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選擇
主動求打
凌淵垂眸, 將那顆千疊丸緩緩收回盒中。
聽見玉蓋合攏的清脆輕響,林硯強撐著的最後一口氣驟然鬆懈,整個人脫力般伏在地上, 體內那百蟻噬咬般的痛苦更加清晰地席捲而來。
他蜷縮在地上,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整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半年。
他還有半年時間……
“恩公,求您賜下解藥!”
林檀膝行上前,連連叩首, 聲音裡帶著哭腔:“求恩公開恩!哥哥他……他剛從水牢裡出來不久,一身都是傷,那水牢陰寒, 鞭傷入骨, 他如今還沒好全, 如何受得住千疊丸的折磨……”
凌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似是想到甚麼, 忽然抬起手, 隨意一揮。
一道凌厲的勁風破空而出,直直撞向林硯胸口!
“嗤啦——”
林硯上身的衣衫應聲碎裂。
林檀轉頭看去,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求情的聲音戛然而止。
哪怕林硯整個人幾乎是伏在地上, 她也一眼看到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 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際,有的已經結痂脫落,有的卻仍是猙獰的紅色疤痕, 像無數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那具清瘦的身軀, 層層疊疊, 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面板。
林檀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凌淵冷眼看著,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真是蠢貨,被蕭韶打成這副模樣,自作自受。”
林硯伏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那張臉慘白如紙,冷汗涔涔,嘴唇毫無血色,卻仍是強撐著,顫聲懇求:“求……安師父……賜……玉容膏。”
安娘眉頭微蹙。
玉容膏?
那是青雲樓裡專門給姑娘用的祛疤靈藥,摻了十餘種珍稀藥材,活血生肌,祛疤養膚,效果極佳。可其中一味主藥“雪凝脂”產量稀少,不僅有致幻之效,使用時還疼痛無比,不能多用,故而凡是要用必須經她同意。
林硯要這個做甚麼?
林檀同樣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連忙轉向安娘,哽咽著懇求:“哥哥定是想把這身疤痕去掉,更好地取悅蕭韶……求樓主成全!”
凌淵卻再次冷笑一聲:“蠢貨。”
他垂眸看著地上那個蜷縮顫抖的身影,目光裡滿是嘲諷:“他是怕蕭韶看到這身傷,會心生愧疚。”
林檀瞬間愣住。
凌淵冷笑著從袖中又取出一個瓷瓶,那瓷瓶通體瑩白,與方才裝千疊丸的墨玉盒截然不同。
他從瓷瓶中倒出一顆藥丸夾在指間,冷聲道:“這顆,是可以暫時壓制千疊丸的解藥,服下一顆,便可免除兩個時辰內的痛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硯慘白的臉上:“若你放棄玉容膏,我現在便可以給你。”
林硯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千疊丸的痛苦不斷加劇,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神志。他身體劇烈地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我要……玉容膏……”
說完,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無力地蜷縮在地,痛苦地戰慄。
凌淵看著他,眼底寒芒更甚,果然如他所料。
蠢貨。
為了一個女人,根本不值得。
“恩公——”林檀還想再求情,話未說完,手腕已被安娘一把攥住。
“阿檀,做你該做的事去。”她手上用了些力,將林檀從地上拉起來,半拖半拽地向門外走去。
房門在兩人身後轟然合攏,屋內只剩凌淵和林硯兩人,於一片寂靜中只聽得見林硯壓抑痛苦的喘息和呻/吟。
凌淵冷笑一聲,緩步走到林硯身邊,用鞋尖一點一點挑起那張因痛苦而扭曲蒼白的臉。
像,太像了。
像極了他那個薄命的娘。
那個貪圖他錢財、攜子相逼的外室。
當年沈家被滅,闔家上下一百餘口一夜之間盡數被屠。只有他,因為恰巧在那賤女人處才倖免於難。
曾經煊赫一時的江南沈家家主,有無數妻妾子女,可最後活下來的,偏偏是被他視作恥辱的兩個孽種。
凌淵閉上了眼。
這十年來,他茍活於世,忍辱負重,耗盡心血建立九霄閣,為的只有一件事——
復仇。
他要讓蕭止淵血債血償。
讓蕭家斷子絕孫。
他與蕭家,不死不休。
*
八月十三。
青雲樓,二樓雅間。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人聲鼎沸,車馬如織。今日是秋闈放榜的日子,長街上比往日更加熱鬧,到處可見三五成群的學子,或緊張地等待著,或匆匆向貢院方向趕去。
窗欞半開,蕭韶靜靜倚窗而坐,手中拿著一份西州密報。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蹙金襴裙,髮髻高挽,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襯得整個人明豔逼人,卻又透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過了半晌,她將密報放下,輕輕蹙了蹙眉。
西州金礦一事,果真與焚金爐有關。而她那寶庫中的焚金爐,她之前找人仔細鑑定過,竟是假的。
進入過她寶庫的人屈指可數,能進入那間密室的,更是隻有她絕對信任的幾個心腹,晴雪、行風……每一個人她都可以拿性命擔保忠誠。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從一開始,蕭止淵賜給她時,那焚金爐便是假的。
至於她的府中……
蕭韶揉了揉眉心,她已將後廚上上下下查了個底朝天,包括一個被管事打死的小廝在內,沒有任何人有嫌疑。
所有的線索,到這裡戛然而止。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在她即將觸及真相時,輕輕一揮,便將所有痕跡抹去。
“怎麼愁眉不展的?”一道爽朗的女聲忽然在門口響起,“擔心林硯考不好?”
蕭韶抬起頭,只見容婉和容瑾並排走了進來。容婉一襲鵝黃襦裙,風風火火,容瑾則是一身黑衣氣質沉穩,兩人身後,沈妄依舊一臉沉默地跟著。
容婉一屁股坐到蕭韶對面,打趣道:“定是你之前將人折騰得太狠了,聽說這秋闈一考三日,極耗體力,林硯要是傷勢未愈支撐不住,自然考不好。”
蕭韶將密報折起,收入袖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林硯的身子恢復得比她想象中好許多。不過大半個月,他胸前的傷疤竟已淡到幾乎看不見,彷彿水牢中的那一切從未發生過。她曾問他用的是甚麼靈藥,他只說是太醫配的祛疤膏,她便沒再多問。
“要不說這林公子身子好,”明月在一旁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我聽說那王玄恪到現在還沒下床呢!整日似乎染了瘋病,見人就又哭又咬,王肅氣得差點把他送回老家養病。”
容婉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感慨道:“要說這王肅的子孫命也是慘,本來那王家大郎本也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偏偏遁入了空門……”
話沒說完便被容瑾嚴肅打斷,“不得在背後議論他人。”
容婉吐了吐舌不再多言,而是看向蕭韶,眼底帶著幾分促狹:“樂真你就這麼自信,還沒放榜便邀請我們來這青雲樓為林硯慶祝,難道你提前知曉結果?”
蕭韶懶懶挑眉:“你這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大周朝第一年的科舉?”上到蕭止淵,下到禮部大小官員對這次科舉都極為重視,主考官和所有的考官都被隔離了一月,即使是她也接觸不到。
容婉本就只是打趣,當即撇撇嘴,好奇道:“若是給林硯慶祝,何必大老遠跑這青雲樓來,你公主府是請不起廚子麼?”
蕭韶唇角微微抽了抽。
她何嘗想捨近求遠地來這青雲樓。之前她派人來替林檀贖身,被青雲樓一口回絕,就連她說想接林檀去公主府表演,也被婉言謝絕,那掌櫃非說甚麼“檀娘是青雲樓的招牌,不能輕易外出”,要不是曾經答應過不在青雲樓動粗,她當場就想派玄甲衛搶人。
不過既然請不動林檀出來,那她親自來便是。
見蕭韶沒有回答,容婉無聊地東張西望,問道:“林硯呢,他可是今日的主角,怎麼沒來?”
“他——”蕭韶正要解釋,門忽然被推開。
林硯走了進來。
晨時的日光從他身後照入,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一襲月白長衫,腰束藍色錦帶,越發襯得身形修長如玉,清雋挺拔。
他微微笑著,解釋道:“方才在樓下遇見兩名同窗,寒暄了幾句,這才耽誤了,還請容小姐見諒。”
容婉看著他,微微怔了怔。
不過數月不見,那張臉依舊俊美,可細細看去,卻與數月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清冷的眼眸愈發深邃,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叫人看不透裡面藏著甚麼。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沉靜,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林硯面前,自家那冷冰冰的大哥,怕是徹底沒了機會。
她看著林硯向容瑾示意後便朝蕭韶走去,心中忽然升起刁難之心,她故意揚起下巴,佯怒道:“林硯,這次秋闈,樂真可是對你寄予厚望,若是你今日沒有中,該如何罰?”
林硯看了蕭韶一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他環顧一圈走到窗邊,取下那撐窗戶的竹篾,走回蕭韶面前,正色道:“今日放榜,我離解元每差一名,殿下便用這個打我一下。”
容婉唇角的調笑瞬間僵住。
她看看那根約有兩尺長、一寸寬的竹篾,又看看一臉認真的林硯,最後看向唇角含笑的蕭韶。
這兩人,真是有意思。
這未婚夫妻之間的情趣,不應該是差一名,便罰他親蕭韶一下麼?
他倒好,主動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