開雙臂：“如何？”
蘇落牽起嘴角：“好看！不愧是我！”
宋錦安走近兩步，牽起她的手。
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像是帶著試探，見蘇落沒有抗拒之意，便得寸進尺將她帶進懷裡。
蘇落唇角一僵。
宋錦安的懷抱逐漸收緊，他的呼吸輕輕落在蘇落耳側。
在慌亂的心跳聲中，蘇落聽到他說：“珠拉，這是第一次有人專為我製衣。”
從小到大，從京中到戰場，從無名小卒到運籌帷幄。
卻沒想到，在最落魄之時，獲得了這份殊榮。
蘇落感受著他胸口傳來鎮定有力的心跳，和她的一樣快。
但她沒有回抱。
許久，蘇落才抬頭看他：“宋錦安，你不會跑吧？”
她十分嚴肅。
宋錦安意識到。
他說：“我給你籤一份賣身契如何？”
在今天以前，蘇落可能會說他在胡說，但在今天，蘇落在很認真地考慮他這個建議。
蘇落喃喃：“如果你跑了，額吉會很傷心。”
宋錦安想問“那你呢”，但沒問，他覺得他不會得到想聽的回答。
他挑眉一笑：“那就簽好了。”
給雙方一個保障。
不顧天色已暗，蘇落和宋錦安跑了出去，前往朝魯大叔家，在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借到了筆墨和紙。
宋錦安起筆，寫下：“宋錦安，年二十四，今賣與……”
筆尖微頓，似在猶豫“珠拉”二字的中原寫法。
“寫蘇落。”蘇落驟然開口，又補充，“我阿爸給我起的中原名字。”
一式兩份，簽下彼此姓名。
沒有官府認定，沒有見證人。
玩鬧一般，只憑人心約束。
最後一日，蘇落將自己的破靴子拆了一隻，補上了宋錦安靴子上的破洞。
當日，高娃天沒亮就將蘇落叫醒。
蘇落迷迷瞪瞪起來，昨夜她似乎也有些失眠，現在和宋錦安一樣掛著黑眼圈。
高娃和阿娜爾拿著新氈毯進來鋪在地上，又讓兩個舅舅把原先齊齊格和高娃睡的那張稍大些的床搬來擺上。
外頭傳來馬頭琴的琴聲時，娜仁和賽罕也來了。
“快穿上讓我額吉也看看，我回去就跟她說了你的衣袍好看。”娜仁高興地拉著賽罕。
蘇落笑笑，卻不敢偏頭去看她們，因為高娃正在給她戴那頂冠。
蘇落沒有對這頂冠做改動，依舊是第一眼見到的樣子，雖然跟身上的衣服略有些格格不入，但蘇落和高娃都心知肚明為了甚麼。
琴聲飛揚，鼓聲作響。
院裡烤全羊已經架了起來，隨著客人的到來，桌上擺滿了酒肉。
因外頭人催促，宋錦安進來詢問，簾子一掀，他腳步一頓，怔愣幾秒才迎著屋內幾人調笑的目光問：“……好了嗎？”
“好了！”蘇落笑著站起來，翩然轉了一圈，“好看嗎？”
這衣服她改過，袍身更為修身，下襬開叉低，束腰扎著的位置卻要高些，配合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整個人明媚嬌豔。
宋錦安定了定神，點頭：“好看。”
兩人出去，儀式正式開始。
在薩滿大叔的引導下，兩人對著高娃和奧敦外公她們叩拜，又向著珠拉阿爸的方向叩拜。
站起來後，高娃的眼眶已然紅了，但她還是笑著緩緩唱起一首歌謠來。
“願長生天保佑你，我的孩子，
願你的福氣像草原一樣遼闊無垠。
去吧，我的孩子，別回頭望，
帶上額吉的祝福，走向你的太陽！”【注1】
蘇落聽著，不知不覺就落淚了，她再次叩拜，這次是為了珠拉。
願另一個世界的珠拉，也能接受到她這世上最好的額吉的祝福。
隨後，薩滿將羊油、奶酒投入火中祈福，蘇落和宋錦安依次跨過火盆驅邪迎新，又合吃一碗肉粥象徵同心。
就這樣禮成，一切從簡。
宴席開始，今日備有五隻羊，三桶酒，還有奶茶和奶豆腐等，表哥帶頭在旁邊空地上舉辦起射箭和摔跤比賽。
蘇落和宋錦安接收眾人的祝福酒，卻不期然看到靜靜坐在院落一角的布仁和策格。
宋錦安示意蘇落向那邊看去，揶揄道：“我是不是需要擔心一下他今日搶親？”
蘇落嗔視他一眼：“你還是先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灌醉吧。”
說著她丟下被祝福酒包圍的宋錦安，往策格那邊去了。
蘇落沒理會正看她的布仁，對策格說：“沒想到你今日會來。”
高娃擔心出意外，所有並沒有前去邀請他們。
策格大方笑道：“那日你們去我家幫忙，今日我自然也得前來。”
“日子……過得怎麼樣？”蘇落試探問道。
策格側頭看了一眼已經低下頭去的布仁。
“與其說我嫁的是男人，不如說我嫁的是阿麗瑪額吉。我過得很好。”
蘇落明白了，策格不是為了布仁留下，是為了布仁的父母留下的。
阿麗瑪對珠拉不好，倒是對自己挑選的策格很好，希望這份好能長久。
“布延、奧敦，出彩頭一份，珊瑚珠串！”
表哥大聲吆喝，布延和奧敦是外公外婆。
蘇落遙遙看向高娃，她正站在外公外婆身邊說著甚麼，神情猶豫，這份珊瑚珠串的彩頭似乎跟高娃有關。
表哥繼續吆喝：“有誰想玩這局？”
這是今天能出現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彩頭了，畢竟蘇落家裡根本沒甚麼家底，前面都是隨便玩玩。
因此一呼百應，許多人站出來。
“你想要嗎？”宋錦安出現在蘇落身後，問她。
“你會射箭？”
蘇落一邊關注著高娃，一邊問他。
“會但一般，不過，為了你我願意爭一爭。”宋錦安謙虛道。
不等蘇落回答，高娃緩緩站了出來。
“……我參加。”
說著，她進入氈房，取出一把弓，那把弓是珠拉的阿爸生前打獵用的。
蘇落十分震驚，不管是珠拉的記憶還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對高娃的瞭解，她都不知道溫柔的高娃居然會射箭。
高娃在一旁練習著先射出幾箭，準頭不是很好，但力道和姿勢看起來都非常專業。
等輪到她時，她站在那裡屏息拉弓瞄準遠處的箭靶，蘇落忍不住也屏住呼吸。
‘嗖’！
一箭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