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共乘
只有疼痛,才能讓他記住該做甚麼
官道旁, 蕭韶看著林硯,被他那虛弱卻仍強撐的模樣弄得沒了脾氣,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安慰道:“歇一歇, 喝口水。”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馬,從褡褳裡取出水囊, 又走回來遞給林硯。
林硯接過,仰頭喝了一口,那水入口涼爽, 卻絲毫澆不滅背後灼燒般的痛。
後背,大椎xue,三根銀針。
每一根都釘在最要命的位置, 方才策馬狂奔大半日, 那疼痛便如附骨之疽, 從背後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他幾乎握不住韁繩。
他放下水囊, 深吸一口氣, 將疼痛強行壓下。
明月也從馬上跳了下來,揉著痠痛的腰,氣喘吁吁道:“殿下, 那老太醫帶著藥童和藥材比咱們早出發三日, 照您這速度, 怕是還沒到西州便要趕上他們了。”
蕭韶沒有理會她的抱怨,只是看著林硯,定聲問道:“你可知我為何如此著急趕路?”
林硯抬眸看她, “因為你關心奔雷?”
蕭韶頷首:“是, 但也不止如此。”
她望著前方綿延的官道, 目光變得幽深而又銳利:“九霄閣的人雖然狠辣,但也極其謹慎,若非必要,他們絕對不會冒那麼大風險對奔雷下手。”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冷意:“奔雷定是查到了甚麼要緊的訊息,才逼得他們不得不動手。”
林硯心底驟然一緊。
恩公的命令猶在耳邊——此去西州,務必除掉奔雷,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蕭韶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鳳眸裡閃爍著狠意與決絕:“所以我想盡快趕到西州,不僅是擔心奔雷,更是想知道他究竟查到了甚麼掌握了甚麼,好將那些逆賊一網打盡。”
林硯心底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強撐著站起身,“殿下,我們這便出發吧。”
只是剛站起身,背後便是一陣劇痛襲來,臉色瞬間白了一瞬,額角冷汗再次滲出,他猛地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露出更多破綻。
蕭韶眉頭微微蹙起,她縱身上馬,然後將手遞給林硯:“上來。”
林硯微微一怔。
蕭韶笑著挑眉:“我們共乘一騎,靠著我,你能省些力氣。”
林硯望著她伸過來的纖白手掌,望著她那張在日光下明豔照人的臉,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
蕭韶用力一拉,將他帶上馬,坐在自己身前,她雙手繞過他的腰,握住韁繩,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多謝殿下。”林硯有些不自在地低聲說道。
蕭韶微微一笑,輕輕一夾馬腹,駿馬再次向前奔去。
明月牽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面疾馳,看著前面那緊緊貼在一起的兩道身影,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共乘一騎……我看殿下就是想佔林公子便宜……”
官道上,春風拂面,綠樹成蔭。
一紅一白兩道身影貼在一起,隨著馬背的起伏劇烈晃動,林硯靠在蕭韶身上,閉著眼,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度。
他還是第一次將後背交給旁人。
從七歲起他便知道,後背只能交給死人,在九霄閣的那些年,他就連睡覺都時刻警醒,從不敢將後背對著任何人。
可此刻,他靠在蕭韶懷裡,將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她。
蕭韶抱著林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單薄。這身子看著修長,腰身卻十分瘦窄,輕易地便被她圈在懷裡,身前傳來的溫度有些涼,想來是汗水浸透衣衫後的溼冷。
蕭韶的眉頭微微蹙起,“等到了西州,定要監督你日夜鍛鍊,你這身子骨,太弱了。”
林硯微微側頭看她,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都聽殿下的。”
蕭韶輕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馬蹄聲急,一路向西。
*
三月初二,西州邊境。
這裡的春色與京城截然不同。
沒有煙柳畫橋,沒有鶯啼燕語,入目所及的是遼闊的草原。遠處雪山皚皚,在日光下泛著銀白的光芒,近處草原泛綠,天極高極藍,雲極白極低,彷彿伸手便可觸及。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雪山的清冽和草原的芬芳。
蕭韶勒住馬,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已經換了男子裝扮,一身靛藍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襯得整個人英氣勃勃,雌雄莫辨。明月也同樣換了裝扮,一身青色短褐,做小廝打扮,只是那雙眼睛仍滴溜溜地轉,一看便不安分。
林硯則穿上了官服。
那是一身青色官袍,圓領寬袖,腰束革帶,青綠的顏色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愈發白皙,眉眼間那股沉穩內斂的氣質,被這一身官服一襯,愈發顯得矜貴從容。
三人抬眸看向遠處的西州城,城牆高聳,隱隱可見城樓上的旌旗飄揚。
“走吧。”蕭韶牽著馬走到他身邊,“從現在起,我是你的護衛,叫……”
她頓了頓,隨口道:“叫阿邵。”
林硯側頭看她,唇角微微揚起:“阿邵。”
普通的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聽得蕭韶耳根微微一熱,別過臉去生硬道:“走吧。”
三人一路進城,西州州署坐落在城北,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官衙。青磚灰瓦,飛簷斗拱,門前兩座石獅威嚴蹲踞,臺階下站著幾名帶刀護衛。
林硯上前,遞上公文,護衛驗過後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三人向內走去。
穿過儀門、大堂、二堂,一路遇見的官吏紛紛駐足行禮,目光忍不住地在林硯身上來回打量,無他,只是因為這位新來的通判,實在是太過年輕。
林硯一一頷首致意,步履從容,面色平靜,只有蕭韶注意到,他的後背又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通判的官服厚重,可那汗意仍一層層浸透出來,洇溼了裡衣。
三人最後被引到後堂,知州宋知應早已收到訊息在此等候。
此人年約四旬,穿著一身緋色官袍身形微胖,面白無鬚,一雙眼睛細長,笑起來時眯成兩條縫,看著十分和善。
林硯垂眸,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
閣中早已告訴過他此人底細,寒門出身,前綏時苦讀十餘年方才考中進士,在地方上熬了七八年,才靠著巴結上司、左右逢源的功夫,爬到了知州的位置。
此人家裡有錢,因此並不貪財,可他卻有個致命的把柄——他妻子一直無所出,卻又不准他納妾,他岳丈是京中高官,他不敢違逆妻子,便在老家養了個外室和私生子。這個秘密他一直瞞著妻家,卻被九霄閣查到,從此他便不得不聽命於九霄閣,成為閣中的保護。
只是他並不知道林硯的身份。
“林賢弟!”宋知應滿臉堆笑,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林硯的手,“久仰久仰!早就聽聞今科狀元三元及第、才高八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早就聽說這個林硯傍上了長公主,今日一見,果然是個俊俏的小白臉。
林硯微微欠身,笑意得體:“宋大人過譽,下官初來乍到,還望大人多多指教。”
“哪裡哪裡!”宋知應拉著他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他微微發白的臉色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賢弟這是身子不適?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辛苦了!”
林硯笑了笑:“無妨,只是有些乏了。”
宋知應連連點頭,又絮絮叨叨地問了些路上的事,林硯一一應對,不卑不亢,言辭得體。
宋知應一邊聽,目光一邊向後一掃,落在蕭韶和明月身上。
兩人站在林硯身後,一個垂眸不語,一個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四處亂看。宋知應的目光在蕭韶臉上停了停,忽然笑道:“賢弟這兩名書童,生得倒是標緻,就是這目光,太兇狠了些。”
蕭韶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刀,冷得讓宋知應心頭一顫,連忙收回視線,乾笑了兩聲。
林硯微微側身,擋住宋知應的視線,笑道:“這是下官的護衛阿邵,不懂規矩兇了點,讓大人見笑。今日天色已晚,下官想先回通判府安頓,明日再來拜見大人。”
宋知應連忙擺手:“不急,不急!明日晚間,我在西州城最好的酒樓雲水閣設下接風宴,屆時再與賢弟詳聊!”
林硯頷首:“多謝大人盛情,下官一定赴宴。”
三人從州署出來時,已近黃昏。
夕陽西斜,將整座西州城鍍上一層金黃。遠處雪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山巔的積雪被夕陽染成淡淡的粉色,美得不似人間。
可林硯無心欣賞。
三日趕路,背後的銀針越發灼痛,每一根都像燒紅的鐵釘,釘在他的骨縫裡。方才的應酬已經用盡了他所有氣力,額頭冷汗再次沁出,眼前一陣陣發黑,隨時都會倒下。
“今日天色已晚,”他強撐著開口,“不如先去通判府住下。”
蕭韶搖了搖頭,“不行。”
她望向城北的方向,目光裡透著擔憂與急切:“我要去看奔雷,也不知太醫帶的那些藥有沒有用,他如今又怎樣了。”
林硯心頭瞬間一緊,脫口而出:“我與你同去。”
蕭韶看向他,眉頭微蹙:“你都這樣了,還是先回去休息,我去看一眼就回來。”
林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蕭韶微微一怔。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奔雷武功高強尚且傷得如此重,我如何放心你單獨行動?”
蕭韶看著他眼底的執著,瞬間啞然失笑,真要在此處遇到刺客,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
“既然你執意要去,那便一起。”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
兩人再次共乘一騎,駿馬疾馳,向城北而去。
林硯靠在蕭韶懷裡,身後不斷傳來獨屬於蕭韶的溫暖,心中卻一片寒涼。
背上持續的灼痛,讓恩公的話,時時刻刻迴盪在他腦海——
只有疼痛,才能讓他記住自己該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
昨天那章真的氣死我,晉江的稽核真的有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