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親至
本宮親自審問
第二日午後, 棲凰閣。
窗外日光正盛,蟬聲叫得人心頭髮燥,一聲聲, 不歇不止。
殿內四角雖置著冰鑑, 涼意絲絲沁出,卻驅不散那股盤桓在帳幔之間的沉悶暑氣。簾櫳低垂, 將熾烈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
蕭韶陷在一片混沌的夢魘裡,掙扎不得。
她夢見朱雀長街,日光如碎金灑落, 她舉著糖鳳凰回頭,林硯就在她身後半步,眉眼溫柔, 望著她笑。她想去拉他的衣袖, 指尖剛觸及那月白的布料, 他卻倏然碎了, 化作漫天灰燼, 紛紛揚揚落了她滿身。
她又夢見兩人唇齒糾纏, 那張俊美的臉龐卻忽然模糊,變成了另一張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那面具咧嘴笑著, 笑聲粗糲如砂石摩擦, 一遍遍問她:
“殿下可知我是誰?”
“殿下可知我是誰!”
她不知, 她不知!她拼命想摘掉他臉上的面具,手指卻穿透虛空,甚麼也觸不到。林硯背對著她, 一步步走進濃稠的黑暗裡, 任憑她在身後嘶聲呼喊, 再也不曾回頭。
“林硯——!”
蕭韶驚呼一聲,猛地睜開眼。
眼前一片明亮。
“殿下您終於醒了!!”明月的臉驟然闖入她的視線,緊接著是她那慣常的、震耳欲聾的嗓門,“您可嚇死屬下了!!”
頭好痛……像有人拿鈍鑿子,一下一下鑿她的太陽xue。
明月聲音太過響亮,震的她本就欲裂的額角突突直跳。
“樂真可算醒了。”另一道爽朗的女聲自窗邊傳來,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容婉放下手中茶盞,快步走到榻邊坐下,探身細細端詳蕭韶的臉色,眉間滿是憂色:“你昨日從國子監回來便暈死過去,整整一日一夜了!明月急得直哭,還好太醫,說你只是急怒攻心、一時閉過氣去,不礙事的。可你這一睡便是這麼久……可真是要把人急死!”
蕭韶強撐著身子坐起,眼前仍有些發暈,視野裡的容婉晃出兩道重影,她眨了眨眼,努力將那道重影壓成一個。
“林硯呢……他在哪兒?”
容婉臉上的關切微微一滯。
她望著蕭韶那雙尚帶著剛醒轉的迷離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明月卻沒有這許多顧慮,她心直口快,脫口便道:“殿下,林公子不是被您親口下令,關到鎮安司水牢裡去了嗎?”
蕭韶按住太陽xue的手指猛地一頓。
昨日的記憶如同決堤之水,轟然湧入她尚一片混沌的腦海。
戒律廳,那封信……
她聽見他說——
“……是。”
一個字,輕得像塵埃落定,卻又重得像山傾海覆。
蕭韶閉上眼,心中那道被撕裂的傷口重又開始汩汩滲血。
“……他招了嗎?”她問,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被窗外的蟬鳴吞沒。
明月與容婉對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明月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答道:“行風晨時曾傳話來,他說……他用刑鞭抽了林公子三十鞭。”
蕭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
明月絲毫沒有察覺,繼續稟告:“但林公子從頭到尾,翻來覆去就只說兩句話。一句是那封信不是我寫的,還有一句是……我要見殿下……”
“行風說,除此之外,他一個字也不肯再多說,故而便又將他沉回了水牢。此時據說——”
“據說甚麼?”蕭韶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明月垂下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蚊子似的囁嚅道:“……據說整個人已昏迷高熱,人事不省了。”
蕭韶沒有說話。
殿內靜得只餘蟬聲,一聲聲,拉得又長又尖,如同鈍刀鋸在心上。
她靜靜靠坐在床上,背脊僵直如冰封的湖面。
林硯……
她想起他清瘦的,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想起他忍著痛,隱忍而脆弱的臉龐。
三十鞭,昏迷高熱……
這些字眼像燒紅的烙鐵,一個接一個燙在她心口,滋滋作響,焦煙四起。
是她親手把他送進去的。
是她親口下的令。
“既然那日已經承認,為何如今又不肯招供……”
蕭韶垂在錦被上的手,微微顫抖,喃喃的聲音裡沒有質問,只有茫然。
明月再也忍耐不住,小聲嘟囔:“要我說……林硯就是被冤枉的!殿下您想啊,他若真是九霄閣的細作,潛伏這麼久,怎會愚蠢到把那麼要命的密信隨身揣著,還偏叫王玄恪那個草包撞個正著?這也太巧了些!”
那日國子監裡的事,不知為何,頃刻之間便被宣揚的滿京城都知道了,他們自然也知道了個一清二楚。
容婉蹙眉,並不認同:“若真是冤枉的,他又為何當眾承認?那日戒律廳裡那麼多人聽著,他自己親口承認的,這難道也是旁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的?”
心中卻忍不住地想到,若林硯當真出局,她大哥豈不是正好乘虛而入。
明月不服,漲紅了臉:“林公子在府裡這麼久,可曾做過一件對不住殿下的事?他若真想害殿下,何須等到今日!再者說了,就他那文弱書生模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走兩步路都要喘,還九霄閣呢——九霄閣要他那般細作做甚麼?去替閣主抄書嗎!”
容婉睨她一眼,不緊不慢:“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況他長的那麼像王玄微,就可疑!”
明月一噎,旋即更加惱怒:“那他又決定不了自己的長相!”
容婉冷哼一聲,正欲再說。
“大概是心死吧。”
一道清冽的嗓音,突兀地響起。
明月一愣,容婉亦是一怔。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看向屏風旁那道始終沉默佇立的身影。
沈妄。
他仍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墨色的勁裝襯得他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刀鋒,鋒利,沉默,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此刻他開口,聲音卻透著一絲罕見的悲憫。
“若有一日小姐懷疑我……我也寧願死。
容婉怔住,臉頰迅速飛起兩朵紅雲,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胡說些甚麼,我、我自是不會懷疑你的!”
她別過頭去,聲音已然不自覺放軟了三分。
蕭韶難耐地闔著眼,渾渾噩噩地聽著。
“殿下,行風求見。”
行風的聲音忽然在屋外響起,打斷了屋內的爭吵。
蕭韶倏然睜眼。
“進來。”
行風繞過屏風,步伐沉穩步入殿內,一身玄色勁裝尚帶著外面的暑氣,走到榻前丈許處站定,躬身行禮,“殿下。”
“……可是林硯招供了?”蕭韶心頭一緊,沉聲問道。
行風沉默了一瞬,稟告道:“殿下,鎮安司剛剛打探到最新訊息。林硯的身份……恐怕遠比我們預想的更為複雜。”
蕭韶抬起眼。
行風對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緩緩道出:“鎮安司暗樁再次查得一封書信,經比對,筆跡和林硯的一模一樣。而內容是——”
他停頓了片刻,那短暫的沉默裡,殿內空氣彷彿都凝成了冰。
“對九霄閣分舵人員和任務的安排部署。”
蕭韶瞳孔驟然收縮。
“這封信雖然真假未知,但一旦查實為真,鎮安司推斷,林硯非旦與九霄閣有關,而且應該是九霄閣中的核心人物。”
行風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鋪直敘,殿內卻瞬間死寂。
蕭韶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九霄閣的核心人物……
方才所有的心痛盡數化作冰水,當頭澆下。
甚麼貧苦書生,甚麼無父無母……全是精心編織的謊言,只怕就連和那個檀孃的關係,也是假的……
他騙她。
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可那些心意,那些炙熱的剖白,究竟又是真是假……
蕭韶不知道。
她甚麼都不知道。
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滾燙、沉重、無法掙脫。她必須見他,必須當面問他,必須親耳聽他說。
“本宮要親自審問。”她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行風抬眸,望向她,那張慣常冷硬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遲疑與擔憂: “殿下,水牢陰寒逼仄,非殿下此刻該涉足之處。且林硯此時仍在昏迷,恐怕難以應答,不若等他將養兩日——”
“本宮說,”蕭韶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行風的勸誡,“要親自去審。”
不待眾人反應,蕭韶徑直掀被下榻,赤足踏上冰涼的地板,涼意從腳底直躥上來,卻澆不滅她胸口那團灼燒的火。
“更衣,備車。”
“是。”行風不再勸阻,垂首領命。
鎮安司,水牢。
通往地下的石階又長又陡,兩側石壁上每隔數丈方懸一盞油燈,火光如豆,勉強照出腳下溼滑的臺階。越往下走,空氣越發陰冷潮溼,如同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個造訪者的咽喉。
蕭韶走在最前面,紅裙曳地,裙襬掃過積著薄水的石階,無聲浸溼。她面色蒼白,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著。
行風緊隨其後,手按劍鞘,眉宇緊鎖,明月素來不喜這種場合,便留在馬車旁等候。
兩人走到水牢門口,赫然發現,這牢門竟是虛掩著的,沒有關嚴。
那道沉重的鐵門與門框之間,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隙,讓門外的人可以依稀看清門裡的情形。
“……他孃的,還真能熬!”
獄卒粗啞的嗓音猝然傳來,帶著不耐的焦躁,和一絲施虐者獨有的病態亢奮。
蕭韶腳步驀地頓住。
“三十鞭抽完,還在水裡泡了一夜,都燒成那副德行了,愣是不肯改口!還要見殿下?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性!”
另一道稍低的聲音討好地附和:“可不是麼!不然能被送到水牢來?但是這可是一場潑天的富貴!這種罪犯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如果李大你能把這硬骨頭撬開嘴,做到風統領都做不到的事,保管能加官進爵!”
那叫李大的獄卒似乎有些心動又有些犯難,躊躇道:“可這人到現在還昏迷著。”
“那打啊,打到他醒為止!”
蕭韶的手猛地攥緊,彷彿一尊被冰封的雕像,站在虛掩的牢門之外。
“嘩啦——”
她知道,那是機關轉動,鐵鏈碰撞的聲音。
行風轉身看向蕭韶,急聲請罪道:“殿下,這絕對不是屬下的命令,屬下嚴格按照您——”
“啪——!”
一聲沉悶的鈍響驟然響起,打斷了行風的解釋。
不是皮開肉綻的脆響,而是一聲如同陷入泥潭的鈍響,那是抽打在早已血肉模糊、無處下鞭的舊傷之上,才會發出的聲音。
“呃……”
她聽見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悶哼,像是從牙縫裡生生碾碎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