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了多久了
蘇落抬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居然是玉心!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粗布衣袍,中原樣式,身材瘦小,衣物剪裁妥當,襯得她嬌小可人。
只是此刻正因旁邊跟著的人而面顯慍色,剛剛那句就是她對他說的。
蘇落記得他叫塔海,經常跟布仁那群人混在一起,上面有兄弟和爺爺頂著,所以整天無所事事。
聽聞他父親還在戰場上立了功。
塔海根本聽不懂玉心說甚麼,但就是要腆著臉亦步亦趨地跟著。
“玉心!”
蘇落向她招招手打招呼。
玉心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小跑著到蘇落面前。
“珠拉,幫我跟他說,叫他別跟著我了。”
蘇落將話轉述給塔海。
塔海面色一凌:“嘿,剛剛叫我帶她來找你的時候怎麼不說讓我別跟著?現在人找到了,就要卸磨殺驢了?”
蘇落略有些八卦,又問玉心:“是你叫他帶你來找我的?”
“我是想找你,但我不會你們的語言,我就一直跟他說‘珠拉’,他就帶我來這了。”
她臉一紅,瞟了一眼旁邊立著的宋錦安,才低聲靠近蘇落說:“可他一路上老是對我動手動腳,我……”
蘇落聞言指責道:“塔海,你真是太齷齪了,居然欺負女人!”
塔海聽著蘇落的指責,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笑嘻嘻地往那一站。
“我就欺負了,實在不行你讓她嫁給我唄!”
蘇落心道果然,布仁那群狐朋狗友,就沒幾個好的。
“你走不走?”蘇落皺著眉嚴肅地問最後一遍。
塔海嗤笑一聲:“珠拉,你這套留著去威脅布仁吧,對我,沒用!”
說著,他看了一眼宋錦安,恍然大悟般補充:“瞧瞧我這腦子,怎麼忘了,我們珠拉看不上布仁了,居然找了個奴隸做夫婿,可丟死人了!哈哈哈!”
他爆發出陰陽怪氣的大笑。
蘇落瞪著他,雙手握拳,又緩緩鬆開。
正好她練了兩天鞭子,最近正愁沒人實踐呢。
宋錦安雖聽不懂,但也感受到塔海的惡意是針對他的。
宋錦安側頭看了眼蘇落的手:“需要幫忙嗎?”
他將手中剛剛攪拌過牛糞的木棍亮了亮。
蘇落看到木棍,火氣稍稍遏制,心頭湧起惡趣味。
她誇讚宋錦安:“你鬼點子可真多!”
宋錦安笑著受了:“過獎過獎。”
蘇落接過那根棍子,走近泡著羊皮的木桶,又上下搗鼓兩下。
“哎呀塔海,有沒有人告訴過你……”
“甚麼?”塔海不知所謂地收起大笑。
“告訴你……看招!”
蘇落手起棍落,木桶裡的牛糞水隨著力道飛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亮閃閃的液體就這麼落入了塔海微張著的嘴巴里、臉上和身上。
“當然是告訴你大笑的時候記得捂嘴啊!”
現在笑著的人變成了蘇落和宋錦安她們。
“呸呸呸!”塔海鼻尖聞到不好的味道,“這是甚麼?呸!”
蘇落大手一揮:“齊齊格,告訴你塔海哥哥,這是甚麼。”
齊齊格捂著鼻子,挺起胸膛,一字一句。
“牛糞水!”
“甚麼!嘔!”塔海崩潰了,反胃地直乾嘔。
“好你個珠拉!下次,我一定叫你好看!嘔!”
蘇落做出嫌棄的表情:“快別說話了塔海,回去漱漱口吧,你的嘴巴真是臭死了!”
“你!”
塔海‘你’了半天,看到玉心也捂著鼻子表示贊同,他氣得紅著臉跑回家了。
蘇落將棍子丟在一邊,拍拍雙手:“本想用鞭子抽爛他那張臭嘴的,現在反而便宜他了!”
玉心感激地看著蘇落:“謝謝你,珠拉,你又幫了我一次!”
蘇落帶她坐到小桌邊,給她倒上一杯奶茶。
“說吧,你來找我做甚麼?”
玉心的身份成謎,蘇落不敢就這麼對她掉以輕心。
玉心拘謹地坐著:“趙婆婆說,如果我無事可做可以來找你交朋友。”
“你不是在首領的後廚幫忙嗎?”
怎麼會無事可做?
玉心臉上懵懂:“我太笨手笨腳了,老是做錯事,惹了大家厭煩。”
蘇落因為她的直白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甚麼錯事,怎樣的厭煩,居然讓趙婆婆打發來找她了。
蘇落也不想跟她繞圈子,直接打聽她的身世。
“你之前在軍營是做甚麼的?又怎麼會被丟下?”
玉心為難地看了眼宋錦安。
這裡除了蘇落,只有宋錦安能聽懂她們說甚麼。
宋錦安看了眼蘇落,起身繼續去旁邊刮羊皮了。
待他走了,玉心才扭捏著開口。
“我原本是舞姬,跟著將軍逃跑時,被隊伍裡的姐妹……陷害了,就跟不上了。”
舞姬,被陷害。
蘇落心裡沉悶悶的,但也知她說的話不能盡信。
“那你是真的14歲嗎?”
這個問題,蘇落當初登記之時就想問了。
草原上的女子大多比中原女子看起來高些,所以玉心說自己14歲,大家看著她的體型也都信服。
但是蘇落知道,許多南方女子就是體型小,再加上戰時營養不良,很容易發育遲緩。
玉心赫然搖頭:“我今年17了。”
果然。
“你今後,有何打算?”
玉心從袖子裡掏出銀子,放在桌上。
“其實,我想拜託你教我草原上的語言,然後再幫我找個可靠的男人,我想嫁人。”
蘇落視線落在那枚銀子上。
她想賺錢,想瘋了,但不是這種形式。
“趙婆婆知道你這樣想嗎?”蘇落問
玉心點頭:“當然,要不是趙婆婆幫我想辦法,我也不知該如何了?”
蘇落很想勸玉心,不止有嫁人這一條路可以走,但是她轉念一想,她一個穿越人士,帶著來自未來的知識和技巧都過得這麼艱難了,玉心一個奴隸,還能靠自己做甚麼呢?
總不能再繼續做舞姬吧。
蘇落嘆了口氣,將銀子推回去:“教你我們的語言可以,但是找人的事,你和趙婆婆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蘇落做不來這種事,她自己都因為嫁人的事愁得要命,幸而遇到了宋錦安才解決了大麻煩。
但是玉心……
在這個草原上,嫁人容易,但是想選出一個接受玉心原先舞姬現在奴隸的身份,並且對她好的男人不容易。
看看塔海就知道了,缺乏管教,嘴賤得很。
況且,蘇落本就理解不了要把身家性命繫結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的做法。
也不會全信玉心和趙婆婆。
玉心苦笑:“趙婆婆說的果然沒錯。”
蘇落看她。
玉心:“她說你不一定會答應幫我。”
蘇落笑了笑,還是趙婆婆看人準。
玉心見狀不再糾纏,收起銀子,轉而說起其他的。
“首領邊上有個會說中原話的大叔,叫圖門,你可知道?”
蘇落想了想,圖門大叔,當時就是因為他不在,才讓蘇落來當翻譯的。
蘇落點點頭:“知道。”
“趙婆婆跟他打聽訊息,他說可汗追擊中原軍隊被伏擊受了傷,損失慘重,近日還要徵收一批將士。”
蘇落驚訝:“真的?”
玉心點頭:“趙婆婆花了錢了,應當是真的,而且昨日就抽籤選好了上戰場的人,已經通知到各家了。”
昨日?
蘇落算算日子,部落上一批男子被徵走是夏季轉場之前,這才不過兩個月又來。
上次徵人之前還敲鑼打鼓讓大家都去了首領那邊,這次怎麼沒訊息。
“齊齊格,昨日可有人來?”
齊齊格抱著奶茶杯子跑了過來。
“阿姐,沒有人來。”
蘇落又問宋錦安昨日有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宋錦安:“有敲鑼聲,額吉說家裡脫不開身就沒去。”
蘇落聞言冷靜了一些,也是,她家已沒有男丁可被抽取,高娃肯定是猜到了情況。
蘇落又心慌,可汗戰事不順利,萬一哪天連女子都徵怎麼辦?萬一這戰爭打到他們部落來了怎麼辦?
她們一家還怎麼活下去?
她拼命回想這段歷史,戰爭是怎麼結束的?還要打多久?但是完全想不起來。
“放心,打不了多久了。”宋錦安突然出聲。
“為甚麼?”蘇落急忙反問。
宋錦安:“僅一點,草原上快沒人了,中原還有很多人。”
非常直截了當。
落後的戰爭就是拼人口。
草原上的人拼不過人口,但憑一腔熱血打出了一比十的氣勢,可一旦涉及持久戰,卻是難以勝利。
就珠拉他們部落而言,死傷就已慘重,這第二批再被抽走,每天巡邏的勇士都難以湊齊了。
難道真要把部落的未來交給塔海布仁那批還沒長大的毛頭小子身上?
所以打不久了。
不然,就算打贏了,草原的未來也不會可觀。
蘇落暫時將心放回肚子裡。
眾人沉默一會,高娃端來了兩盤新做的奶皮子,叫大家邊吃邊聊。
蘇落拿起一片細細嚼著,問宋錦安和玉心:“那倆想回中原去嗎?如果戰事結束了。”
玉心攪著手裡的帕子:“回去也好,在這裡也罷,對於我來說都沒有甚麼兩樣。”
蘇落看向宋錦安:“你呢?”
宋錦安挑眉看向蘇落:“我都說過了,我……”
“好了好了!”蘇落趕緊攔住他,“你不用說了。”
肯定還是那兩句,‘我是你的人了’,‘我只有你了’。
嘴裡沒個實話。
下午,蘇落和齊齊格去屋裡拿出來幾個木板,又從篝火堆裡抽出幾根木炭。
“這幾塊木板是我阿爸為了教我和齊齊格學中原話做的。”蘇落解釋。
“現在正好你們一人一塊,我教你們。”
宋錦安和玉心一人拿了一塊。
齊齊格放下木板後就有點想跑,被蘇落一把抓住了後衣領。
“齊齊格!”蘇落威脅。
齊齊格紅著臉:“好啦阿姐,放我下來,我學還不行嗎。”
草原上現在沒有學堂,珠拉還有阿爸教導,齊齊格卻還小,每天到處野著長大。
蘇落真怕她變成塔海那樣。
宋錦安左看看玉心,右看看齊齊格,頗有些吃味地說道:“我還以為,是僅我一人的課堂呢。”
“我可沒答應過你,只教你一人。”蘇落理直氣壯。
宋錦安難過道:“可我只教了你一人。”
蘇落心虛地轉過去,在木板上書寫第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