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斷指
殿下,你殺了我吧……
屋內一片死寂。
“砰、砰、砰——”
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 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蕭韶盯著那截血肉模糊的東西,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
她設想過這鐵丸裡裝的會是甚麼,密信, 毒藥, 暗器,甚至可能是某種細小的蠱蟲。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一根斷指。
雖然只是小小的一截, 雖然指甲被人殘忍拔掉,只剩下血淋淋的肉,但仍能看出來, 那是女子的手指。
纖細,白皙……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床上的林硯。
那一瞬間, 她看見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林硯靠在床頭, 那張本就慘白的臉, 此刻已完全失去了血色, 一貫淡然的眼眸, 此刻正死死盯著她手中的鐵丸, 盯著那截斷指,瞳孔放大到了極致,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 震驚、恐懼、痛苦、絕望……
還有一股似乎要衝破胸膛的滔天怒火。
林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嘴唇劇烈地翕動著, 想要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阿檀。
這一定是阿檀的手指。
定是恩公知道了他向閣中隱瞞蕭韶來西州一事, 知道了他為救蕭韶暴露了武功, 知道了他那些不聽話的小動作, 特意以此警告他。
用他最在乎的人,用他留在京城的軟肋,用他那沒有做錯任何事的妹妹。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他以為恩公會看在阿檀尚有利用價值的份上不會動她,卻不想恩公竟真的能狠絕到這種地步。
那截指節血肉模糊,指甲更是被生生拔掉,阿檀當時該有多痛……
兩行眼淚從早已枯竭的眼中淌出,林硯無力地靠在床頭,後背的三根銀針越發疼痛,像是燒紅的鐵釘,一根根刺進了他心裡,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要嘶吼,想要咆哮,想要毀滅一切,可他甚麼也做不了,甚至連抬起手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著那曾經屬於阿檀,會撫琴會刺繡的手指,血淋淋地躺在鐵丸中。
阿檀,阿檀……
蕭韶將林硯不同尋常的反應盡收眼底。
這般劇烈的顫抖,破碎的嗚咽,還有眼底翻湧的絕望與痛苦,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即使在水牢裡被吊了一日一夜、捱了整整三十下浸了鹽水的鞭子,他也只是一聲不吭地承受。
即使被她生生折斷四肢,他也只是咬著牙,連聲求饒都沒有。
可此刻,看著那截斷指,他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堅強,只剩下一具破碎的軀殼,和同樣破碎的靈魂。
蕭韶一把合上鐵丸,那“咔”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屋內格外清晰。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質問:“這是甚麼?”
林硯沒有說話,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痛苦與掙扎,嘴唇更是劇烈地顫抖著。
“九霄閣為甚麼千里迢迢給你送來一節斷指?”
蕭韶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厲, “這是誰的手指?”
“他們想傳遞甚麼資訊?”
“說!”
林硯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憤怒的臉,看著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鳳眸,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
他能說甚麼……
說這是阿檀的手指,說恩公用阿檀威脅他?
這樣只會將阿檀也牽扯進來,暴露阿檀也是九霄閣的人……
阿檀,蕭韶……
兩個名字在他心中瘋狂地撕扯,像是要把他的心臟生生撕成兩半。
一邊是他唯一的親人,是那個從小和他相依為命、在九霄閣的黑暗中彼此取暖的妹妹。
一邊是那個他甘願背叛一切,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看她傷心的女子。
他該如何選?
他能如何選?
手腳盡斷,兩日兩夜不吃不喝,全靠一口氣撐著,林硯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所有的掙扎痛苦同時壓在他心上,他猛地身子前傾——
“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鮮紅的血液濺在被褥上,觸目驚心。
蕭韶心中瞬間一驚,下意識想要伸手替他拂去血跡,卻又生生忍住。
林硯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臉色蒼白到了極致,像是輕盈的沒有絲毫重量的雪人,隨時會化在床上。
“殿下,你……殺了我吧……”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蕭韶卻瞬間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在這種時候,他想說的竟然是這個?
“你甚麼意思?”她的聲音裡滿是震驚與憤怒,“你在說甚麼!”
林硯看著她,那雙如墨的眼睛裡,瀰漫著痛苦與哀傷。
“我知道……你留著我這條命……是為了審問出九霄閣的訊息……”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吐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可你也知道……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蕭韶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這根手指究竟有甚麼魔力,讓林硯的態度變得如此堅決。
之前她折斷他四肢時,他雖不說,卻明顯沒有這般決絕。可此刻,看著這截斷指,他竟像是抱了必死的決心。
“殺了我……”林硯的眼底,瀰漫著痛苦與哀傷,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絕望,“就像你過去……殺了那麼多九霄閣的人一樣……”
蕭韶的心中,瞬間湧起一陣巨大的荒謬。
她猛地俯下身,一把捏住他的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她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你明明知道,哪怕僅僅是因為這張酷似元景哥哥的臉,本宮也不會殺你。”
“我會把你關起來,用盡各種手段嚴刑拷打,直到你願意開口為止。”
蕭韶死死攥著那枚鐵丸,腦海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能讓林硯這般在乎的人,難道是林檀?難道九霄閣用林檀威脅林硯?
可是不對。
林硯是九霄閣的少閣主,在閣中地位尊崇,有誰敢用這種手段威脅他。更何況,若是用林檀威脅他,他為何不告訴她?她不信以鎮安司之力,會護不住區區一個花魁。
她正要再問——
“殿下。”
門外忽然傳來玄甲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也打破了屋內的凝滯。
“宋知應來了,說來探望林大人。”
蕭韶的眉頭倏然皺緊。
宋知應?
這個節骨眼上,他來做甚麼,難道是抓到霍荻和霍嶸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冷聲道:“讓他在前廳候著,待本宮回房換身衣服,再帶他來此處。”
“是。”玄甲衛應聲離去。
明月直到此刻也才終於回過神來,她小聲問道:“殿下,您要回房換衣服,是要告訴那個宋知應您的身份了?”
蕭韶冷笑一聲,看向林硯:“霍荻既然發現了本宮的身份,九霄閣自然也會知道,又何須再瞞?”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也好叫那個宋知應知道其中利害,免得他以為,本宮是好糊弄的。”
說著,起身向門口走去。
“殿下……”
林硯虛弱的嗓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
“殿下能否……不要告訴宋知應,我……是九霄閣的人……”
林硯呼吸急促,他擔心,宋知應已經收到了恩公的訊息,這次是專程前來刺探蕭韶到底知道了多少……
蕭韶頭也未回地站在原地,只冷聲嘲諷道:“怎麼,都如此地步了林大人還想繼續當這西州通判?”
她頓了頓,唇角揚起抹惡劣的冷笑,“林大人應該知道,若是要求人,便該有求人的態度。”
說著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明月看了林硯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
蕭韶走到外間,鼻尖竄入春日清新的空氣,這才頓下腳步。
她深深吸了口氣,心情平復了幾許。她知道林硯絕對不是貪戀官位權勢的人,他方才會這麼說,說明此事必然另有蹊蹺,看來她要好生會一會這個宋知應宋知州。
明月站在蕭韶身邊,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死死攥著鐵丸的手,知道她仍在想著方才的事,當即從懷中掏出那柄隨身攜帶的短刃,遞到蕭韶面前。
蕭韶指尖一頓,冷冷挑眉:“你拿刀給本宮做甚?”
和蕭韶的冷厲截然不同,明月卻是一派輕鬆的模樣,“方才見殿下臉色那般陰沉,屬下還以為多大的事呢。”
蕭韶眉頭皺得更緊。
明月繼續道:“不就是殿下您想從林公子口中逼問出九霄閣的訊息,但是林公子出於某種顧慮而不願意說嘛。”
她眨了眨眼,一臉認真:“殿下您與其在這兒糾結該用甚麼刑罰手段,不如直接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保管林公子一股腦地全說了。”
蕭韶瞬間愣住。
“豈有此理!”
她瞬間勃然大怒,就連聲音都高了幾分:
“你當本宮是甚麼了!用自己威脅他?本宮堂堂大周長樂長公主,需要用這種手段?”
明月被她吼得一縮脖子,小聲嘟囔:“可是……這招肯定管用啊……”
“閉嘴!”
蕭韶狠狠瞪她一眼,一把奪過那柄短刃塞回她懷裡:“收好你的刀,再敢胡說八道,本宮先把你關起來!”
說完加快腳步,向自己房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