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都是你的
自從前幾日吃完了最後一頓炒米,蘇落家裡的主食算是正式斷頓了。
連著過了幾天只有羊肉和奶製品的日子之後,蘇落急得嘴巴里起了幾個潰瘍,疼得要命,整日裡連話都不想說了,只有給宋錦安他們上課時才勉強說話。
蘇落去看浸泡著羊皮的木桶,此刻已經泡到第二張了,第一張皮子已經軟化舒展,摸起來柔軟、內部沒有硬芯。
接下來是比較關鍵的一步,蘇落正在考慮是用植物還是油脂鞣製。
“徵羊了!徵羊了!”
部落裡敲鑼聲響起。
蘇落腦中警鈴大作,回身大喊:“額吉!”
高娃從屋裡跑了出來,被嚇到的齊齊格率先鑽進她懷裡。
宋錦安本在整理羊圈,此時放下手中的木鏟,走到蘇落身邊詢問:“徵羊?”
透過這幾日的學習,他已經能聽懂‘羊’這個詞。
“對。”蘇落凝重地點頭。
玉心每日走很遠來蘇落家學習語言,見蘇落不收銀子,她又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報答,就每日跟蘇落透露一些她和趙婆婆花錢跟圖門大叔買的訊息。
比如徵羊的事。
士兵的事搞定後,可汗軍營裡的伙食很快供應不上了,又開始從底下收羊。
不論男女老少,兩口人抵一隻羊,也可選擇一戶一頭牛或一匹馬。
部落首領也趁機提前徵收今年的羊羔,一戶一隻。
力度之大。
蘇落家裡一戶四口人,就要交出去三隻羊。
僅剩22只了。
蘇落終於見識到層層剝削的殘忍。
她從羊群裡挑選出前幾日因生病有些瘦弱的三隻,任由首領的勢力在羊屁股上塗上草汁。
“在這裡畫押。”領頭的將冊子開啟遞給蘇落。
她們這一戶目前登記的戶主是珠拉。
蘇落在對應的位置按好手印,上下粗略一掃,一個部落,幾百肉羊就這麼沒了。
但是他們能怎麼辦呢?離了部落,更活不下去。
草原上的野獸是直接要命的存在。
“珠拉!”青年歡快的聲音在此刻格外刺耳。
蘇落看向來人,是巴勒。
蘇落這才想起來宋錦安還給人家的牛餵了藥呢。
“巴勒,你家牛怎樣了?”蘇落率先問。
“活了!”巴勒喜笑顏開,“三隻都活了,喂藥第二天就開始吃東西了,這幾天已經能正常放牧了!”
蘇落一喜,終於有件好事了,那可是三頭牛啊。
她看向宋錦安:“巴勒家的牛活了!你還是有點本事的!”
宋錦安早有預料,看著蘇落高興的樣子,他也忍不住眉眼帶笑。
“你不會再趕我走了?”
蘇落沒想到他會在人前說這個,她不好意思地側頭快速瞪了宋錦安一眼。
巴勒從馬上下來,從馬背上拿下一個滿當當的口袋。
“珠拉,我額吉和阿爸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們,想到宋是中原人,或許更習慣吃米,所以叫我把家裡的米都送來了!”
蘇落看著那袋米,估量著家裡頓頓吃都能吃十天半個月了。
這樣一袋米從中原到這裡價值翻了幾番,有時還有價無市。
她轉頭徵詢宋錦安的想法,畢竟這是給他的報酬。
宋錦安點點頭:“收了吧,你嘴裡的傷口需要改善伙食來調理。”
蘇落一愣,扭過頭不看他,嘴裡的潰瘍又疼起來。
許是見他們猶豫,巴勒以為是不夠,又說:“我額吉和阿爸還說了,除了這袋米,還會再送一頭小牛來,但要等我家牛明年生崽。”
蘇落知道他誤會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就夠了,不用送牛了。”
她收了那袋米。
巴勒這才笑開:“朝魯大叔他們也都很佩服宋,希望之後部落裡再有這樣的情況還能請宋前去幫忙,當然,大家都會給報酬的。”
宋錦安笑著應下:“無礙,有事再來找我,我定會鼎力相助。”
蘇落幫他們轉述,雙方都很開心地散去了。
“真好,你以後靠給大家的牛羊看病就能生活了。”
蘇落的羊皮卻還遲遲沒有下文。
宋錦安彎腰跟她對視,語氣難得真誠一次:“放心,我的都是你的。”
蘇落嘆口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中原話?”
“甚麼?”宋錦安疑惑。
“男人的嘴……”蘇落的視線落在宋錦安的薄唇上。
“騙人的鬼!”
蘇落冷哼一聲,跑去看自己的羊皮去了。
宋錦安微怔,隨後驟然笑著自言自語:“你這都學了些甚麼?”
這可是每一個21世紀女人都知道的真理。
蘇落才不會讓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依賴一個隨時都可能跑掉的男人。
蘇落摸了兩下泡好洗淨的皮子,高娃說這樣已經很好了,用油搓一搓就行了,但蘇落不滿足,她知道這張皮子還差得遠呢。
她突然靈光一現,誰說植物和油脂只能選一種來鞣皮?
植物鞣皮光澤自然且耐磨,油鞣不易發硬防水性好。
蘇落有了想法,騎上馬就出門了。
“額吉,不用等我吃飯了!”
高娃正帶著齊齊格數羊,聞言高聲應了聲‘好’。
“齊齊格,數清楚了嗎?”
齊齊格小臉皺成一團:“2……25只?”
她記得上次是這個數的。
高娃頗有耐心,蹲下提示她:“可是剛剛送走了3只呢。”
齊齊格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說不出話來。
高娃又說:“五隻,送走三隻,還剩幾隻?”
齊齊格還是不說話。
本來是蘇落教齊齊格數數的,蘇落越來越沒耐心了才讓高娃教,現在高娃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宋錦安從旁邊矮樹上折下幾支等長的木棍。
“額吉,我來教吧。”
高娃把齊齊格帶來宋錦安身邊,三人圍成一圈。
高娃疑問:“教書,好難!你要怎麼教?”
宋錦安把木棍擺在地上,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軍營裡。
沙盤之上,一箸百兵,排兵佈陣,皆是算術。
腿傷隱隱作痛,宋錦安回過神。
安逸日子過久了,他已許久沒再動腦。
他微微笑道:“數木棍。”
“啊?”齊齊格聽了大失所望,只是從數羊變成了數木棍而已?
蘇落腰上彆著一把吃肉的小刀,騎馬順著部落這條河流往上游走,她記得有一片柳樹,就是有點遠。
終於,直到太陽走過正中,偏向一邊時,蘇落才到達那片柳樹。
她拿出那把匕首,分別從幾棵樹上都割下來一些樹皮,將馬背上的褡褳全都塞滿之後才起步回程。
等她回去,就看到齊齊格和宋錦安兩人一蹲一坐,湊成一團在地上擺弄木棍。
“額吉,他們這是在做甚麼?”蘇落好奇地問。
高娃捂嘴一笑,轉身將午飯端給蘇落才說:“宋帶齊齊格玩呢。”
蘇落聽了,沒放在心上,她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她的羊皮了,所以吃完飯,她就支起陶鍋,準備煮樹皮。
高娃卻神色緊張,亦步亦趨地跟著蘇落。
蘇落再三保證:“額吉!我真的不會用它煮牛糞,真的!”
“沒事,我幫你燒火。”高娃還是不走,守在鍋邊。
蘇落哭笑不得。
但她也知道,高娃心裡十分慌張,像是時刻繃著一根弦。
蘇落還欠著別人羊皮、禮服也還沒影、辦儀式肯定需要宰羊、辦完儀式日子也還得繼續。
高娃大概已經一個人在心裡愁了千遍萬遍,要怎樣才能換來更多的財富。
今日徵羊更是在她心頭落上了重重的陰影。
高娃每天不動聲色地忙碌,但卻愁容遍佈。
這也是讓蘇落著急上火的原因之一。
她沒辦法勸說高娃相信她,也顧不上高娃會不會察覺甚麼異常。
她需要錢、需要生存。
“好吧額吉,那你幫我看著。”
蘇落攪拌鍋裡的樹皮,用木勺反覆擠壓樹皮,榨出裡面的汁液來。
柳樹煮出來的鞣液是天然的鞣皮材料。
鞣液煮好需要放涼使用,蘇落將火熄滅,等待自然降溫時看看天色,差不多是玉心來學習的時候了,怎麼人還沒來?
“阿姐!我會算數了!”
齊齊格鼻頭上有幾滴汗珠,整個人神采奕奕。
“是嗎?”蘇落露出驚呆了的表情。
這小姑娘1到20都數不明白呢,還算數?
齊齊格猛點頭:“阿姐你問我!”
蘇落隨口道:“三加上三?”
齊齊格拿著手裡的木棍左碰右、右碰左,嘴裡唸唸有詞一陣後。
“是六!阿姐!”
蘇落這是真驚訝了。
又問:“五減去二呢?”
還是差不多的動作。
“三!”
“宋錦安,你帶她玩甚麼了?”
蘇落嚇死了,第一反應是,難道齊齊格也被穿了?
宋錦安站起來,揉了揉坐久了有點麻的腿。
“一根木棍代表一個小兵,一人初始十個,每回合隨機派出小兵,雙方之和比五大時,數量少者勝,反之,數量多者勝,輸者需將小兵作為俘虜交與勝者。”
宋錦安讓高娃幫忙說清規則後陪著玩了幾局,之後便是齊齊格自己和他對弈。
在宋錦安有意控制下,兩人輸贏有來有往。
一根木棍一個小兵?
古代的益智小遊戲都這麼硬核的嗎?
就是聽起來怎麼有點耳熟。
蘇落想了幾秒,才想起來古代兵法演算似乎就是用類似的方法。
宋錦安繼續說:“如果想增加難度,還可增加一箸代表的小兵數量。”
那就是乘法了,蘇落恍然大悟。
蘇落依照這個規則跟齊齊格玩了幾局,發現齊齊格為了贏,每一局都會認真數雙方派出的數量。
就這麼一局又一局玩下來,齊齊格對於十以內的比大小和加減法就非常熟練了。
“你可真不簡單。”
蘇落和高娃教了好幾天了,齊齊格對學習都表現得十分抗拒,宋錦安就這麼帶她玩了一下午,居然就教會了。
用的還是兵法。
宋錦安眼睛微彎:“你想知道甚麼?”
“知道了會死嗎?”
“不會。”
“那還是算了,我只喜歡那種聽了就會死的秘密。”蘇落聳聳肩。
宋錦安知她嘴硬,有意逗她:“正好,其實我也還沒打算說。”
說了也可能是假的,哼!
蘇落轉頭看向玉心常來的方向,不太放心。
“我還是去迎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