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刺客
你瘋了!
夜色如墨, 月色如霜。
蕭韶彎弓如滿月,目光緊緊盯著林硯。
七日前,她和林硯打了一個賭。
若此次九霄閣派刺客是來殺他, 便算他贏, 她不會再逼問他一個字。
可若是九霄閣派人是來救他,這個賭便是她贏, 他必須向她如實招供,一字不漏。
而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林硯靠在囚車角落, 面色慘白,他的目光穿過夜色,穿過那支對準他的箭, 落在她臉上。
他知道她在等甚麼, 他也知道, 自己會贏, 可最終, 仍是他輸了。
九霄閣殺人從無失手, 即使他武功尚在也無力反抗,更何況此刻他四肢盡傷,今夜他……必死無疑。
他靜靜望著蕭韶, 不知他若是死了, 她會不會因為他而流淚。
不是因為他這張臉, 不是因為他像誰,只是因為他是林硯,只是因為他這個人。
可霜寒月光下, 她眼底只有冷漠和戒備, 如同鋒利的刀劍, 直直剜進他心裡。
林硯死寂地闔上眼,等待死亡。
蕭韶手中卻沒有絲毫放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那一群刺客。在黑衣人中,有一人身材纖細,動作輕盈,武功明顯比其餘刺客高出一節,她戴著一頂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那身形,那步態,蕭韶一眼便能認出來,此人是女子。
這個女子已經接近了囚車。
她動作極快,在混亂中如入無人之境。趁著玄甲衛被黑衣人纏住,無暇顧及這邊,她蹲下身,手中匕首狠狠揚起——
蕭韶手中弓箭瞬間蓄勢待發!
卻見那泛著寒光的匕首,重重砸在了囚車的鎖鏈之上。
蕭韶的唇角瞬間揚起。
她賭對了。
這些人,不是來殺林硯,而是來救他的。
聽見鎖鏈斷裂的脆響,林硯猛地睜開眼。
斗笠下,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安師父?”
林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安娘一手持刀格擋衝上來的玄甲衛,一邊低聲問道,“可還能動不。”
根據這兩天探子的訊息,林硯四肢盡數被蕭韶廢掉,恐怕根本動彈不得。
林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搖了搖頭。
那日賭約之後,蕭韶讓胡太醫再次替他治傷,這幾日也並沒有再用金針封住他的內力,他一遍又一遍地耗盡內力沖刷斷骨處,試圖讓那些碎裂的骨頭早些癒合。
可七日太短,斷骨太重,他仍舊無法站起身來。
安娘瞬間明瞭,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她不再多言只伸手將他從囚車裡扶了出來,讓他靠在她的身上,安娘動作很輕,可即便如此,移動間仍是牽動傷口,疼得林硯渾身顫抖。
“安師父……”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為……甚麼……”
安娘將他背在背上,低聲道:“甚麼為甚麼。”
“恩公他……”林硯滿臉擔憂,“你們救我,恩公他可知情……”
安娘猶豫了片刻,低聲道:“閣主自然也是想救你的。”
林硯眸光瞬間一暗,安師父這個回答無疑是肯定了他的猜測。恩公根本不可能付出這麼大代價只為了一枚廢棄的棋子,願意救他的,只有安師父……
院中黑衣人與玄甲衛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殺聲震天,安娘護著背上的林硯,在混亂中穿梭,疾速向院外衝去。
再有幾步,就能衝出驛館。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那聲音尖銳刺耳,劃破夜空的寂靜,林硯來不及回頭,只覺後背猛地一涼!
一支羽箭,從他的右後肩貫穿而過,箭尖從前胸透出,鮮血如泉湧般噴濺。
“呃——!”
林硯的身體猛地弓起,肩頭劇痛讓他眼前瞬間一黑。
安娘腳步也是一頓,險些摔倒,她猛地回頭,看向那箭射來的方向。
二樓走廊上,蕭韶一襲紅衣,清冷如霜,手中的弓弦猶在微微顫動。
林硯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了她的臉。看見了她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知道兩人的賭約,是他輸了。他會向她如實招供一切,只不過不是現在,他必須要先回一趟樓裡,再向她請罪……
“走!”林硯聲音在安娘耳畔低低響起,她咬緊牙關,揹著林硯拼命向外衝去。
院中黑衣人攻勢洶猛,玄甲衛節節敗退,安娘極其順利地揹著林硯,跑出驛館,翻身上馬,那些黑衣人也緊隨其後掩護他們。
馬蹄聲疾如驟雨衝入夜色,身後,廝殺聲漸漸變弱。
林硯趴在安娘背上,那支箭還插在他的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意識已經模糊到極點。
就在這時,身後驛館方向,驟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殿下——!”
明月驚惶的呼喊,在夜空中迴盪,尖銳而又淒厲。
“不好了!殿下被九霄閣的賊子擄走了!”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身後的驛館,蕭韶被抓走了?被九霄閣抓走了?
“安師父……”他急切地喃喃道,“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安娘同樣聽見了這聲呼喊,勒住馬回頭看向林硯。
月光下,林硯的臉色慘白如紙,可那雙眼睛裡,卻燃著一種急切到極點的擔憂,“是恩公做的麼?趁機抓走她?”
那麼多玄甲衛都是廢物麼,竟然護不住一個蕭韶?
安娘搖了搖頭,“此事我並不知情,我只和他們約定好今夜事成後分散逃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難道是閣主將計就計,派人趁機擄走蕭韶?但不管如何,即使是他擄走了蕭韶,他也不會輕易動她。”
林硯卻只反覆地喃喃:“是恩公……一定是恩公帶走了蕭韶……我要去救她……”
“硯兒,”安娘低聲勸阻,“你現在回去也沒有用,你四肢都斷了,你能做甚麼?”
她頓了頓,放緩了語氣,“你先跟我走,養好傷再從長計議。”
林硯卻搖了搖頭,恩公是不會殺她,但恩公的手段,又豈是她可以承受的。
他看著她,疲憊的眼睛裡倏然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堅持,“安師父,求你,給我燃血丹。”
安娘眸光驟然一顫,“你瘋了!”
“我沒有瘋。”林硯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只要讓我能夠短時間恢復如常,後果是何並不重要。”
安娘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暗沉的眼睛透著痛苦、堅定,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是願意為一個人付出一切、包括性命的決絕。
她見狀哪裡還能不明白,哪怕他明知服用燃血丹後會有甚麼的後果,她也根本勸不住他。哪怕這本是生死關頭為了逃命,不得不使用的下下策。
她將林硯放下,讓他靠在一棵樹上,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血紅的藥丸,低聲道:“拿去吧。”
林硯沒有絲毫猶豫地接過藥丸,吞了下去。
藥丸入腹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流從腹中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灼熱如同岩漿在血管裡奔湧,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骨頭竟然開始癒合,撕裂的筋肉竟然開始重生。
只是這過程,比斷裂時還要更痛十倍。
林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他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爛,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所幸只是短短一瞬,那灼熱很快便從體內退去。
林硯緩緩睜開眼,眼底的痛苦尚未褪盡,卻已多了一絲清明。
他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手腕,最後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伸出手,握住肩上那半截箭桿,猛地折斷,又咬著牙,在胸口處連點兩下封住xue道,止住那噴湧的血液。
安娘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這藥效只能持續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後……”
那後果殘酷到安娘甚至不忍啟齒,只低聲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硯點了點頭,沒有拒絕。兩人翻身上馬,向驛館的方向疾馳而去。
驛館內,一片狼藉。
明月站在院中,臉色煞白,周圍的玄甲衛正在清理戰場,救治傷員。霍嶸和霍荻憤怒又怔愣地互相對望,不敢相信九霄閣興師動眾,竟然只救走一個林硯。
“明月姑娘!”
一名玄甲衛快步跑來,喘著粗氣道:“我們追出去看了,那女刺客的馬蹄印往東邊去了,要不要追?”
明月正要開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遠處傳來。
月光下,一匹快馬從黑暗中衝出,直奔驛館而來。馬上的男子一襲囚服,滿身血跡,肩上尤甚。
是林硯?!
明月瞬間愣住。
林硯勒住馬,跳下馬背,幾步衝到明月面前,急聲道:“殿下呢?!”
明月看著他一臉急切的模樣,看著他滿身的血,怔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林公子,殿下她……被九霄閣的人擄走了,朝那個方向走了!”
林硯順著明月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劇烈地一縮。
那是京城的方向……
此刻城門未開,他們定是走的暗道……
林硯快速地翻身上馬,接過等在驛館外的安娘,朝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明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林硯離去的身影,一時驚的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她身後那扇虛掩的門緩緩開啟,蕭韶一襲紅衣,從房間內慢慢走了出來。
明月看向蕭韶,震驚地問道:“殿下,您方才故意放走了林公子,他,他怎麼又回來了。”
甚至為了演的逼真取信於九霄閣,殿下還不惜射了林公子一箭。
蕭韶站在院中,凝視著林硯消失的方向。夜風拂過,吹起她的衣袂,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明豔的臉龐映得無比寒涼。
“他的四肢,竟然沒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