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回京
像她養的狗一樣
城內, 宋知應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扇厚重的城門緩緩合攏,看著那支押送囚車的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 懸著的心, 終於放了下來。
蕭韶終於走了。
還有霍嶸和霍荻這兩尊大佛,終於也離開了西州地界。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悄悄抹了把額角的冷汗。
在他身後,那些方才在蕭韶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西州官員,終於迫不及待地開始議論起來。
“通判這個職位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上一個陳通判,來了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在家裡,這個林通判才來幾天啊, 就也……”
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之意, 誰都聽得懂。
老詹心底瞬間一凜。那陳卓死了後, 他本來一直盯著通判這個空缺, 不想被林硯一個年輕小子從天而降搶了去, 因此對林硯一直懷恨在心,本來林硯走了後,他又盯上了這個空缺, 如今卻屬實有些不敢了。
“誰能想到前綏帝, 竟然會藏在我西州的蒼茫山裡, ”另一個官員搖頭感慨,“還好沒有牽連我等,否則真是沒地方申冤。”
畢竟誰能想到那不起眼的邵護衛, 竟然就是長公主蕭韶。
“還有那林通判……”一個年長的官員捋著鬍鬚, 滿臉惋惜, “新科狀元,三元及第,前途無量啊,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和九霄閣勾結在一起?”
“知人知面不知心唄。”有人嗤笑一聲,“那張臉長得倒是俊,沒想到背地裡竟是反賊。”
“要說震驚,還得是長公主殿下,果然和傳言般冷酷無情。”
“要不說呢,好歹也曾是枕邊人,竟毫不留情地押回京城問斬,要我說,這皇家的人,心都是冷的。”
眾人議論地熱火朝天,只有之前意圖給林硯找女子的小鬍子官員,此刻在溫暖的春風中瑟瑟發抖。
*
城外,官道。
囚車已經行駛了許久,路上只遇到三三兩兩的旅人,那些旅人遠遠看見押送的玄甲衛,步伐整齊渾身煞氣,連忙慌忙避讓,不敢再多看一眼。
霍荻靠在囚車欄杆上,面色灰敗,一言不發。
可霍嶸不一樣。
他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可那張嘴卻一刻也閒不住。
“蕭韶!你這個毒婦!當年在宮裡,就該讓你凍死在雪地裡!”
“蕭止淵!你這個篡位的狗賊!總有一天,你會和你的江山一起完蛋!”
他罵得聲嘶力竭,唾沫橫飛,罵到最後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霍荻在位時本就是暴虐的性子,哪怕這些年東躲西藏,也改變不了一個人骨子裡的東西,可此時,他已經沒有半分想要罵蕭氏兄妹的力氣。
他只是想不明白,那個林硯怎麼也被關在囚車裡,聽嶸兒說,他分明救了蕭韶。
霍荻眯著眼睛,打量著後面那輛囚車裡的年輕男子,穿著囚服靠在角落,面色蒼白如紙,看上去,竟似比他們還慘。
一名玄甲衛策馬行至蕭韶身邊,抱拳稟告:“殿下,那霍氏父子一直在咒罵您和陛下,可要屬下去把他們嘴堵上?”
蕭韶騎在馬上,一襲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望著前方綿延的官道,淡聲說道:“仇人的咒罵,對本宮來說,無異於仙樂。”
那玄甲衛一愣。
蕭韶想了想,勾唇冷道:“還能罵出聲,說明精力還很旺盛,去給他們兩人戴上枷鎖,要最重的那種。”
“是,殿下!”玄甲衛領命而去。
片刻後,兩副沉重的木枷被抬了過來,每副足有二三十斤重,套在霍荻和霍嶸的脖子上,那枷鎖極大極重,壓得兩人再也直不起腰,只能佝僂著身子蜷縮在囚車裡。
霍嶸還想再罵,可那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一張嘴,便是劇烈的咳嗽。
果然老實了不少。
車隊行至一處開闊地,官道旁有一間簡陋的茶鋪,幾張破舊的桌椅,一個老婦人在灶前忙碌,炊煙裊裊。
蕭韶勒住馬。
“原地休息,吃點東西。”
玄甲衛們紛紛下馬,有的去打水,有的去茶鋪買些吃食,細細驗過後才敢交到蕭韶手中。茶鋪的老婦人見來了這麼多人,連忙殷勤地招呼著。
兩名玄甲衛端著三個粗瓷碗,走到囚車前。
一人將碗遞給霍荻,碗裡是半碗糙米上面放著幾片野菜,沒有絲毫肉的影子,更沒有筷子和勺子。
霍荻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霍嶸渾身是傷,被沉重的木枷壓的奄奄一息,可看見那碗裡的東西,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這哪兒是給人吃的東西?連筷子都不給?你們當餵狗呢?!”
即使是他這些年被迫東躲西藏,也沒吃過這麼簡陋的吃食。
那玄甲衛冷笑一聲,一腳踹在囚車欄杆上:“你還想要筷子?要不要再給你配個丫鬟伺候著?”
霍嶸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罵。
另外一名玄甲衛端著碗,走到林硯的囚車前,俯下身,將碗從欄杆縫隙裡塞了進去,放到林硯面前。
林硯緩緩睜開眼,眼底黯淡無光,卻依舊清冷,他看著那碗裡的東西,輕輕點了點頭:“多謝。”
聲音沙啞虛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平靜。
玄甲衛一愣。
這人……還挺有禮貌?
可惜,這個時候才醒悟,已經遲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開。
霍荻和霍嶸那邊,枷鎖並沒有被開啟,兩人只能艱難地用手抓著吃,霍嶸甚至一邊吃一邊罵,吃的極其狼狽。
而林硯這邊,他低著頭,怔愣地看著面前那碗飯。
過了半晌,他緩緩俯下身,將臉湊近那隻粗瓷碗,那動作極慢,極艱難,彷彿每移動一寸,都是鑽心的疼痛。
最後,他終於成功地將嘴唇湊到碗邊,一點一點地,將那些糙米舔進嘴裡。
茶鋪裡,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探出頭來,看見了這一幕。
她扯了扯身旁婦人的衣袖,奶聲奶氣地問道:“阿孃,那個大哥哥好慘呀……他是手腳都斷了嗎?”
那婦人正忙著收拾碗筷,頭也不抬地隨口答道:“他是罪犯,犯了錯被關起來了,不管怎樣,都是罪有應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輛囚車。
那個穿著囚服的大哥哥,依舊低著頭,像她養的大黃狗一樣,伏在地上舔著碗裡的米,讓她忍不住想要像撫摸大黃那樣,摸摸他的頭。
入夜。
車隊在涼關驛館歇下。
這是大周官方的驛館,專供往來官員和押送人犯的差役歇腳,院子不大,四面有高牆,門前有官兵把守,倒也安全。
三輛囚車被推進院子裡,並排停著。
月色如水,灑在空蕩蕩的院落裡,蕭韶站在二樓走廊上,憑欄而望。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明豔的臉映得清冷如霜,她望著院子裡的囚車,望著第三輛囚車裡那個蜷縮的身影。
他就那樣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蒼白的臉映得愈發脆弱,幾近透明。
蕭韶的指尖,微微蜷縮。
林硯,如今就看這個賭約,最後究竟是你贏,還是我贏。
*
第二日清晨。
蕭韶站在二樓走廊上,望著院子裡的囚車,明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走到蕭韶身邊抱怨道:“屬下還以為昨夜會有刺客呢!結果連只鳥都沒有,害得我提心吊膽,一夜沒睡好。”
蕭韶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們離開西州離開的急,九霄閣那邊沒有反應過來,也在情理之中。”
而這也是她想要的,畢竟越急才越逼真。
明月嘟囔道:“那今晚呢,今晚會不會來?”
蕭韶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院中的三輛囚車,唇角微微揚起。
她相信,她等的人遲早會來的。
眾人修整之後繼續向京城而去,走過一段空曠的官道,便到了中州的一座小鎮,名叫安平鎮。
和西州不同,中州當年深受霍荻暴政所害,對前綏皇室可謂是恨之入骨。
當年霍荻為修建行宮,曾從中州強徵數千青壯年充當徭役,不到數月的功夫一座金碧輝煌的行宮在山間建起,那些青壯年卻全部一去不回。只因霍荻聽信術士讒言,說只有用青壯年的血祭天,住在這樣的行宮裡才能護他江山永固。
安平百姓至今還記得,那年冬天,鎮外的亂葬崗裡堆滿了屍骨,烏鴉遮天蔽日,整整吃了三個月。
果然,當囚車駛入安平鎮時,人群便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就是那個狗皇帝害死我了大哥!”
“打死他們!打死這幫畜生!”
緊接著,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石頭和土塊,如雨點般砸向囚車!
“啪!”
一顆臭雞蛋精準地砸在霍荻臉上,蛋黃蛋清糊了他滿臉,他怒目圓睜,想要罵人,可一張嘴,又是一顆爛菜葉塞了進來。
“咳咳——!咳咳——!”
霍嶸更慘。他渾身是傷又沒有好好休息,已然疲憊到連木枷都舉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東西砸在自己身上,甚至有一顆石頭砸在他額角,瞬間血流如注。
“蕭韶!你這個毒婦!”他嘶聲罵道,“你不得好死!”
可他的罵聲,瞬間淹沒在震天的呼喊裡。
“打死他們!”
“為我們的父兄報仇!”
“九霄閣的反賊也該死!一起打!”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出了這一句。
緊接著,那些原本只砸向霍氏父子的爛菜葉和臭雞蛋,也開始朝著第三輛囚車飛去!
“啪!”
一顆臭雞蛋穿過欄杆砸在林硯臉上。
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閉著眼,蜷縮在角落,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自己身上。
一顆,兩顆,三顆——
爛菜葉掛在他的髮間,臭雞蛋的汁液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糊滿了他的囚服。
【作者有話說】
這兩天的劇情大家先不要急呀,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