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計定
階下囚
擇日問斬……
屋內瞬間安靜, 就連胡太醫那扎針時一貫沉穩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林硯本是虛弱地靠在床頭,聽見這四個字, 雙眸瞬間睜大, 瞬間抬起頭看向蕭韶。
蕭韶察覺到了他震驚的目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得意, 微笑著看向明月,目光中透著一股意味深長:“明日啟程前,務必讓所有人知道, 本宮押解回京的,是這三名反賊。”
明月驚得瞠目結舌,愣了好一會兒才結巴著問道:“奔雷……奔雷呢, 要把他丟在西州嗎?還有金礦, 那麼大個礦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阻止蕭韶這麼做, 想了半天卻也只想出這兩個理由。
蕭韶聞言冷道:“奔雷自然是與我們一道回京, 京中能人眾多, 本宮不信沒人能化解那股內勁。”
說話間目光掠過床上的林硯, 又再次不動聲色地移開,“至於金礦一事,本宮自有打算。”
九霄閣不是想開採金礦麼, 那就讓他們開採, 但是等他們開採完畢後還能不能運出去, 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殿下……”林硯雙眉緊緊蹙著,“你當真要這麼做?”
蕭韶冷冷轉頭看向林硯,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幾分嘲諷, “怎麼, 你之前不是還求本宮殺了你麼, 如今如你所願,倒是這副表情?”
林硯搖了搖頭。
“之前是我一時軟弱……”他看著她,目光幽沉,“我欠殿下良多,在沒有償還之前,只要殿下不殺我,我不會再求死。”
林硯嗓音極輕極淡,彷彿說的只是家長裡短的閒話,蕭韶卻聽出了一種決絕到近乎殘忍的……堅定。
本來高漲的怒氣,猛地停頓了一瞬,卻迅速變得越發澎湃洶湧。
她猛地俯身,一把捏住他的下頜,“你放心,只要你這張和元景哥哥酷似的臉還在,本宮就不會殺你。”
蕭韶話音落下,如願以償地看到林硯本就慘白的臉,白到幾近透明。
可下一刻,那乾涸的唇角,卻緩緩地揚起一抹艱難的弧度。
似苦澀,又似自嘲。
還有一種卑微到無法言說的慶幸,似乎在說,只要還能留他一條命便好。
蕭韶猛地轉過身,冷聲道:“笑的這麼醜,也敢在本宮面前礙眼?”
直到那刺眼的笑容瞬間消失,蕭韶才再次冷冷開口,聲音裡滿是刻意的疏離,“珍惜最後一日,明日開始,林大人就只能在囚車上度過了。”
說完大步向門口走去。
“殿下。”
身後再次傳來林硯的聲音,虛弱卻急切。
蕭韶腳步頓住,卻並沒有回頭。
“殿下要用霍氏父子,引誘出天底下還有哪些心向前綏之人。”
林硯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更想用我,引出九霄閣的人。”
明月瞬間一怔,方才她還納悶殿下想要做甚麼,難道真要殺林公子不成,此刻聽林硯這麼說才明白過來,原來殿下竟是打算用活餌釣魚。
蕭韶冷冷轉過身,目光冰涼地看向林硯,“此事本宮自有打算,無需一個階下囚在此多言。”
林硯看著她,眼眸中漸漸泛起一層顫動的水光,“殿下,求你……治好我的傷。”
治好他的傷?蕭韶本就沒有壓抑住的怒氣瞬間拔高。
她快步走到床邊,雙目含怒地死死盯著他:“林硯,你憑甚麼要求本宮給你治傷,本宮又憑甚麼要給一個九霄閣的逆賊治傷?”
說到“逆賊”二字時,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憤恨。
林硯嘴唇咬的發白,卻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林硯自知罪孽深重,殿下要如何處置都是天經地義,可是此行回京,勢必危險重重,我只是想保護——”
不待林硯說完,蕭韶已冷笑著打斷,“你說九霄閣的人?”
她站在床邊負手而立,一襲火紅襦裙襯得她整個人驕傲而又張揚:“本宮等的就是九霄閣的人。”
“更何況,九霄閣的人若要殺我,何須等到現在?在京城時動手豈不方便許多,或者——”
她盯著林硯,一字一句,冷得像刀:“直接讓林大人出手,豈不是輕而易舉?”
林硯的身體,驟然一僵。
事已至此,他再也顧不得甚麼,只能勸道:“殿下有所不知,閣主之前曾派人刺殺殿下的,是我勸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蕭韶眸光微動。
“那這閣主對你著實不錯。”她冷哼一聲,“不愧是他親生兒子。”
林硯知道她誤會了,卻也只能解釋道:“殿下,我之前對此事確實毫不知情,而閣主對我,應當算不上好。”
那些嚴苛的訓練,動輒得咎的責罰,用阿檀來威脅他的手段,即使是主人對工具,都算不得好。
蕭韶看著他,明顯不信他的解釋,滿不在乎地冷道:“假設你所言是真,照你所言,凌淵既然已經放棄了刺殺,本宮現在應該十分安全才是。”
林硯搖搖頭,語氣越發急切:“殿下昭告天下我是九霄閣的人,閣中必然也會知道我的身份已然暴露,這意味著我這枚棋子已經沒了價值,閣主的計劃註定失敗。閣主處事素來冷酷狠辣,他為了避免我洩露閣中機密——”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絲毫停頓,“他必然會殺我滅口,同時重啟挾持殿下的計劃。”
蕭韶的眉頭微微皺起,卻依舊覺得懷疑,“你是少閣主,九霄閣若要殺你,豈不是自斷臂膀?即使要來,也只會是來救你。”
林硯這番話恐怕只是為了讓她放棄計劃,故意編造出來誤導她的。
“殿下你不明白,閣主為了這個計劃有多麼瘋狂,如今美夢一朝破碎,他——”
蕭韶冷冷打斷,“計劃?甚麼計劃?”
林硯一時怔住,所有勸說的話語瞬間凝在唇邊。
“說!”蕭韶冷喝一聲。
林硯雙唇緊緊抿著,眸中掠過一絲痛色。
那個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成功的計劃……
林硯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般艱難沙啞,“我說服閣主放棄殺你,轉而促成我與你的婚事。”
蕭韶的眉頭瞬間皺緊。
林硯聲音越來越低:“蕭止淵膝下無子,待你我婚後,殿下產下子嗣後,閣主便可挾此子登基——”
不待林硯說完,蕭韶整個如同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心中一片冰涼。
離京之前,她真的是在認真籌備和林硯的婚禮,她甚至在認真地期待著,他穿上大紅喜服,是不是和狀元紅袍一樣好看。
可原來,這不僅是蓄意的欺騙,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陰謀……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心底炸開,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猛地抬起手——
“啪!”
狠狠一掌扇在林硯臉上!
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狠戾,更加用力,林硯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口中瞬間湧出鮮血。
“你——你究竟騙了我多少?!”
蕭韶聲音不住地發抖,胸口劇烈地起起伏伏。
林硯偏著頭大口喘息著,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他看著蕭韶含痛的雙眸,心頭猶如被人狠狠剮了一刀,剎那間無比慌亂,“殿下,這只是我的緩兵之計!”
“林硯對你的心意,從無半點虛假。”
蕭韶的目光卻比方才更加冷厲,像是覆上了厚厚的積雪,即使在烈日之下也難以融化。
“林硯,你為何認為,本宮會相信一段始於欺騙的感情?”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林硯的心,從未有過的慌亂。
明明蕭韶只是冷冷看著他,卻比過往任何酷刑都更讓他生不如死。
“我只是想護殿下週全……”
林硯極低地喃喃,低的近乎哽咽,“從頭到尾,我只是想護你周全……”
蕭韶冷哼一聲,林硯這番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你寧死都不肯透露九霄閣的資訊,說明在本宮和九霄閣之間,你選擇的是九霄閣。”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林硯心裡,“若九霄閣當真要刺殺本宮,那第一刀恐怕便是來自你,林硯!”
“我選的從頭到尾都是你!”
林硯沙啞的聲音驟然拔高,他定定看著她,雙目赤紅如血,“就像在容瑾的接風宴上那樣。”
提起接風宴,兩人一時相顧無語。
林硯忍不住想到那一刻的驚心動魄,想到可能失去蕭韶的恐懼,想到自己下意識的抉擇,想到在他面前倒下,便再也沒有起來的岑路。
那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蕭韶同樣想到了林硯在她面前倒下時,她從未有過的恐慌。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那麼害怕失去一個人,也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
屋內再次一片死寂。
兩人一個靠在床頭,一個站在床邊,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胡太醫早已在無人關注的時刻默默退至門外,唯有明月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冷言冷語針鋒相對,只覺得一股冷風吹在自己臉上。
殿下要是當真厭惡林公子,只會像對王玄微那樣,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更不會說這麼多話,發這麼大的火。
林公子雖然不肯如實招供,但卻是實打實地多次為救殿下不顧性命,為了殿下能不惜一切。
明月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她也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她還沒有找到如意郎君,為甚麼要站在這兒,被迫看兩個人打情罵俏?
……
……
*
三月中旬。
西州城外,一支車隊緩緩駛出城門。
在隊伍的中間,三輛囚車依次排開。
第一輛囚車裡,霍荻一身囚服端坐在中央,他披頭散髮,面色灰敗,雙目緊閉。
第二輛囚車裡,霍嶸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地靠在囚車欄杆上,目光卻仍死死盯著前方的蕭韶,眼睛裡滿是怨毒。
第三輛囚車,關著林硯。
他蜷縮在囚車中,雙目微闔似是沉睡又似昏迷,即使寬大的髒汙囚服,也遮不住他周身的風骨。
蕭韶並未乘坐馬車,而是騎在最前方的馬上,春風吹過,拂起她紅色的衣袂。
她望著前方綿延的官道,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後漸行漸遠的西州城,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來時西州尚且春寒料峭,草色初青。那時林硯騎著馬走在她身側,笑著對她說以後要陪她走遍九州,看遍世間美景。
現在春已深,草已綠,花已開。
來時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如今卻是押解回京,等待問斬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