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鐵籠
此刻看起來像個笑話
行風手中染血的鞭子“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他見過太多刑訊,見過太多犯人死在刑架上,可沒有哪一次, 像此刻這樣讓他脊背發寒。
凌淵站在角落裡,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唇角的弧度終於消失, 為了個女子把自己弄成這樣,當真愚蠢。
在所有人都被這個場景震住時,只見紅光一閃, 蕭韶飛身衝向水池,手掌狠狠拍上機關,束縛林硯兩隻手腕的鐵鎖同時彈開, 被汙血覆蓋的黑色身軀如斷線的風箏般直直墜落——
蕭韶眼眸一沉, 縱身躍到水池上方, 一把接過林硯, 抱著他落在了水池邊。
懷中的男子渾身染血不住顫抖, 肌膚更是滾燙的一座火山。
她不顧髒汙徑直在水池邊坐下, 讓林硯能夠靠在她胸前,明明早晨在日月軒前,他還一身黑衣冷厲如劍, 此刻, 這張熟悉的臉龐卻是從未有過的蒼白, 襯得那鮮紅的血跡越發刺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猛地看向行風,手足無措地想要擦去林硯臉上血跡,“這該死的血怎麼還在流?!”
臉上滿是血跡, 胸口更是一片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手腕處一圈紅腫滲血, 肩上箭傷更是不住地往外湧血,彷彿他體內所有的血液,都在爭先恐後地從所有可能的出口往外湧著。
一旦再沒有血可以流……
蕭韶不敢再想下去,心中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慌。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探手去摸林硯的脈搏,指腹下的脈象紊亂得驚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撕碎。
“燃血丹。”
安孃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蕭韶猛地回頭,方才一直站在凌淵身邊默不作聲的女子,此刻淚流滿面,渾身發抖。
“他服了燃血丹。”安娘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血,“他以為你被擄走了,為了救你,為了能站起來,他求我給他燃血丹……”
蕭韶的瞳孔微微收縮,燃血丹?
安娘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這藥顧名思義……能讓重傷之人在短時間內恢復如常,甚至能能讓斷骨癒合,可藥效只有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後……渾身血液都會沸騰,就像現在這樣,要承受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蕭韶抱著林硯,渾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空,他是為了……救她?
難怪……難怪明明四肢盡斷,突然之間又能健步如飛,明明知道十二個時辰後會生不如死,卻還是服下這藥,只是為了救她……
“林硯,林硯!”她用力地拍打他的臉龐,聲音發顫,“你醒醒!”
“硯兒——!”安孃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懷中的男子卻沒有絲毫動靜,蕭韶抱著他,感受著他本來火熱的身體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變涼,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流走,再也回不來。
“得把他大椎xue的三根銀針逼出來!”
安娘被玄甲衛押著,聲音急促而破碎:“在他後背大椎xue……有三根銀針。也許,逼出來還會有一線生機!”
蕭韶猛地抬頭,“銀針,甚麼銀針?”
安娘看了凌淵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還有從未有過的怨恨和憤怒,“閣主說……只有疼痛,才能讓他時時刻刻記住自己該做甚麼,記住他是甚麼身份,記住他的心該偏向誰……便在他後背打入了三根銀針,只要他劇烈運動或者動用內力,就會痛不欲生……”
蕭韶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甚麼時候釘入的?”
“就在他去西州赴任前。”安孃的聲音越來越低。
蕭韶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
難怪,難怪不過是騎個馬,他卻虛弱成那個樣子,她卻以為他是在故意裝柔弱,好麻痺她,讓她放鬆警惕。難怪從霍嶸手中救下她時,他明明沒有受傷卻突然暈倒,她還以為他是故意裝傷放走霍嶸和那些刺客……
喉嚨裡像是忽然堵了甚麼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們一路從京城到西州,朝夕相處,他為甚麼不告訴她?在他心裡,她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讓她所有的恨和猜忌,此刻看起來像個笑話……
“行風!”她厲聲道,聲音都在發顫,“過來,把銀針逼出來!”
行風快步上前,在林硯身前盤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氣,雙掌抵住林硯的兩肩,內力緩緩渡入。
水牢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凌淵一派漠然。
行風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眉頭越皺越緊。按照安娘所說,他確實在大椎xue處發現了三根銀針,可那三根銀針釘得太深,幾乎沒入骨頭,他不敢用力,怕傷及經脈,可不用力,那針紋絲不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一炷香,兩炷香,行風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越來越白,終於,他猛地一提氣——
三根銀針同時從林硯後背飛出!
銀針落在地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那銀針極細極長,針身上沾滿了血,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冷的光。
蕭韶目光幾乎凝滯,饒是她執掌鎮安司見識無數,能想出最殘酷的刑罰不過是金針刺xue,卻從沒想過將針釘死在人的體內,時時刻刻,日日夜夜。
凌淵到底是怎樣的人,如何下得了這麼狠的手?
她目光冷冷看向凌淵,卻發現凌淵的唇角若有似無地揚起,像是在嘲諷他們種種努力的徒勞。
蕭韶心中頓升一股強烈的不安,不等她反應過來,只見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在她懷中,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林硯!”蕭韶急聲喚道。
懷中的男子眼睫顫了顫,如同被繭縛住的蝴蝶,艱難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緩緩地睜開了眼。重傷之下本該黯淡虛弱的一雙眼睛,卻亮的像西州城外的那片夜空,亮的她心中陣陣發慌。
“對不起,不要恨我……”
染血的唇角微微揚起,像是春日玉蘭在凋零前的最後一瞬,隨後像是失去了一切支撐,徹底軟了下去。
鮮血從他身上湧出,流到她緋紅的裙裾上,漸漸分不清彼此。
水牢中安靜極了,靜的她甚至能聽見水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如同喪鐘。
蕭韶雙手不住地顫抖,她一直知道他心底藏著許多秘密,卻還沒有聽他親口告訴他,她還有許多帳沒有和他算,還有許多話沒有說清楚,他怎麼敢死?
“林硯。”她低下頭,看著那張蒼白染血的臉龐,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
“林硯!”她猛地提高聲音,卻依舊沒有反應。
“林硯!”她的聲音變得狠厲,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你若敢死,我定然恨你一輩子,我會把凌淵,把九霄閣、把青雲樓的人,把所有你在乎的人,一個一個殺掉。”
她臉色冷厲,如同宣判,“本宮以長樂公主之名起誓,說到做到。”
沒有她的同意,他如何敢死?
水牢裡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蕭韶斬釘截鐵的誓言,在陰冷的囚室中迴盪,久久不散。
……
……
*
公主府,棲凰閣東偏殿。
夏日的清晨來得格外早,卯時剛過,天邊便泛起一層淺淺的魚肚白,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林硯是被院外的鳥叫聲吵醒的。他緩緩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光亮,不是水牢的黑暗,不是囚車的搖晃,也不是日月軒那永遠低垂的簾幕。
他愣了很久,才漸漸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竟是公主府棲凰閣的東偏殿……
床榻還在原來的位置,案几還在窗邊,書架上的書還擺得整整齊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那些書脊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一切都沒有變,像他從未離開過。
可他此刻……林硯眉頭微微蹙起,他竟是被關在一個鐵籠裡。
籠子並不大,但足夠他蜷縮著躺著,每一根欄杆都有拇指粗,柵欄與柵欄之間的縫隙很窄,窄到連手臂都伸不出去,門上掛著沉甸甸的鐵鎖,鑰匙不知道在何處。
明月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林硯睜著眼睛,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籠子邊,又驚又喜,“林公子,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十五日了!”
殿下這些時日臉色陰沉的她都不敢靠近,如今林公子醒了,還是該他自己承受殿下的怒氣。
十五日……林硯的眼睫顫了顫,他竟昏迷了這麼久,他竟然沒有死……
“我這是……”他緩緩開口,因為多日未曾說話,嗓音無比的沙啞,像很久沒有用過的舊琴絃。
“這是公主府啊!”明月隔著柵欄蹲下身,滿臉欣喜,“是殿下把你從水牢裡帶回來的,你不記得了?殿下把你抱回來的時候,你渾身都是血,我們都以為你活不成了,只有殿下不肯放棄。”
林硯順著明月的視線低頭看去,他的身上蓋著薄被,四肢、胸口都被仔細地包紮過,敷著清涼的藥膏,手腳雖然依舊使不上勁,卻不再是那種斷裂後的劇痛。
昏迷前的記憶漸漸湧來,青雲樓,水牢……安師父,還有那個他不知道該叫恩公還是父親的人……他們現在,是生是死……
還有他昏昏沉沉中,似乎聽見蕭韶說的那些話,那些含怒的威脅……
越想腦袋越疼,太陽xue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鈍鑿子一下一下地鑿,嗓子更是幹得像要冒煙,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一把粗沙。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明月姐姐……能否麻煩端杯水給我……”
明月連連搖頭,一臉為難,“林公子,殿下早就說過,你吃的所有東西都只能她親自來,除了孫太醫,殿下甚至不允許其他人靠近這個籠子。”
這個鐵籠……林硯掙扎著伸出手,觸碰到冰涼的欄杆,眸光漸漸暗了下去。
“林公子你別傷心,殿下這是怕你再次消失,是在意你,你不知道,那天殿下把你從水牢裡抱出來的時候,誰都不讓碰。”明月見他這副落寞的樣子連忙替蕭韶解釋,畢竟任誰大病一場醒來,卻發現自己被關在籠子裡,都會黯然傷心。
林硯沒有再說話,修長的手指艱難地顫了顫,最後無力地滑落。這個鐵籠他絕對不會忘記,是她在公主府的密室中,專門給王玄微打造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