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畫像
逆賊林硯,擇日問斬
蕭韶說著, 便再次揚手,黝黑的馬鞭帶著風聲呼嘯而下,眼看就要落在霍嶸血肉模糊的背上——
“我知道凌淵的長相!”
霍荻急促的聲音驟然響起。
蕭韶的鞭子, 再次停在半空。
她轉過頭, 看向霍荻,鳳眸裡閃過一絲探究, “哦?”
霍荻喘著粗氣重複,“我知道凌淵的長相,你可以憑此在全國抓捕他。”
她挑了挑眉, 緩緩放下鞭子,“宋大人,派個擅長丹青人像的畫師來, 按照霍荻的描述, 當場作畫。”
宋知應連忙躬身:“是, 殿下!”
霍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想來這下蕭韶應該能夠放過他們父子了。
可他錯了。
蕭韶看著他,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恐怕陛下還有事沒有告訴本宮吧。”
這聲“陛下”從蕭韶口中說出,如同一把刀子,狠狠紮在霍荻心口。
霍荻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我知道的已經盡數告訴你了。”
“是麼?”
蕭韶緩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冷厲的目光中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當初沈家, 究竟是被誰滅的?還不從實招來!”
霍荻的瞳孔微微收縮,卻強作鎮定,梗著脖子道:“這件事你不去問蕭止淵, 問我作甚?”
蕭韶冷笑一聲, 並不急於發問, 囚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牆上的油燈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不安。
霍荻端坐在雜亂的乾草上,心底陣陣發寒,明明當年在他面前低伏做小的幼女,如今卻像是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
……
通判府。
林硯的房間內,日光從窗欞斜斜照入,在床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硯靠坐在床頭,服下一碗稀粥後,蒼白的眉目間終於有了些許神采,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那瀕死的模樣。
這還要多虧明月跟著蕭韶出門前,吩咐了玄甲衛去請胡太醫和下人來照顧林硯,否則,再拖上一日,這人怕是真的要廢了。
胡太醫坐在床邊的圓凳上,開啟藥箱,取出那個裝著金針的布包。
“林大人,您忍著些。”蕭韶不在,胡太醫的語氣好了不少,帶著幾分醫者特有的溫和,“今日我們一針一針地來,不似上次那般三針齊下,能少受些罪。”
林硯搖了搖頭。
“不必。”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透著一股倔強,“既是殿下的意思,照做便是,在下本就是戴罪之身,太醫不必留情。”
胡太醫看著他,心中暗歎一聲,醫者父母心,這人都傷成這樣了,卻還要逞強。
“好吧。”他不再多言,拈起三根金針。
林硯閉上眼。
胡太醫的手穩穩落下,三根金針同時刺入膻中xue。
林硯的身體猛地弓起。
可能因為最近身體過於虛弱,竟是比上一次還要痛上三分,劇痛從胸口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臉色瞬間漲紅,隨即又褪成慘白,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
蕭韶進門時,看到的正是這副情形。
她的腳步頓在門口,指尖微微蜷縮。
直到胡太醫收回金針,林硯的身體才漸漸鬆弛下來,靠在床頭大口地喘息著。
蕭韶這才邁步走了進去。
“施完針了?”
她的聲音冷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胡太醫連忙起身行禮,一邊將金針收回布帶,一邊回稟:“回殿下,已按殿下吩咐施針。林大人的手腕和膝蓋也已上過藥了,只是……”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只是這傷拖了三日,已然錯過最佳的救治時間,且沒有加以固定,還傷上加傷,恐怕——”
胡太醫話沒說完已被蕭韶冷冷打斷,“死不了就行。”
蕭韶語氣冷得像冰,聽的胡太醫不敢再言,只垂首應是。
蕭韶強迫自己的視線從林硯身上移開,轉而問道:“胡太醫,奔雷還有多久能醒?”
胡太醫面露愁容,搖了搖頭:“奔雷統領的傷勢著實蹊蹺。老臣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這等情形,他身上的刀傷和內傷明明已無大礙,脈象也平穩,可就是昏迷不醒。”
蕭韶的眉頭隨之皺緊。
就在兩人陷入困惑時,一道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日殿下去平安客棧時……”林硯靠在床頭,喘息著,艱難地開口:“我……趁機將一股獨特的暗勁打入他體內。”
蕭韶猛地轉過頭,看向林硯。
林硯看著她,聲音沙啞:“那股暗勁如果不被驅散,奔雷永遠都不會醒。”
蕭韶死死盯著林硯,心中像是被猛地點燃般,一股洶湧的怒火油然而生。
她想把他從床上揪起來狠狠打上幾拳,卻又擔心把他打死,想要扇他幾巴掌,可看著他臉上昨日被她扇出還未消去的指痕,那一巴掌,終是怎麼也打不下去。
她只能死死攥緊拳頭,聲音冷的像冰,“那這股暗勁,要如何驅散?”
林硯低下頭,似是不敢看她,“須得我用內力,方可驅散。”
蕭韶沉默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候當真是會笑出聲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從明月手中拿過一幅畫,走到林硯床邊,將那畫在他面前展開。
那是一幅人像。
畫中人約莫三十出頭,生得極俊,眉眼鋒利如刀,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他穿著一身靛藍華服,身形修長,負手而立,氣度不凡。雖然只是一幅畫像,卻透著一股凜然的威壓,讓人不敢直視。
蕭韶看著林硯,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如何,這人你可認識?”
她本意只是想向他展示,她不需要他,也能查到想要的訊息。
可下一刻,蕭韶愣住了。
林硯盯著那幅畫,目光倏然凝固。
不是普通的驚訝,而是一種靈魂出竅般的定格。
林硯的瞳孔放大到了極致,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那些幼年時早已模糊的記憶,在看到這畫中人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
一個同樣身著靛藍華服的男人,站在狹小的庭院裡,負手而立,目光冷峻。
一個溫柔的女子,牽著他的手,指著那個看上去便十分駭人的男人柔聲道:“硯兒,那是你阿爹,還不快叫父親。”
然後便是無盡的動亂,飢餓,和顛沛流離……
林硯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父親……”
無比的沙啞晦澀,這兩個字對他來說,陌生到似乎從來沒有叫出口過。
林硯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傳入蕭韶的耳中。
“你說甚麼?”她猛地俯下身,死死盯著他,“這畫上人,和你是何關係?”
林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一動不地盯著那幅畫,盯著那張無比陌生卻又熟悉的臉,口中不住地喃喃:“父親……父親?”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她,急聲問道:“殿下,你從何處得來的這幅畫?”
蕭韶不答反問:“這畫上人,是你甚麼人?”
林硯眼眶漸漸泛紅,雙唇緊抿,“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很像記憶中的……父親。”
“你父親?”蕭韶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凌淵是你父親?”
林硯同樣怔住,“凌淵?殿下你說這是誰?”
蕭韶眸中閃過一絲懷疑,“這是本宮請人畫的九霄閣閣主凌淵的畫像,只不過是十年前的凌淵,難道他不是?”
霍荻和凌淵已經十年不見,因此只記得十年前凌淵的長相,但想來和十年後的現在應該相差不大。
但若此人是凌淵,林硯如何會不認識,難道是霍荻在騙她?
可想來也只有沈家人,才會知道焚金爐裡藏著金礦的秘密,因此凌淵應該便是沈渡,而當年見過沈渡面貌的,不止霍荻一人,他沒有必要用這個騙她。
林硯抬起頭看向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茫然:“恩公在我面前,素來帶著面具,我……從未見過恩公真容。”
蕭韶的腦海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本宮肯定這畫上人就是凌淵,你當真不知道麼?”
林硯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些記憶太遙遠,遙遠得像一場夢,甚至如果不是看到這副畫像,那些記憶只會永遠塵封在心底一角。
可是,恩公是他父親?這怎麼可能!世間如何會有父親,對自己的兒女這般狠心。
“殿下,我要回京城,要回京城……”林硯罕見地語無倫次,他絕對不相信,除非他親眼見到,親耳聽見。
蕭韶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漸漸湧上一絲懷疑,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法分辨林硯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
整整十年朝夕相處,以林硯的機謹聰慧,如何會發現不了凌淵便是他父親,他就沒有懷疑過為何凌淵是閣主,而他是少閣主。
他就沒有察覺出凌淵對他格外與眾不同,格外關心,格外親切?畢竟就連霍獲那種荒淫暴虐自私自利之人,都會為了霍嶸向她這個死敵低頭。
但不論林硯此時的反應是真是假,對她原本的計劃來說,都是如虎添翼。
在林硯一臉的不可置信和痛苦中,蕭韶緩緩收起那幅畫,冷冷宣告:“明日,本宮將親自押送三名罪犯回京。”
明月回過神來,怔愣道:“三名?”
蕭韶唇角冷冷揚起,“前朝餘孽霍氏父子,潛逃數年,罪大惡極,兩人事關重大,自當押送回京,交給蕭止淵親自發落。”
明月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抓到霍荻霍嶸乃殿下畢生夙願,殿下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押送回京。
蕭韶頓了頓,目光重又落在林硯身上,“九霄閣逆賊林硯,罪行累累,自當一併押送回京,交鎮安司處置,擇日問斬。”
【作者有話說】
各位小天使,明天臨時有事請個假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