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痛苦
清醒地聽著自己血肉被撕扯的聲音
水牢的門被推開時, 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安娘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水池中央。
林硯被鐵鏈吊在水池中央, 兩隻手腕高高吊起, 鎖在頭頂的鐵環上。汙水沒過他的胸口,浸透了他那身黑衣, 也浸透了肩上那處箭傷。血水絲絲縷縷地散開,又很快被黑暗吞噬。他的頭低垂著,溼透的黑髮貼在額前, 遮住了大半張臉。
應該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肩上的傷口泡在汙水裡,火燒火燎地疼,斷骨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燃血丹的效力似乎正在一點點消退, 反噬即將到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也許一個時辰, 也許半個時辰, 也許下一刻就會徹底倒下。
他只是沒想到, 他最終會死在這個地方,死在鎮安司的水牢,死在她的手底。
這樣, 是否便算把這條命還給她了, 這樣, 她能否少恨他一些……
安孃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張了張嘴,想喚他的名字, 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的手在鐵鎖中死死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 用那疼痛壓制著幾乎要衝出口的嗚咽。
凌淵目光卻平淡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沒有心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那根本不是他血緣至親的兒子,只是一個用完了就可以丟棄的工具。
蕭韶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眉頭瞬間皺起,這個凌淵是當真不在乎,還是為了怕被她看出破綻捏住軟肋,故意裝成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他還沒有招供麼?”她看向獄卒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獄卒是新換的,姓趙排行老大,四十來歲,雖然滿臉橫肉但比之前那個看上去老實了許多。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招了一部分,有京中的有在各州的,小的都記錄下來了,但是他說剩下的大部分只有凌淵本人知道,小的不知真假,因此不敢擅自做主。”
蕭韶將目光轉向凌淵,冷聲道:“事到如今,凌閣主不如儘快招供,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凌淵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老夫就算是死,也不會向蕭家人低頭。”
蕭韶眉頭瞬間蹙起,“沈家被滅之事,與本宮兄長,與蕭家沒有絲毫關係,你這老匹夫就算是報仇,也別報個糊塗仇!”
凌淵卻只冷冷地看著她,“事已至此,你自是可以信口胡說。”
蕭韶微微皺眉,關於此事的真兇她已經有了懷疑的物件,只是還沒有絲毫證據,她本來準備等抓到凌淵後,就去審問那霍家父子,看能否印證她的猜測。
“殿,殿下……”安娘顫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懇求,“能否先把硯兒放下來?”
馬上就到十二個時辰了,她擔心林硯撐不住那反噬。
燃血丹的威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況他此刻後背還釘了三顆會阻礙氣血執行的銀針,從來沒有人同時承受過這麼多酷刑,因此也沒有人知道,這樣會有甚麼後果……
蕭韶看了安娘一眼,又看了水池中的林硯一眼,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本宮可以把林硯放下來,畢竟現在本宮想要逼供的人,是他。”
蕭韶冷白的手指徑直指向凌淵,凌淵渾身被鐵鎖緊緊縛住,神色卻是一派坦然自若,眉宇間更沒有絲毫懼色,彷彿此刻身處的不是陰森可怖的水牢,而仍是他的日月軒。
“你大可以動刑試試,看老夫眉頭可會皺半分。”
蕭韶何曾被人這般挑釁過,“行風!”她厲喝一聲,正要吩咐行風將這個老匹夫吊起來——
“不要!”
水池中,林硯猛地抬起頭,動作快得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卻恍若未覺。
“不要……”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她難以理解的執拗,“不要……傷他。
蕭韶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事到如今,你自己都自身難保,還有心思管別人?”
林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因為疼痛而渙散的眼睛裡滿是懇求,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積蓄最後一絲力氣。
“殿下……”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凋零的落葉,“你不是已經查出來……九霄閣的人……都種了蠱麼……”
蕭韶的眉頭微微一動。
“母蠱……就在他身上。”林硯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若他死了……所有種下子蠱的人……都會死。若是他傷了……也可隨意將傷勢……轉移到子蠱上……自己則是毫髮無損……”
蕭韶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轉頭看向凌淵,凌淵依舊站在那裡,神色坦然,甚至唇角微微揚起,像是在說,你能奈我何?
難怪,難怪他這般鎮定,難怪他有恃無恐,原來他根本不是不怕刑,而是刑根本不上他身。
蕭韶死死盯著凌淵那張略帶得意的臉,雙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清晰,卻壓不下胸口翻湧的怒意。
她忽而想到甚麼,臉上怒意終於緩緩褪去,又恢復了之前的從容。
這世上沒有做父母的,看到親生兒子被行刑能無動於衷。只要凌淵對林硯有半分父子之情,那鞭子抽在林硯身上,只會比抽在他自己身上還要痛苦萬分。
她轉向行風,聲音平靜得可怕:“對林硯行刑,鞭刑。”
安娘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行風也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在對上蕭韶的目光時嚥了回去。他低頭應道:“是,殿下。”
凌淵依舊面無表情,唇角那抹弧度甚至更深了。那姿態,那神情,沒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種看好戲的期待。
趙大從牆上取下長鞭遞給行風。鞭子通體烏黑,以三股浸過桐油的熟牛皮絞編而成,鞭尾分成細密的七股,每一股末端皆繫著細小的倒鉤鐵刺。他提著鞭子走到水池邊,按動牆上的機關,鐵鏈嘩啦啦地響,將林硯從水池中拖了上來。
林硯被吊在半空,渾身溼透,汙水順著衣角滴落在池中。
行風看了眼蕭韶,見她沒有叫停的意思,狠下心,揚起鞭子——
“啪!”
鞭聲劃破水牢的死寂,狠狠抽在林硯胸膛。黑衣瞬間撕裂,綻開一道猙獰的血痕,鮮血迅速滲出。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他雙手攥緊鐵鏈,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卻沒有再叫出聲來。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抽在林硯的胸膛、肩上,甚至抽在本就在淌血的箭傷上。剎那間血珠飛濺,落在水池裡,漾開一圈圈淡紅的漣漪。林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額角的冷汗混著濺起的血霧糊滿了臉,看不出半分往日裡的俊美模樣。
只是他依舊沒有叫出聲來,只是死死咬著牙,承受著。
眼角一滴淚水悄然滑落。
明明應該痛到神志幾近模糊,可他的頭腦偏生無比地清醒,被迫清醒地感受著每一鞭落下的位置,清醒地數著傷口綻開的次數,清醒地聽著自己血肉被撕扯的聲音。
他最愛的女子,對他施予酷刑。而本該是最親近的父親,卻一直在欺騙他,甚至想要殺了他。就連安師父也只會聽命於凌淵行事,這世上,還有誰會在乎他,在乎他痛不痛……
他應該快要死了……也許死了,就不會這麼疼了。
林硯艱難地睜開眼,想要最後看她一眼。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鉛,怎麼也睜不開,甚至就連她的聲音,也漸漸變得遙遠……
安娘站在角落裡,淚流滿面。她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那嗚咽還是從指縫裡洩出來,連帶著鐵鏈錚錚作響。
她想要勸說凌淵寫下和官員勾結的名單,卻驚恐地發現,凌淵唇角的弧度正在一點一點擴大。
“蕭韶,這就是你的手段?”凌淵臉上佈滿了冷漠和不屑,“即使是九霄閣的抗刑訓練,也比你這要狠上三分。”
蕭韶眉頭瞬間皺起,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林硯身上移開。
凌淵聲音隨意的仿若在談論天氣,“若是我來行刑,我會先給他服下能將人的感觀無限放大的藥,再將鞭子浸滿鹽水或者烈酒,還有你那鞭尾的倒鉤,也太過細小了點,像是小孩子的把戲,這如何夠用?”
蕭韶雙手瞬間攥緊,抗刑訓練……“林硯他也接受過抗刑訓練?”
凌淵唇角浮現一抹冷意,“自然。這麼多年,這個畜生也就只有抗刑訓練還算令我滿意。”
蕭韶瞬間愣在原地。
她想起早在公主府的密室中,她就懷疑過這一點,原來他的忍耐,他的意志,竟是被凌淵用這樣殘酷的手段訓練出來的麼……
她的目光落在他破碎的身上,落在那一道道綻開的血痕上,落在他緊咬的牙關,落在他死死攥緊鐵鏈的雙手上。
他不是九霄閣的少閣主麼,為甚麼,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樣……
蕭韶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卻看見一旁凌淵的唇角弧度更深了,他甚至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欣賞一幅有趣的畫,目光中甚至透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滿足。
她的心,終於一點一點沉了下去。難道林硯當初說的是真的,這個凌淵根本不在乎林硯的死活,難道他們之間,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樣父子情深。
蕭韶嘴唇顫了顫,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一聲“住手”正要脫口而出,林硯的身體忽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他的頭猛地向後仰去,整個人極限地在空中反弓,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野獸般的慘叫。
“啊——!!”
這聲音太過淒厲,太過痛苦,已經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持續的痛苦嘶鳴在逼仄的水牢裡迴盪,撞在石壁上,碎成無數片,又落回來,砸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蕭韶更是渾身一震。她從來沒有聽見林硯叫得這麼慘過,不管是被金簪刺中,被她關在密室用“清明引”折磨,還是被她打斷四肢,被她鞭打,他永遠都是緊咬牙關,一聲不吭,最多會洩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呻/吟。
甚至不待她反應過來,鮮血從他緊閉的眼角流出,從他的鼻孔裡湧出,從他的耳中溢位——
蕭韶渾身都顫抖起來,這是……七竅流血?
林硯蒼白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青筋暴起,鮮紅的血液像是被甚麼力量從體內擠壓出來,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