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變故
他和她之間相隔的,有如天塹
看到雞蛋正中林硯, 百姓的怒氣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越發高漲。
“綏帝那般暴虐,九霄閣還要助紂為虐, 都是些黑心肝的壞人!”
“打死他們!打死這些反賊!”
爛菜葉和臭雞蛋很快用盡了, 可人群的憤怒遠遠沒有耗盡,百姓紛紛彎腰撿起地上的石子, 狠狠朝囚車砸去。
“啪!”
那石子再次正中霍嶸額角,本就血流如注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糊了滿臉, 猝不及防地慘叫一聲,狼狽不堪。
霍荻則更是百姓重點發洩的物件,石子幾乎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蜷縮在囚車角落, 用木枷護住頭臉, 可那些石子還是砸在他背上、肩上、腿上, 砸得他渾身青紫, 連罵都罵不動了。
林硯卻依舊沒有動。
他像一尊雕像般靠在囚車角落, 任由那些石子砸在他身上。
石子正中他的額角,鮮血瞬間流下,又一顆石子砸在他肩上, 正中肩骨, 疼得他渾身一顫, 又一顆石子砸在他後背,砸在那三根銀針刺入的位置,疼得他眼前發黑。
林硯卻只是死死閉著眼, 一動不動地承受著。
百姓們一邊砸一邊罵, 那些罵聲如同鋒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九霄閣的人都不是好東西!綏帝這麼壞,他們竟然還想著幫著綏帝造反,繼續搜刮民脂民膏!”
“我們現在好容易過上了好日子,你們卻還想要造反!還想把我們再推進火坑裡!”
“打死他們!打死這些反賊!打死這些壞人!”
林硯身上劇痛,心底卻更是陣陣作痛,甚至止不住地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懷疑自己過去的一切。
過往,他心甘情願地被蕭韶責罰拷打、被她打斷四肢、廢掉武功,是因為他自知對不起蕭韶,心中有愧,只要能讓她解氣、讓她開心,他甘願任憑她處置。
可他從未想過,九霄閣所圖之事,竟是如此受人記恨。
他從未想過,他從小就被灌輸的“匡復前綏,消滅蕭家”的理念,在百姓眼中,竟是這樣令人唾罵的存在。
連年暴政,連年戰亂,他們好不容易安居樂業,好不容易過上了太平日子,而九霄閣要做的,卻是把這一切都打碎,把那個暴虐的王朝再重新扶起來。
他為了阿檀,隱瞞著不肯招供,當真對麼……
可九霄閣裡不止有恩公。
還有安師父,還有許多和他一起長大、並肩作戰過的人。
有一起在寒夜裡捱過罰的夥伴,還有在任務中救過他命的兄弟,他們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都是身不由己。
若是他如實告訴蕭韶,這些人,只怕一個都跑不掉……
帶著恨意的石子和石塊依舊沒有絲毫停頓低砸來,砸在他的臉上、胸口、後背……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中。
是對他過往罪孽的控訴,是對他這些年所行之事的審判。
一時間,林硯甚至希望丟在身上的石塊能再大些,再重些,好用□□的疼痛,減輕心底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負罪和愧疚。
車隊的最前方,明月和蕭韶並排策馬。
明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輛被圍毆的囚車,忍不住問道:“殿下,您當真不去阻止?”
她看著林硯那滿身是血、卻一動不動任由百姓砸的模樣,心中一陣不忍,“那霍嶸和霍荻一直在用木枷擋臉,只有林公子一動不動,再這麼砸下去,怕不是要傷上加傷……”
蕭韶搖了搖頭。
她看著車隊兩旁群情激奮的百姓,望著那些不斷飛向囚車的石塊,淡淡說道:“這些百姓,哪句話罵得不對?”
明月一怔。
蕭韶卻忽然揚了揚唇,她勒馬回身,高高舉起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揮了三下,響亮的脆擊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紛紛抬頭看向她。
蕭韶騎在馬上,一襲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環視四周,聲音清冷而又凌厲,“各位鄉親!”
人群瞬間安靜,就連孩童都停止了打鬧。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蕭韶的嗓音顯得格外清晰,就連巷尾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請大家放心,本宮以長樂長公主的名義在此向各位保證,這三名罪犯,前綏暴君霍荻,其子霍嶸,以及九霄閣逆賊林硯——”
“押解回京後,都會收到應有的懲罰!”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歡呼。
“好!”
“長公主英明!”
“讓他們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震耳欲聾。
蕭韶放下馬鞭,目光從人群中緩緩掃過。
那些憤怒的臉,那些揮舞的拳頭,那些激動的淚水,這些人和她一樣,都是當年霍荻暴政的受害者。
他們的父兄,死在了霍荻手中,他們的家鄉,被踐踏成廢墟。
林硯靠在囚車裡,聽著那震天的歡呼,艱難地抬頭看向隊伍最前方那抹紅色的身影。
她騎在馬上,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一絲難以抑制的疼意在心底蔓延開來,如同有千萬只蟲蟻同時啃噬他的心房。
他第一次無比清楚地認識到,他和她之間相隔的,有如天塹。
她是地位尊崇的長公主,而他只不過是一個人人喊打的九霄閣逆賊……
人群中,一個黑色的身影躲在角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隊伍最前方的紅衣女子,又看向霍荻和霍嶸,目光最後落在似乎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林硯身上,目光瞬間一暗。
隨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時,又很快地隱匿在人群裡,消失不見。
隊伍前方,明月望了望兩邊亢奮的人群,暗暗握緊了韁繩,策馬靠近蕭韶,壓低聲音道:“殿下,九霄閣的人會不會就隱藏在這些百姓裡?”
蕭韶唇角微微揚起。
九霄閣即使動手,也絕對不會選在中州,畢竟在這裡,九霄閣一旦動手,面對的敵人可不止是他們。
可她有心逗明月,當即狡黠一笑,“你說的有理,也許下一刻他們就會從兩邊跳出來搶人。”
明月牽著韁繩的手瞬間一緊,她緊張地四處張望,彷彿隨時會有人從人群裡衝出來。
然而,無事發生。
第二日,同樣無事發生。
第三日,依舊無事發生。
只有林硯的身體,似乎越來越虛弱。
直到第七日。
夜色降臨,車隊在潼關驛館歇下。
這已是回京前的最後一站,只要明日再走一天,便能回到京城了。
月色如水,灑在空蕩蕩的院落裡,三輛囚車依舊並排停在院子正中。
霍荻和霍嶸疲憊地靠著囚欄,閉著眼想要入睡卻根本睡不著,這七日裡他們吃不好更睡不好,每日都受盡了一輩子的屈辱,恨不得生啖蕭韶。
他們有時甚至懷疑林硯是不是死了,否則為何就連這般屈辱都能忍受。
蕭韶站在二樓走廊上,審視地望著院子裡的囚車,明月走到她身邊,輕聲詢問:“殿下還不歇下麼?除了輪到今夜值守的,其餘玄甲衛都已睡下了。”
蕭韶緩緩搖頭,“本宮還睡不著。”
今夜便是最後一夜了,她相信經過這幾日的招搖過市,林硯的情況九霄閣早已心知肚明,可為何遲遲沒有動手。
明月也有些納悶地問道:“明日再走一天,便能到京城了,怎麼還沒有動靜?”
她撓了撓頭,“咱們從京城去西州只用了三日時間,回來時卻故意放慢腳步足足耗費了七日,這九霄閣的人,怎麼還不來?”
“甚至都沒有見到一個前朝餘孽來救霍荻。”
這樣看來霍荻這皇帝當的,著實太差勁了些。
蕭韶同樣頷首,“沒人來救霍荻,說明他們的暴政早已不得民心,否則十年前也不會天下大亂。至於九霄閣——”
她唇角在月色中微微揚起,帶著一絲冷意,“也許他們是想讓我們計程車氣,再而衰,三而竭。”
明月一怔。
蕭韶解釋道:“畢竟沒有人能一直保持警惕,尤其是在接近京城,接近勝利的時候——”
蕭韶話未說完,院中驟然傳來動靜!
“砰——!”
驛館的大門被巨力撞開,木屑飛濺,數十道黑影如潮水般瞬間湧入,想來外面值守的玄甲衛已然被悄無聲息地解決。
院內值守的玄甲衛連忙拔劍出鞘,和黑衣人鬥作一團,卻不知為何,似乎明顯不敵。
霍嶸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撐著渾身是傷的身子爬到囚欄邊,滿臉狂喜:“父皇,父皇!他們來了,是不是來救我們的!”
霍荻也睜開沉重的眼皮,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而第三輛囚車裡,林硯依舊靠在角落,一動不動,他看著那些衝進來的黑衣人,看著他們熟悉的招式和動作,抬起頭,望向站在二樓的蕭韶。
眼底一片死寂。
蕭韶站在二樓負手而立,月光落在她身上,將那張明豔的臉映得清冷如霜。
“明月,取本宮的弓箭來。”
“是!”明月轉身衝進房間,捧出一張通體漆黑的弓,和一壺羽箭。
蕭韶接過弓,搭箭上弦,緩緩拉滿。
箭頭正對準院中,那抬頭望著她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