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威脅
閉上眼
蕭韶有心讓宋知應多等一會兒, 等得越久,心裡越慌,便越拿不準她的態度。
她不僅衣服換的不緊不慢, 甚至故意在銅鏡前多坐了片刻, 理了理鬢角,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時, 緋紅的襦裙在春日的光影裡灼灼生輝,襯得她整個人明豔逼人,與方才那身冷硬肅穆的護衛服判若兩人。
待她慢悠悠地換完衣服, 穿過迴廊,回到林硯的房間時,已然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推開門, 林硯仍舊靠在床頭, 腿上蓋著被褥, 雙目緊閉, 一動不動。
不知是死是活。
蕭韶的腳步頓了頓。
明月跟在她身後, 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一眼, 忍不住低聲道:“殿下,林公子傷得這麼重,再不治恐怕真要終身殘廢了。更何況還兩日兩夜不吃不喝……要不, 至少給他喝點水?”
蕭韶的眉頭倏然皺緊。
“他自己都不開口, 需要你求情?”
聲音冷得像冰, 聽的她自己也瞬間愣住。
她這是怎麼了。
明明看見他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心底也是動容的,可聽明月這麼一勸說, 本來已經軟了的心腸瞬間又硬了起來。
蕭韶冷著臉走到床邊, 坐了下去。
動作不輕不重, 床板並沒有絲毫晃動,林硯低垂的睫毛卻顫了顫,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到來。
像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練就的本能,即使虛弱到這般地步,仍然沒有喪失對外界的感知。蕭韶忽然有些好奇,他這一身驚人的武功,究竟是如何習來的。
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林硯緩緩睜開了眼。
明明已是風中殘燭,明明黯淡到幾乎燃盡,卻偏偏在看到她時,掙扎著燃起最後一絲光亮,她甚至能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一身紅衣的自己。
蕭韶的心,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強迫自己冷下臉來,嘲諷道:“怎麼,林大人這次不裝暈了?”
林硯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出三個極輕極輕的字:“對不起……”
蕭韶聽的一陣煩躁,“你這張嘴,除了對不起,還會說甚麼?”
不待林硯回答,她已不耐煩地直接問道:“為甚麼不想讓宋知應知道?”
方才換衣服時,她一直在思考這幾日的事情。
林硯為了救她,暴露了自己會武。此事既然被霍荻得知,那大機率也會被九霄閣知道,而九霄閣恰再這個時候送來了這截斷指。
而面對她的盤問,林硯從前尚且只是隱忍不言,看到斷指後竟是求她直接殺了他,結合這驟然變得決絕的態度,這枚斷指的用意,不言而喻。
“九霄閣可是在用甚麼威脅你?”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林檀麼?”
林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反應十分隱晦,幾乎瞬息之間又變回往常,但仍被蕭韶敏銳地捕捉到。
她猜對了。
竟真的是林檀。
蕭韶兩隻手捏的咯吱作響,不被信任的憤怒瞬間升起,充斥著整個胸腔。
她冷哼一聲,站起身,對明月道:“讓宋知應進來。”
明月一怔,連忙應道:“是,殿下。”
聽見“宋知應”三字,林硯眼睛瞬間一紅,再次懇求道:“殿下,求您……”
蕭韶卻只置若罔聞。
片刻後,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宋知應被玄甲衛引著,戰戰兢兢地進了門。
笑容比之前更加討好,臉上堆滿了褶子,他一進門便在屋內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林硯身上,瞬間一頓,隨即又轉向床邊那個緋紅的身影——
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震驚。
“本官竟不知道,原來邵護衛竟然是女子。”
語氣拿捏得極準,既像是剛剛發現,又帶著幾分不經意的試探。
蕭韶冷笑一聲,負手而立,“宋知應,好叫你知道,本宮乃大周長公主,蕭韶。”
她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宋知應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雖然他已從九霄閣的密信中得知林硯身邊姓邵的護衛就是長公主蕭韶,可真正當面相見時,仍是一陣腿軟,止不住地擔心蕭韶親自來此,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他連忙跪了下去,額頭觸地:“下官宋知應參見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駕到,多有冒犯,還望殿下恕罪!”
蕭韶沒有叫他起來,只是冷冷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微微顫抖,看著他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起來吧。”她終於開口。
宋知應如蒙大赦,連忙爬起身,躬著腰,不敢抬頭看她,而是忍不住往床上瞟了瞟,詢問道:“不知道林大人的身體——”
話沒說完已被蕭韶冷冷打斷,“蒼茫山那邊搜查得如何了,可有找到刺客?”
宋知應心頭一緊,連忙回道:回殿下,蒼茫山地域遼闊,方圓數百里,山深林密,霧重煙籠,短短几日實在難以搜遍,下官已加派人手日夜搜尋,只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蕭韶的臉色:“只是還需要些時日……”
宋知應一邊向蕭韶稟告一邊心中暗惱,這幾日官兵大範圍搜尋蒼茫山,金礦的開採和運輸都已停了下來,更何況那麼多人躲在山中,若是再繼續圍下去,就連吃喝都要受影響。九霄閣已經對此極為不滿,他夾在中間,實在是兩頭為難。
蕭韶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這個宋知應,竟敢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她冷著臉走到床邊,伸出手,一把扯開林硯身上的被褥。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卻阻止不了被褥被掀開,露出下面扭曲的四肢。
左手、右手、左膝、右膝,全都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關節處更是腫脹得不成樣子,青紫紅腫,觸目驚心。
宋知應瞬間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蕭韶轉過身來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宋大人想必也知道,當日被霍荻綁架的,其實是本宮。”
“是林硯拼死相護,本宮才得以逃脫。”
宋知應連連點頭:“是,是!林大人忠勇有加,下官敬佩之至!”
他一邊說,額頭的冷汗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今日收到九霄閣密信,命他務必儘快打探蕭韶的態度,探明關於林硯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他雖然一頭霧水,卻也不敢不來。
可此刻,看著林硯這副模樣,看著蕭韶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難道這個空降而來的通判林硯,和九霄閣有關?
蕭韶在林硯身旁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上林硯的臉頰,動作極輕,極溫柔,彷彿情人間的愛撫。
她微微側頭,看向宋知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大人應該知道,本宮和林硯的關係。”
宋知應連忙躬身:“自是知道,京中誰人不知,殿下待林大人格外親厚,寵愛有加。”
蕭韶聞言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本宮待他,確實不同。”
她纖柔的手指順著林硯的臉頰滑下,落在他那扭曲的手腕上,輕輕摩挲著那腫脹變形的關節。
感受到指腹下微微顫抖的身軀,蕭韶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不知宋大人可知道,本宮也是直到前幾日才知道,林硯竟會武功。”
宋知應的瞳孔微微收縮。
“本宮問他,何時學的武,為何要瞞著本宮。”蕭韶的目光落在林硯臉上,複雜得讓人根本看不透,“可他,一個字都不肯說。”
話音未落蕭韶手上忽然加力,狠狠按在那斷骨之處。
“呃——!”
林硯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慘呼,冷汗瞬間滲出。
蕭韶卻彷彿沒有聽見,只冷冷地看著宋知應,唇角甚至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所以,本宮親手打斷了他的四肢。”
宋知應的臉,瞬間煞白。
他看向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子,看向那扭曲的四肢,和慘不忍睹的傷處,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蕭韶這絕不是在做戲,而是真的打斷了林硯的四肢。這個長樂長公主,對待自己疼愛的男人尚且如此心狠手辣,對待辦事不利的官員,又豈會心慈手軟?
他雙腿瞬間一軟,“撲通”一聲再次跪了下去。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他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下官一定加派人手,儘快搜遍蒼茫山,定要將那些刺客捉拿歸案!”
蕭韶看著他,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本宮就不留宋大人了。”
她鬆開林硯,看向明月:“明月,替本宮送客。”
明月右手朝門口一伸,冷聲道:“宋大人,請吧。”
宋知應踉蹌著爬起來,又對著蕭韶連連作揖,恭著身倒退著出了門。
屋內,重歸寂靜。
“……多謝殿下。”身後傳來男子極低的道謝聲,仍透著未褪的疼意。
蕭韶轉過頭,看向林硯。
眼尾紅得像要滴血。
月白的中衣早已被方才沁出的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衣衫凌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他就那樣靠在床頭,虛弱得像一片薄薄的雪,彷彿隨時會融化,消失。
脆弱,狼狽,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誘人。
蕭韶的眸光,深了深。
她忍不住想起那日在青雲樓裡,兩人纏綿時的繾綣,想起那具身軀灼人的觸感,想起他隱忍又動情的模樣。
一時口乾舌燥。
她俯下身。
兩隻手撐在林硯臉側,對著那乾涸的蒼白嘴唇,狠狠吻了上去。
她吻得極其用力,彷彿要將這兩日所有的憤怒、痛苦、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發洩在這個吻裡。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哪怕已然虛弱到了極點,仍然下意識地仰起了頭。
迎合她,配合她。
兩人已許久沒有這般親近過,蕭韶一時間吻得動情,幾乎要沉溺在這熟悉的氣息中,直到她忽然睜開眼。
看見了林硯的雙眸。
漂亮的眼眸黑白分明,籠罩在清淡的日光中,裡面顫動著欣喜,不可置信,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
彷彿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她仍會願意親近他,彷彿她的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恩賜。
蕭韶冷淡的心湖像被一陣風吹過,不可控制地升出漣漪,她猛地鬆開手,冷聲命令:“閉上眼。”
林硯怔愣地看著她。
蕭韶聲音冷得像冰,語速卻極快,像是在為自己方才的行為找補,“你可知道,元景哥哥的眼中,從來不會露出像你這樣醜陋的表情。”
林硯的眸光,劇烈地顫動。
緊抿的嘴唇白了白,終是順從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