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宴席
林大人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奔雷和玄甲衛住在城北的平安客棧。
這客棧名喚“平安”, 實則與平安二字毫不相干,西州城的北邊素來是往來商賈、江湖人士、西域胡商混雜聚集之地,魚龍混雜。
蕭韶三人一路過來, 街上隨處可見高鼻深目的胡人, 腰佩彎刀的武士,還有衣衫襤褸的流民, 三人穿過一片喧囂和混亂,在客棧門前停下。
這是一座兩進的院落,門臉不大, 裡面卻別有洞天,玄甲衛早已包下了整座後院,門口守著兩名便衣打扮的護衛, 見蕭韶三人前來, 連忙行禮, 引著他們向內走去。
穿過一道月門, 便到了後院。院內靜悄悄的, 與外面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廊下站著一名藥童,正低頭煎藥,藥香瀰漫, 正房的房門虛掩著, 透出昏黃的燈光。
蕭韶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 一張木床靠牆而設,上面躺著一個人,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正是奔雷。胡太醫坐在床邊的圓凳上, 正給他把脈, 眉頭緊鎖。
兩名便衣打扮的玄甲衛站在窗邊,見蕭韶進來,連忙要行禮,被她揮手製止。
蕭韶快步走到床邊,迫不及待地問道:“太醫,奔雷的傷勢如何了?”
胡太醫抬起頭,愣了片刻,這才認出眼前這個一身玄衣英氣勃勃的男子竟是長公主殿下,他連忙起身行禮,被蕭韶一把按住。
“不必多禮,快說!”
胡太醫定了定神,捋著鬍鬚道:“回殿下,奔雷統領的傷勢很重。身上共有七處刀傷,最深的一處在腹部傷及內臟,因此失血過多,元氣大傷。”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好在殿下讓老臣提前三日出發,帶來的藥材都是極好的補氣養血之品,用上之後,他的脈象已經平穩了許多,此刻性命已無大礙,只是仍需靜養。”
蕭韶一直懸著的心這才微微放下,她坐到床邊看向奔雷,那張熟悉的剛毅臉龐此刻毫無血色,眉頭緊緊蹙著,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蕭韶的眉頭不由也蹙了起來,輕聲問道:“那他何時才能醒?”
話音剛落,床上的人眉頭竟是動了動,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竟緩緩睜開了眼!
“奔雷!”蕭韶又驚又喜,猛地俯下身,“你醒了!”
明月也湊了過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你這人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殿下為了你有多擔心,一路快馬加鞭,三日趕了五日的路!”
奔雷的眼皮顫了顫,目光落在蕭韶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晰,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屬下……有罪……勞累殿下擔心……”
蕭韶擺擺手,神色凝重起來:“別說這些,到底發生了何事?是誰對你下的手?”
奔雷張了張嘴,似乎想積攢力氣回答,林硯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床邊,一隻手輕輕按在床欄上。
他的動作極輕極隱蔽,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在他指尖觸及床欄的剎那,一股極細微的內力,無聲無息地透過床欄,沿著木質的紋路,傳遞到床上——
正中奔雷的後背!
奔雷張開的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瞳孔驟然一縮,眼前一黑,瞬間再次暈死過去。
“奔雷!奔雷!”蕭韶臉色劇變,連聲呼喚,可床上的人再無回應。
她猛地轉頭看向胡太醫:“怎麼回事!”
胡太醫連忙上前,搭上奔雷的脈搏,凝神片刻,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回殿下……”他斟酌著說道,“奔雷統領的傷勢……不知為何又加重了。”
“不知為何?”蕭韶聲音陡然拔高。
胡太醫忙道:“想來,想來是強行醒來的緣故。他元氣大傷,本不該此時醒來,想來是聽殿下聲音強行睜眼,損耗了心神,這才加重了傷勢……”
蕭韶眉頭緊鎖,看著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奔雷,嘆了口氣:“既然如此,讓他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來。”
她站起身,轉頭看向林硯,臉色再次驟變。
林硯竟搖搖欲墜地站在床邊,本就煞白的臉色越發慘白,唇角甚至竟滲出一絲血跡。
“林硯!”她猛地衝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你怎麼了!”
林硯微微搖頭,虛弱地笑了笑:“無妨,只是……有些累了。”
蕭韶轉頭看向胡太醫:“胡太醫,有勞你給他也把下脈。”
林硯輕輕掙開她的手:“太醫還要照顧奔雷統領,我休息一晚,明早便無大礙了,不必麻煩。”
蕭韶擔憂地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也好,我們現在趕緊回去,免得被人發現行蹤。”
*
第二日一早,通判府。
這是一座三進的宅院,雖不及公主府氣派,卻也收拾得乾淨雅緻。後院種著一株老槐樹,樹蔭濃密,將整座院落籠罩在一片清涼之中。
蕭韶坐在書案前,提筆在宣紙上書寫,日光從窗欞照入,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今日仍是一身男裝,頭髮高高束起,眉目間透著幾分英氣,與昨日的急切不同,此刻她神情專注,唇角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
腳步聲響起。
蕭韶抬起頭,只見林硯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一貫的月白長衫,發冠高束,面色果然比昨日好了許多,雖仍有些蒼白,卻已恢復了幾神采。
蕭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休息一夜,確實管用。”
林硯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那張寫滿字的宣紙上,笑道:“在寫甚麼?”
蕭韶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宣紙遞到林硯面前。
林硯接過,低頭看去,只見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卯時起身,院中慢跑半個時辰,以活氣血。
辰時用早膳,膳後練習五禽戲一套,舒展筋骨。
未時至申時,負重徒步,從州署到通判府,往返一次。
酉時用晚膳,膳後須散步兩刻鐘。
亥時,泡藥浴半個時辰,以強筋骨、祛舊疾。
另:每日飲食加羊肉半斤,牛乳一碗,不許挑食,不許偷懶。違者,罰!
林硯看著這張紙,目光一時凝滯。這些訓練放在平日裡對他再輕鬆不過,可若是現在,無異於一場折磨。
可他還是笑了出來,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絲真切的暖意,他將宣紙認真摺好,鄭重地收入袖中,“有勞殿下費心了。”
蕭韶滿意地點點頭,又板起臉道:“看在昨日舟車勞頓的份上,便從明日開始。今日你且歇著,明日卯時,我在院中等你。”
林硯看著她那張故作嚴肅的臉,眼底的笑意瞬間加深,“是,殿下。”
酉末,雲水閣。
西州的天比西京城暗得更晚一些,這個時辰京城早已是滿街華燈,可這裡天色仍然亮著,只是夕陽的餘暉將整座西州城鍍上一層金黃。
雲水閣是西州最好的酒樓,坐落在城中最繁華的十字街口,三層樓閣,雕樑畫棟,在這邊陲之地顯得格外氣派。
今日整個三樓都被包下,西州大小官員齊聚一堂,為林硯接風。
蕭韶跟在林硯身後,踏入三樓大廳時,只見滿室衣冠濟濟,緋的綠的藍的,各級官員按品級分坐,見林硯進來,紛紛起身寒暄。
林硯一襲青色官服,襯得整個人清雋如玉,氣度從容,他唇角含笑一一還禮,舉止得體不卑不亢。
宋知應笑著迎了上來,一把拉住林硯的手:“林賢弟!來來來,快請上座!”
兩人走到主位前,宋知應指著主位道:“賢弟今日是主角,該坐主位!”
林硯連忙推辭:“宋大人這是哪裡話,您是知州,五品大員,下官初來乍到,豈敢僭越?這主位,自然該大人來坐。”
兩人你來我往,推讓了好幾個回合,最後在林硯的堅持下,宋知應才“勉為其難”地坐了主位,林硯則是在他下首坐下。
蕭韶被安排在靠近門口的圓桌,與一眾品級較低的普通官員同坐。她端起茶盞,一邊慢慢飲著,一邊冷眼旁觀,看著林硯周旋於眾官員之間。
有人舉杯敬酒,他便起身相迎,有人寒暄客套,他含笑應對,有人試探深淺,他滴水不漏。那模樣倒是從容得很,像是生來便屬於這裡,沒想到她最討厭的場合,他倒是如魚得水。
蕭韶正看著,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張臉。
“這位小兄弟,”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官員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道,“你是林大人的護衛?”
蕭韶淡淡“嗯”了一聲。
那小鬍子眼睛瞬間一亮,連忙給自己倒了杯酒,舉到她面前:“小兄弟辛苦了!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蕭韶沒有動。
那小鬍子也不惱,自顧自飲了,又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小兄弟,跟你打聽個事,聽說林大人和長公主殿下交情不淺,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蕭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小鬍子見她沉默,正欲再問,旁邊一名瘦削的年老官員忍不住接話,“他背後自然是長公主殿下了,否則年紀輕輕,能當通判,壓你我一頭?”
小鬍子連忙向蕭韶解釋:“老詹上年歲了說話沒有顧忌,小兄弟別見怪。”
“無妨。”蕭韶滿不在乎,她今日來這個宴席,不過是想暗中看看這西州官場都是些甚麼人,看能不能發現甚麼和九霄閣勾結的蛛絲馬跡。
她端起茶盞,默默飲了一口,視線落在送完菜離去的小二身上,目光忽然一凝。
這個人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見過,這個人又是誰。
蕭韶正想的頭疼,那小鬍子官員已再次開口,討好地問道:“不知道林大人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蕭韶挑眉:“你問這個做甚。”
小鬍子官員壓低了聲音,一臉曖昧:“這西州天高皇帝遠,林大人孤身來此赴任,夜晚難免寂寞,小兄弟同為男子,自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