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同門
“甚麼?你的意思是,你這一身的重傷,竟然是同門師兄弟乾的?”睢婉兒難以置信地望著聞淵。
聞淵點了點原本便垂著的頭,臉上的陰霾仍未散去,看起來,除了怨氣和悲憤之外,也明顯心有餘悸。
睢婉兒幾乎不必有任何懷疑便可以相信他的說法,他身上的大部分傷,也的確更像是人造成的,而並非是由惡鬼造成的。
由虛界之中的鬼怪造成的傷必定會有陰邪之氣殘餘,可他渾身上下的傷口都並無一絲陰邪之氣殘餘的痕跡,只有被陰邪之氣侵蝕的症狀。而這兩種症狀的區別,但凡是個修者都能輕易辨識。
不過,由於他本就受了重傷,本就更容易被這裡的群鬼盯上,為了不斷抵禦群鬼的侵擾和陰氣的侵蝕,他只能強行撐著重傷的身體不斷催動靈力,這又致使他的傷勢不斷加重,最終才變成了這副僅剩一口氣的模樣。
可饒是如此,睢婉兒仍覺得,金丹碎裂應當也是有人直接下黑手導致的,而非重傷積累、陰氣侵蝕再加上強行催動靈力的累積導致。
睢婉兒還是直接問道:“你知道你的金丹是因為甚麼而碎裂的嗎?”
聞淵嘆息道:“不知道,他們人多勢眾,我也不知究竟是誰何時哪一下是衝著我的金丹而來,甚至,也已經不知金丹究竟在哪一刻碎裂。”
剛才他也說了,是大師兄帶頭排擠霸凌他。既然是為首的大師兄帶頭,那眾師弟們哪敢不從?最多怕是也只能做到不摻和,有幾個願意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和大師兄做對的?
要是正常情況下,或許還得問一問這其中究竟有沒有一些其他緣故,可在這裡,根本就不必問,這本書它本來就不是甚麼正常的書,出現一個被師兄弟們集體排擠霸凌的倒黴蛋這多正常啊。
而這會兒睢婉兒也頗為感慨,她和他的處境竟然還有些相似——一個被師兄弟們排擠霸凌,一個被師兄弟們嫌棄無視。
哪怕睢婉兒為師門中的師兄弟們付出了那麼多,哪怕在進入虛界前的她還沒有變成他們口中那副“人盡可夫”的放浪模樣甚至也並無一點放浪痕跡,可他們依舊對她滿是嫌棄,平時也幾乎將她當空氣,若是她和喬歆瀾同在一處,那麼他們的眼中必定只能看到喬歆瀾,絕對看不到她。
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就這麼湊到了一塊兒。
他爺爺個登的,竟然還挺有緣分。
可當務之急,還是得儘快想辦法將聞淵的金丹給修復了,否則,以他這狀況,別說是和他搭夥歷練了,他恐怕想要在這虛界之中茍延殘喘下去都殘喘不了多久。
金丹對於修者而言,重要性簡直和性命差不了多少,如果金丹不在了,那這人也別想在虛界這種地方存活下去。
而就聞淵這狀態來說,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堪稱奇蹟。
至於金丹的修復之法……
在這個世界裡,雙修是萬能的,哪怕不太會運用雙修之法,哪怕是個“初修者”,一次不成,大不了多來幾次,保證能將金丹碎裂這麼嚴重的問題也給解決了。
可平心而論,哪怕睢婉兒是決定要將他作為接下來“修羅鬼剎”歷險的搭子,可她憑甚麼在這種情況下對這個男人付出那麼多?
可換個角度想想,要是他能快點恢復的話,他們倆接下來的日子不也能順利一些?
本來睢婉兒的想法是很堅決的,可這會兒想到了這個角度,她竟然產生了那麼一瞬的猶豫和動搖。但好在也只有一瞬,她還是很快將這個想法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雙修的確好用,但又不是隻有這一個法子,再想想其他法子。
只是眼下這狀況,兩人顯然最好是一直待在端木之下,等到聞淵的傷痊癒、金丹修復好,再開始“歷險”。
進度慢點不怕,安全第一。
這時,聞淵卻忽然問道:“婉兒姑娘,為何沒和同門一起?”
嘖,這人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聞淵這問題問出來後,似乎自己也很快意識到了問題。
明知道正常來虛界歷練都是個甚麼情況,哪有甚麼“孤身入虛界”事情啊?都是聚集一批同為虛仙可以來虛界歷練的弟子湊到一起才來虛界歷練的,為的就是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既然睢婉兒是孤身一人,如果不是她性格古怪清奇、非得當個獨行俠,那自然可以輕易想到,她的處境,應當跟聞淵差不多。
聞淵意識到這點,臉色也很快變了變,忙說道:“啊,想來,若不是緣分,那便是婉兒姑娘心善如佛了,我甚至幾乎要以為,婉兒姑娘就是如同神仙菩薩一般,就是為了救我一命而來。”
這話可是讓睢婉兒大感意外,忽然之間,這人的嘴怎麼變得這麼甜了?要不是看到他那臉紅害羞到恨不得趕緊找個地方把自己的那張臉藏起來的模樣,睢婉兒都要禁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忽然之間換了個人人格。
但聽他這麼一說,睢婉兒的心情好歹是好了些,哪怕是顯得油滑了些,但按摩耳朵的好話也總好過扎心的惡語。
睢婉兒故意出言調侃道:“呦,怎麼忽然之間這麼會說話了?之前,那是嘴巴借出去了,才還回來?”
聞淵禁不住笑了出來,但馬上說道:“方才是在下無禮,對不住婉兒姑娘……”
“哎。行了行了,我也沒說對那事斤斤計較,既然知道錯了,下次說話前先過下腦子便是。”
他道歉了睢婉兒自然可以表現得大度些。其實她對那事自然是非常在意,主要是他那副奄奄一息卻還能扯出來那麼嫌棄的一副模樣,就沒有哪個女孩子家見了能不生氣的。
“婉兒師姐!”
這個熟悉的聲音遠遠地飄來,傳到睢婉兒耳朵裡的那一刻,她便心下一沉,頓覺不妙。
果然,不出片刻,一抹俏麗的身影便帶著一連串跟班保鏢似的男人們到了睢婉兒和聞淵跟前。
喬歆瀾立馬跳到睢婉兒身前,活像個白白嫩嫩的小兔子,一雙水汪汪的眸子更是極惹人憐愛,她拉起睢婉兒的手,嬌滴滴地說道:
“婉兒師姐,你在這裡吖!我和師兄弟們可是找了你好久呢!你怎麼一聲不響地就一個人走了?”
這聲音、這神情,簡直讓人骨頭髮酥,睢婉兒差點就沒忍住要打個冷戰。
但還沒等睢婉兒開口,趙浪便指著聞淵道:“呦,這不是鎖心宗的人麼?”
祝明臺也馬上附和著說道:“睢婉兒,你孤身一人離開,卻和一個鎖心宗的野男人湊在一塊是甚麼意思?本門這麼多的師兄弟,還不夠你挑的,你找個野男人就算了,還找個鎖心宗的野男人算是怎麼回事?”
這話聽著可真是讓人血液一竄三尺高啊,姑且先不計較這個“野男人”是甚麼意思,聽聽這他這口氣,說的好像她睢婉兒是嗎,門派的甚麼資產似、所有物似的,挑男人還只能可這門派內了,都不能看外面男人一眼是吧?看了外面男人一眼就是不守婦道了,若是直接挑個外面的男人就直接成“蕩、婦”了。
這說的是甚麼爹味沖天的屁話?
而這會兒其他幾個男人也不甘示弱似的,紛紛指責數落著睢婉兒,簡直甚麼難聽的話都潑過來了。
本來睢婉兒看著這一排男人就已經覺得很討厭了,這下更好,直接被他們這沖天的混著廁味的爹味給燻得幾乎要原地昇天了。
儘管睢婉兒知道,儘管這鎖心宗和他們玉鼎宗本是同源同門,可因為觀念不合,理念對立,修行法門更是截然不同,便漸漸成了敵對的門派,甚至堪稱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關係。
可這對立本就是師門之間的,原本私下裡弟子之間便有所往來,甚至關係還不錯,大家更是覺得,即便觀念不和、理念不同,好歹也還是師出同門的不同派系,不該如此對立。
再說,門派裡也沒有“不準和鎖心宗往來”“不準和鎖心宗弟子說話”這類的狗屁規矩。
而這會兒本來一直保持沉默,不打算摻和玉鼎宗內部事宜的聞淵終於是忍不住了,忙開口解釋道:“諸位玉鼎宗的道友是誤會了婉兒姑娘,她只是偶遇在下重傷,不忍見在下死在眾鬼之口,才出手搭救,並非諸位所言那般……”
聞淵一開口,更是引得他們不滿,有人立馬將槍口調轉向聞淵。
于靖指著聞淵道:“你甚麼意思?你方才那番話是在陰陽怪氣,暗指我們玉鼎宗的人平常不會救人嗎?”
陸吉星道:“就是,說的好像就只有睢婉兒會救你似的,你怎麼知道她救你究竟是處於善意,還是……僅僅因為你是個男人?”
趙浪道:“呵,這話說的好啊,說不定就是因為她頭回見到你這外面的野男人,覺得新奇,才出手搭救。”
這會兒睢婉兒之所以沒開口反駁罵人,其實是因為她被氣惱腦子嗡嗡作響,正擱那兒七竅生煙呢,一時間還沒騰出功夫來開口說話。
倒是聞淵氣憤不已,指著他們道:“你們……你們怎麼能對同門的姑娘說出這樣的話?即便不是同門,又怎可以如此惡意揣度一個姑娘家?更何況婉兒姑娘還是你們的同門,你們怎能如此過分?”
梁海冷哼道:“你懂甚麼呀?你才認識她幾時?怎會知道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睢浩渺道:“就是,睢婉兒生性如何,你有怎會了解?再說,她都已經飢渴到來找你這鎖心宗的爛人了,她還能是個甚麼好東西?”
“你、你們真是……”這一次聞淵還沒等再說出甚麼來,便禁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本就一身的內傷,不能動氣,這會兒情緒激動之下,更是牽動了他本就受了傷的五臟六腑,不多時便咳出一口血來。
陸吉星立馬嘲諷道:“呦呦呦,睢婉兒,看來你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啊,這個野男人眼看著便是一副短命鬼的模樣,悄悄這虛弱的,怕是活不了多久啊。”
祝明臺又是立馬附和道:“就是,就這副身子,便是暫且保住性命,又能在這‘修羅鬼剎’之中茍延殘喘多久?”
“那不如看看,是他這一身重傷的茍延殘喘得久,還是你們這些身強體壯的茍延殘喘得久,可好啊?”睢婉兒俯身扶住聞淵,從容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