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施針
殿下愛慕王家二公子
明月站在一旁, 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能感覺到, 這些時日的殿下比起以往已經多了許多笑容和生氣, 可此刻的殿下,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個冷酷無情的鎮安司首領。
胡太醫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布包, 在桌上緩緩展開。日光從窗欞照入,落在那排得整整齊齊的金針上,每一根都泛著幽冷的光芒, 細如髮絲,長不過寸許,卻讓人望而生畏。
他拈起一根, 對著光看了看, 又拈起兩根, 三根並在一起, 面色犯難地轉向蕭韶:“回殿下, 老臣以前從未用過此法, 據醫書記載,封住膻中xue需以三根金針同時刺入,方能阻斷內力執行, 若為了減輕痛苦, 可分三次施針, 一針一針慢慢刺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硯身上,遲疑地說道:“老臣擔心, 第一針刺入後過於痛苦, 林大人會因此醒來, 屆時他若掙扎反抗,只怕……”
蕭韶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猶豫地開口:“直接三根同時刺入。”
胡太醫心中瞬間一凜,再不敢多言,躬身應道:“是,殿下。”
他走到床邊,拈著那三根金針,在日光下端詳了片刻,撥開林硯衣襟,找準膻中xue的位置——
緩緩落下。
林硯的身體,驟然一顫。
三根金針刺入的瞬間,一股鑽心的劇痛從胸口炸開,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釘,生生釘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死死咬著牙,用盡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壓住那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慘叫,身軀劇烈地顫抖,額角冷汗瞬間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藏在背中的手指死死攥緊床褥,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卻始終沒有移動,更沒有睜眼。
胡太醫的手很穩,三根金針刺入又取出,整個過程不過幾息,對林硯來說,卻漫長得像過了經年。
終於,金針離開了林硯的身體。
胡太醫這才鬆了口氣,他擦了擦額角的汗,一邊將金針收回布包,一邊向蕭韶稟告:“殿下,成了。這三日之內,林大人的內力會被徹底封住,無法施展任何武功。”
蕭韶瞭然地點了點頭。
她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毫無血色。日光照在他臉上,將他襯得愈發脆弱,彷彿一碰就會碎。
他昏迷著,絲毫不知他的武功已被盡數剝奪。
過了片刻,蕭韶收回目光,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頓。
“胡太醫,如此劇痛,竟無法讓他醒來?”
胡太醫連忙恭敬地解釋:“如此劇痛,常人即使醒著,只怕也會痛暈過去。”
蕭韶沉默半晌,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已聽不出任何情緒,“明月,派人牢牢盯著他,一旦醒了,立刻稟報。”
“是。”明月怔愣應下,她潛意識裡總覺得,林大人即使武功尚在也不會逃跑。而且若是面對其他人,殿下有無數種辦法讓他立即醒來,又如何會像現在這樣,等人醒來……
很快,屋內重歸寂靜。
只有窗外日光一如既往地照進來,林硯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被子下的手,終於緩緩鬆開。
掌心,赫然是四道滲著血絲的指甲掐痕。
胸口仍有餘痛傳來,提醒著他不過是個懦夫。
是個不敢醒來、不敢面對她的懦夫。
*
蒼茫山腹地。
這是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亂石遮掩,若非走近細看,絕難發現。洞內陰冷潮溼,石壁上滲著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成淺淺的水窪。
洞裡點著油燈,霍荻坐在洞中唯一一張鋪著獸皮的石椅上,面色陰沉。
他年約五十上下,身形魁梧,骨架寬大,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昔日裡的養尊處優。可長年躲在山洞中不見天日,他的膚色泛著病態的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已然半瘋的困獸。
霍嶸站在他面前,滿臉不服。
“我們一共就剩下這些人手,你竟然用來抓蕭韶?”霍荻大聲怒道,聲音在山洞裡迴盪,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你若是抓到也就算了,竟然還沒抓到,反而打草驚蛇!”
霍嶸梗著脖子,臉上滿是怨毒:“誰讓那個凌淵遲遲沒有動作,蕭韶來了西州這麼大的事,他竟然沒有提前告訴我們,父皇,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凌淵身上。”
霍荻眉頭緊皺,反駁道:“他和我是自小的情誼,更何況他和蕭家有血海深仇,若是知道蕭韶來西州,他定然會告訴我們的。”
“但是父皇,”霍嶸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您看他給自己改的名字——凌淵,凌淵,凌駕於蕭止淵之上!萬一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幫我們復興大綏,而是自己當皇帝呢?屆時我們該怎麼辦?”
霍荻一時陷入沉默。
霍嶸又為自己辯解道:“更何況這次若不是那個林硯會武,此時我已經成功把蕭韶虜來,只要蕭韶在我們手上,還怕蕭止淵不投鼠忌器,乖乖就範?”
霍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林硯……”他思索片刻,沉吟道,“我們之前已經調查過,他背景十分乾淨,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如此高強的武功?竟然以一己之力重傷我們十幾名侍衛,那些侍衛可都是宮中精銳。”
提到林硯霍嶸仍心有餘悸,那日一身青色官服手持彎刀的林硯,如同九幽閻羅,著實太過可怕。
霍荻越想越覺得不對,沉聲道:“寫信給凌淵,將那日之事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問他是否知道甚麼。畢竟要論訊息靈通,無人比得過九霄閣。”
見霍荻仍是如此信任凌淵,霍嶸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還是順從應道:“是,父皇。”
*
此時的通判府,熱鬧無比。
通判府離西州州署僅僅只有一條街的距離,明月方傳信過去,幾乎整個州署的人便都知道了前日發生的事,一撥又一撥的人前來探望,都被擋了回去,但唯有一人,蕭韶擋不住。
屋內,氣氛凝滯。
宋知應坐在林硯床邊,眉頭緊皺,目光不時瞥向仍舊昏迷不醒的林硯。蕭韶一身護衛服負手而立,神色冷淡,倒顯得比他這個知州還要鎮定幾分。
“林大人如何了?”宋知應終於開口,語氣裡滿是關切。
他聽說林硯被綁架後,確實擔心不已。他擔心若是九霄閣的人動的手,他夾在中間,該如何交代?待聽說動手的是霍嶸之後,他瞬間狠狠鬆了口氣。
可一聽說刺客逃往蒼茫山,他的心又再次提了起來。
蒼茫山。
那是他和九霄閣約定的禁區。
蕭韶冷冷看著他,語氣裡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他傷得這麼重,宋大人看不出來?”
宋知應心中大怒,想要發作卻終究理虧。畢竟林硯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出的事,他這個知州,脫不了干係。
他壓下怒氣,試探著問:“邵護衛當真看見刺客往蒼茫山逃了?”
蕭韶肯定道:“千真萬確。還請宋知州儘快命人搜尋蒼茫山,務必要找到刺客,替林大人報仇。”
宋知應心中直犯難。
他早和九霄閣約定絕不插手蒼茫山之事,否則他們就要將他那個藏在老家的私生子,捅破給他妻子知道。
他沉吟片刻,轉而問道:“聽說長公主和林大人的交情非同一般,此事可當真?”
只要此事沒有傳到京城,便還在他可控制的範圍。
蕭韶雙眉瞬間一凜,目光如刀般射向他:“宋大人問這個做甚?”
宋知應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邵護衛能否先不將西州之事告知殿下?本官不想殿下為此憂心。更何況,此事終究是邵護衛辦事不利,導致林大人受傷。邵護衛也不希望被殿下怪罪吧?”
一番話說得剛柔並濟,綿裡藏針,不愧是官場浸淫多年之人。
蕭韶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宋知應見她不語,以為自己拿住了她的軟肋,愈發從容起來:“邵護衛想必也清楚,殿下和林大人的交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本官雖遠在西州,卻也瞭解京中貴人的情形。殿下愛慕王家二公子,可妾有情郎無意,殿下便將一腔情感都寄託在林大人身上,若林大人出事,殿下第一個要怪罪的,必然是邵護衛你。”
他笑了笑,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得:“不知本官說的可對?”
蕭韶看著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冷得讓宋知應莫名有些發寒。
“宋大人瞭解得倒是清楚。”
蕭韶轉頭看向林硯,語氣冷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若是以往,她也許還想解釋兩句,說她與王玄微早已沒有瓜葛。可此刻,她沒有絲毫想要解釋的慾望。
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
床榻上,林硯靜靜地躺著。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可兩人的對話,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在蕭韶預設的瞬間,那低垂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如同蝶翼般微不可察,卻剛好落入正盯著他的蕭韶眼中。
蕭韶目光瞬間一凝。
她雙眉狠狠皺起,一時無法判斷那是不是她的錯覺。
宋知應見蕭韶盯著林硯不再言語,只當她是將他的話聽了進去,循循善誘地繼續蠱惑:“因此,如今邵護衛同本官,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京中有何訊息,還望邵護衛及時告知。”
蕭韶聞言仍一動不動地緊緊盯著林硯,口中卻故意說道:“宋大人既然清楚殿下對王公子的在意,自然明白林大人對殿下的重要,若是三日內還沒有刺客的訊息,在下拼的被殿下怪罪,也要將此事告知。”
而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床上男子緊閉的雙睫,再次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