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交鋒
林硯他會武功!
林硯正端杯自飲, 背後忽然一涼。
有道灼灼的視線,如有實質般落在他身上。
那個方向——是沈妄。
林硯心中陡然一緊。
沈妄會武,難道是他方才接酒杯時動作太快, 被看出來了。
他猛地回過頭, 正對上沈妄未及收回的審視目光。
那雙素來沉寂的眼眸裡,此刻凝聚著懷疑、探究、還有一絲明顯的敵意。
林硯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面上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便移開了視線。
他對沈妄這個人並無多少印象,只知道他是容婉的貼身護衛, 沉默寡言,但只要有容婉的地方,就一定會有他。
就像一道影子。
可此刻, 那道影子盯上了他。
剎那間林硯心念電轉, 握著酒杯的手只不自覺地加力, 容婉忽然踉蹌著走了過來。
她臉色酡紅, 眼神迷離, 顯然已有醉意, 走到林硯身邊時,腳下不穩,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林硯!”
她大著舌頭說道:“你去給沈妄講講, 你是如何把樂真哄得這麼開心的!”
林硯微微一怔。
容瑾連忙起身, 扶住容婉的手臂, 低聲道:“婉兒,你醉了。”
“我沒醉!”容婉掙開他的手,又拍了下林硯的肩膀, 力道大的驚人, “去嘛, 去給他講講!”
容瑾低聲勸道:“你又不是不知沈妄的妄字是何意思,他又如何可能像你小時候那樣,繼續哄你開心。”
蕭韶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認識這麼久,我還真不知道,沈妄的妄字是何意思,不如給我講講?”
容婉低聲嘟囔,聲音含糊不清:“是父親給他取的,讓他記住……不要痴心妄想……”
她頓了頓,眼眶忽然有些泛紅,聲音卻大了幾分:“可那是父親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
屋內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妄身上。
他一身黑色勁裝站在門邊的陰影裡,依舊垂著眼眸一言不發,唯有那雙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著。
容婉踉蹌地俯下身,一把攥住林硯手腕,作勢就要往門邊拖去:“你去,去給他講講!講你是如何對樂真表白心意,又是怎麼把樂真哄得這麼開心的,讓他好好學學!”
蕭韶看著腳步虛浮卻不依不饒的容婉,啞然失笑:“你讓林硯去給他講?好像林硯很擅長這件事一樣。”
明明是她用了手段,才終於治好了林硯這口是心非的習慣。
容婉醉眼朦朧地回頭看她:“你……你那麼難伺候,他都能把你哄得那麼開心,自然是擅長的!”
她越說越來勁,用力推搡著林硯:“去!快去!”
自己則是腳步不穩地往後一倒,所幸被蕭韶眼疾手快地接住。
蕭韶看著懷裡一身酒氣的容婉,失笑道:“這才喝多少便醉成這樣。”
林硯被容婉推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向蕭韶,請示道:“殿下,我與沈妄去外間談談。”
蕭韶笑著揮了揮手:“去吧。”
她倒是好奇林硯能和沈妄談些甚麼,又能教他些甚麼。
林硯微微頷首,轉身向門外走去,經過沈妄身側時,腳步頓了頓,低聲道:“沈兄,借一步說話。”
沈妄抬眸看他,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門外。
隔壁是一間空置的雅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另一側窗欞半開,帶來樓下長街隱約的喧囂。
待沈妄進屋後,林硯在他身後將房門合攏。
兩人一白一黑相對而立,林硯勾了勾唇率先開口:“沈兄。”
他話音未落,沈妄忽然動了。
他身形如電,猛地欺身上前,一掌直取林硯面門!
林硯瞳孔微縮,在那掌風即將觸及面門的剎那,驟然側身避開。
沈妄一擊不中,招式立變,化掌為爪,抓向林硯咽喉!
林硯腳下錯步,身形如游魚般滑開,同時抬手格擋,兩臂相撞,發出沉悶的“砰”聲。
沈妄只覺手臂一震,一股大力襲來,竟讓他後退了半步。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色,隨即戰意更濃,攻勢如狂風驟雨般傾瀉而出。
兩人在狹小的雅間內鬥在一處。
月白色的身影與玄黑色的身影交織翻飛,掌風拳影,衣袂獵獵。
砰!砰!砰!
拳腳相擊的悶響接連不斷,在這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沈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顯是動了真格,林硯雖是應戰,卻始終遊刃有餘,每一次格擋和閃避,都恰到好處,彷彿早已看穿他所有招式。
不到十招,林硯已然佔了上風。
他忽然變守為攻,一掌拍向沈妄胸口!沈妄連忙格擋,卻被那掌力震得連退三步,撞在身後的牆上!
林硯沒有再出手。
他收勢站定,負手而立,月光從窗外照在他身上,將他清雋的面容鍍上一層冷輝。
沈妄靠在牆上,喘息著,盯著他的目光卻冷得像淬了冰,“你是甚麼人?”
他自幼被容家收養,日夜勤加練武,此刻竟然打不過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文弱書生。
林硯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說話,而是忽然出手。
那速度快得沈妄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一道殘影掠過,林硯的手指已點在他喉間某處xue位上——
沈妄只覺喉頭一滾,一個滑膩的東西已順著咽喉滑入腹中。
他面色驟變,一掌拍開林硯,厲聲道:“你給我吃的甚麼?!”
林硯退後兩步,負手而立,神色淡然,“放心,這毒不會立時要你的命。”
“只要你將今晚之事爛在肚子裡,半年後,我自會將解藥給你。”
沈妄面色鐵青,攥緊雙拳。
他看著林硯,一字一頓:“沈妄絕對不會欺瞞小姐。”
他無所畏懼地向前一步,“你要麼現在殺了我,要麼將我終身囚禁,否則,我定會將此事告訴小姐。”
林硯看著他,目光陡然變得凌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與沈妄緊緊對視。
兩人心知肚明,此事一旦被容婉知道,就等於被蕭韶知道。
*
此刻的貢院門前,人潮湧動。
哪怕放榜已經過去近一個時辰,圍觀的人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那面貼著紅榜的告示牆前,擠滿了前來看榜的學子、百姓、還有各府派來打探訊息的小廝。
“林硯,林硯是誰?沒聽過啊!”
一個年輕的學子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榜上看,滿臉困惑。
旁邊一個國子監的監生聞言嗤笑一聲:“連林硯沒聽過,你也太孤陋寡聞了!林硯在國子監可是出了名的才子,每次月考都是前幾名,幾乎每個都博士對他讚不絕口!”
“那怎麼之前沒聽過他的名頭?”
“人家低調唄,”那監生聳聳肩,“不像某些人,還沒考就到處宣揚自己一定能中。”
他旁邊一人像是被踩中痛腳瞬間發怒:“你敢罵我!”
也有人看著榜文,詫異道:“享譽京城的王玄微才是第二名,亞元?”
“可不是嘛!我還以為他能中解元呢,沒想到被個無名小卒搶了風頭。”
“甚麼無名小卒!人家林硯是真有本事!我聽說顧博士說過,林硯的策論是他見過的學生裡最好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
貢院對面,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簾低垂,將車內與外界隔絕開來。
可那些議論,還是一字不落地鑽進了王玄微耳中。
他雙手緊緊攥著膝上的衣袍,那雙素來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眼底翻湧著嫉妒又不甘的火焰。
林硯。
那個替身,那個賤民。
那個本該死在水牢裡的人,竟然踩在他頭上,中瞭解元?
王肅坐在一旁,看著兒子那張陰沉的臉,眉頭同樣緊鎖,沉聲感嘆:“這個林硯,當真是不可小覷。”
今日一過,林硯便再不是那個可以任人宰割的無名小卒。
王玄微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這次定是樂真在背後相幫。”
“等春闈之時,他便會原形畢露。那時,所有人都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第一。”
王肅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執意與他們斷親出家為僧,一個臥病在床滿口胡話,能繼承王家的也剩下眼前被他寄予厚望的王玄微了。
*
青雲樓,二樓雅間。
林硯和沈妄出去後,屋內便只剩下容婉耍酒瘋的聲音。
哪怕已經被扶到軟榻上躺著,卻仍不安分,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唱歌,一會兒又抓著蕭韶的手,絮絮叨叨地講她及笄前,沈妄對她有多體貼,多好。
蕭韶和容瑾合力,又是哄又是按,卻始終無法將這位姑奶奶安撫下來。
容婉越鬧越厲害,最後竟然哭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父親憑甚麼……憑甚麼那麼解釋那個字!他那麼好……那麼好……明明沈妄的妄,就該是肆意妄為的妄!”
蕭韶哭笑不得,和容瑾對視一眼,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就在這時,林檀起身,走到榻邊。
她在榻邊輕輕坐下,伸出手按在容婉額頭,動作溫柔得像春風拂過,xue位卻按的十分精準。
“容小姐,”她聲音低柔,如泉水般清潤,“您累了,閉上眼睛歇一歇可好?”
容婉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竟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林檀一手輕輕移下,覆在她的眼睛上,一手輕輕按摩著她的太陽xue,動作輕柔而熟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撫力。
片刻後,容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沉沉睡去。
蕭韶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拊掌稱讚:“阿檀妹妹這一手,當真厲害!”
林檀收回手,微微一笑:“殿下謬讚。只是以前在樓裡,見過許多喝醉的男子,略懂一些安撫的法子罷了。”
那笑容清淺溫婉,語氣淡然,彷彿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容瑾卻聽出了裡面的一絲微弱的自嘲。
蕭韶卻渾然未覺,轉頭看向榻上沉睡的容婉,感嘆道:“沒想到這人平日裡瞧著沒心沒肺的,心裡倒是藏了這許多事。”
容瑾站在一旁,聞言垂下了眼簾。
他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對著蕭韶深深一揖:“殿下,那日在宮裡,我——”
蕭韶抬手打斷,“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眼前的女子語氣平淡,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像是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容瑾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說甚麼。
林檀見狀上前一步,溫聲道:“既然殿下都沒有放在心上,容將軍又何必耿耿於懷?”
容瑾抬眸看她,又看向蕭韶,最終只是垂首,低低應了一聲:“……是。”
蕭韶站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了望。
“林硯怎麼還不回來?”她皺了皺眉,“談甚麼談這麼久。”
林檀眼底也閃過一絲擔憂,哥哥莫不是被閣主叫走了……
她看向蕭韶,輕聲建議:“殿下,要不我們過去看看?”
蕭韶毫不猶豫地點頭:“走。”
幾人剛走出雅間,來到走廊。
“砰!”
隔壁房間的門忽然被大力撞開!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似被擊中,整個人向後飛倒。
是林硯!
蕭韶瞳孔驟縮,想也不想,猛地衝上前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那飛墜而來的身影。
林硯狠狠撞入她懷中,力道之大讓她連退兩步才堪堪站穩。
他虛弱地靠在她的胸前,渾身顫抖,蕭韶剛想伸手撫摸他的臉,林硯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濺在月白衣衫上。
“林硯!”蕭韶聲音發顫,雙手緊緊扶著他,“你怎麼了!發生了何事?!”
林硯伏在她懷裡,雙目緊閉不住喘息,似乎已沒有力氣說話。
沈妄從門內走出,站在門口,神色淡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殿下,林硯他不僅會武,武功甚至還在我之上。”
他指了指林硯淌著血絲的唇角,聲音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也是他自己把自己震傷的。”
蕭韶猛地抬頭,看向沈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