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審訊
堅持
行風走到水池邊緣, 居高臨下地看著水中之人。
水面黑沉,倒映著壁上昏暗的燈火,早在殿下第一次帶林硯來鎮安司時他便懷疑過, 一個來歷不明、無族無宗的平民書生, 偏生容貌和王玄微那般相像,心性更是異常沉穩, 引得殿下對他另眼相看。
只是天下初定不過三載,連年戰亂之下,即使是以鎮安司的手段, 要查實一個無根無底之人也著實不易,這才耽誤至今,卻不想, 這人竟真是九霄閣的人。
行風緩緩開口, 聲音平淡, 在這水牢裡卻帶著浸入骨髓的無形壓迫:“林硯, 長公主殿下有令, 命我來問你。”
他頓了頓, 目光如刀,剜過水中那張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臉:“你與九霄閣,究竟是何關係?潛伏公主府, 目的為何?”
水中的少年似乎動了一下, 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溼透的黑髮粘在額前,水珠順著蒼白瘦削的下頜線滑落。
他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眼眸,此刻半闔著, 黯淡如蒙塵舊玉, 卻依舊深的看不見底。
“……那封信, 不是我寫的。”
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
“我要見殿下……”
說完,頭顱再次無力地垂下,彷彿用盡了積攢的全部力氣,重新變回那具沉默的沒有聲息的屍體。
一旁候著的獄卒“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風統領您看,我就說他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話!打從關進來,水也泡了,餓也餓了,愣是油鹽不進,除了要見殿下,屁都不肯多放一個!”
行風凝視著浸泡在水中的少年,陷入沉默,過了片刻沉聲吩咐:“先抽三十鞭。”
獄卒聞言,渾濁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壓抑已久的興奮,如同一隻嗅到血腥的鬣狗。
“是!”他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奔向牆角絞盤,雙手攥緊冰冷的鐵柄,驟然發力。
“嘩啦——”
鐵鏈瞬間劇烈震顫,池中汙水翻湧,水花四濺,那具幾無生機的身體,從池中被拖拽上來,懸吊在半空。
獄卒從一旁的鹽水桶中取出一根黝黑的長鞭,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這是一根真正的審訊刑鞭,與尋常馬鞭截然不同。
鞭身長達五尺,以三股浸過桐油的熟牛皮絞編而成,鞭尾分成細密的七股,每一股末端皆繫著細小的倒鉤鐵刺。
這樣的鞭子,一鞭下去,不僅是撕裂皮肉的劇痛,更是鹽水滲入傷口的灼燒。
獄卒高揚著鞭子走到水池邊,目透兇光,一臉猙獰。
“啪!”
一聲烈響劃破牢室,黑色的長鞭如同殘忍的毒蛇,狠狠抽在林硯胸膛之上。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呼從林硯喉底逸出,月白的襴衫瞬間撕裂,綻開一道猙獰的血痕,殷紅的血珠被鞭尾的倒鉤帶起,飛濺在昏暗的囚室。
“招不招!”獄卒厲聲喝問。
林硯頭顱高高揚起,瞬間又無力地垂下,溼發遮住大半張臉,露出慘白的下頜和緊抿的白唇,卻依舊沒有回答。
“啪!”
第二鞭狠狠落下,和第一鞭交錯形成一個猙獰的十字。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偌大的水牢中,只有鞭子劃破空氣的尖嘯,和抽打在血肉上的沉悶鈍響,以及那始終被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嗚咽和痛哼。
“……我要見殿下。”
聲音嘶啞,輕得如同風中殘燭。
獄卒冷哼一聲再次高高揚手,“啪!啪!啪——!”
囚室內血腥氣漸漸濃烈,獄卒卻抽得興起,他將手臂掄圓,每一鞭都用盡全力。這人真帶勁!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般能熬的犯人了。
汗水從獄卒額角滑落,喘息聲漸漸粗重,他一邊揮鞭,一邊恨聲罵道:“讓你嘴硬!讓你不招!進了鎮安司還想見殿下?你當你是誰?”
又是連著的三鞭,密如驟雨。
林硯身體在空中劇烈地彈動了一下,終於,壓抑不住的呻/吟從緊咬的牙關中洩出,脊背彎成一張痛苦的弓,隨即又無力地彈回。
三十鞭終於完畢。
獄卒喘著粗氣收回手,鞭尾猶自滴著混了鹽水的血珠。
林硯頭顱低垂著,胸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順著破碎的月白衣衫蜿蜒流下,又順著腿側,無聲地滴入腳下汙水,暈開一圈圈淡紅的漣漪。
他懸吊在空中雙目緊閉,臉龐慘白如紙,分不清是死是活。
行風靜靜看著這一幕,他見慣刑訊,更是看遍了血肉橫飛,可此刻,望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鬆口的男子,眉頭仍是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林硯,”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放緩了三分,“若你願意招,我現在便派人給你治傷,換到乾淨的牢房。”
見林硯沒有反應,他話鋒一狠:“若是不招,只能重新將你鎖回水池中,你這一身鞭傷,若是浸入那汙水中——”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膽寒。
水牢裡的水,汙穢不堪,如此新鮮的傷口泡進去,不需一夜,便會高熱潰爛,毒入肺腑,屆時便是神仙也難救。
林硯卻依舊垂著頭,像是沒有聽見。
行風並不急著催促,過了許久,那嘶啞的嗓音,終於再一次響起。極輕,極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固執:
“我要……見殿下……”
行風凝視他片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有再勸,只對獄卒冷冷吐出幾個字:
“把他鎖回去。”
獄卒應聲而動,鐵鏈再次嘩啦作響。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林硯被再次毫不留情地向下沉去。
汙水漫過那些還在滲血的鞭痕,漫至胸口,刺骨的寒意與火灼般的劇痛同時襲來,林硯緊緊闔著眼,長睫顫動,卻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囚室內重歸寂靜。
行風轉身,大步向牢門走去。經過獄卒身側時,他壓低聲音,沉聲叮囑:“警醒點,決不能讓他死了。”
獄卒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風統領放心,小人省得!”
行風想到甚麼,再次叮囑:“必要時,需要任何吊命之物皆可派人告知。”
“是是,小人明白。”獄卒連連應道,畢竟口供還沒拿到,自然不能讓人死了。不過這人看著文弱,倒真是副硬骨頭……
他搔著頭,分外不解:“可他到底為甚麼死也要見殿下,這究竟圖啥,招了不就能少受些罪麼?”
更何況,這鎮安司內誰不知道,殿下才是最恐怖的那個人,他曾有幸見過一次殿下審問犯人,手段之狠辣恐怖,就連行風統領都是拍馬難及。
行風的腳步頓了一瞬,心裡湧上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回頭,只有低沉的嘆息,幽幽響起。
“因為他知道,他一旦招供,便再也見不到殿下。”
青雲樓,日月軒。
室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座上之人那一身駭人的陰沉戾氣。
凌淵將手中奏報狠狠朝地上一擲,“這個林硯,到底在搞甚麼!”
他此刻未戴面具,面色鐵青,額角青筋隱現,眼底沉著駭人的怒氣。
安娘連忙將手邊熱茶遞給凌淵,卻被他一掌揮倒,碧綠的茶水混合著茶葉灑了一地。
安娘放下茶盞,輕嘆一聲,起身勸慰:“閣主息怒,此事事發突然,林硯也是騎虎難下。那幕後之人處心積慮設局,證據、筆跡、人證環環相扣,他當時若不認罪,恐怕當場便有更致命的殺招等著他。”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他當場認下,或許是想讓那幕後真兇以為計謀得逞,放鬆警惕,方便創造機會將人揪出來。畢竟那幕後之人既然敢動,便不會只出一封信便收手,總會露出馬腳。”
凌淵聽完卻瞬間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黑漆案几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騎虎難下?頭一天夜裡我才專門警告過他,他倒好,次日便將自己送進了鎮安司,看來那一夜他是白跪了,依舊當我那些話是耳旁風!”
安娘沉默一瞬,心中亦是憂慮如焚。鎮安司水牢是甚麼地方,她光想想都覺恐怖,更何況還是被當作九霄閣逆賊的林硯,林硯此刻在那裡會是怎樣的處境,她根本不敢深想。
她盡力維持著平靜,安撫道:“閣主也不必過於憂心。林硯此刻身份並未徹底坐實,長公主亦未下最終定論,未必沒有轉圜餘地。閣中今日也派人查探,看究竟是誰在背後搗鬼,想必很快便會有結果。”
話音未落便見凌淵滿臉嘲諷,安娘暗歎一聲,知道他心中擔憂的根本不是這個,又低聲補充道:“閣主應當比安娘更清楚,無論如何,林硯是絕不會出賣閣中的。”
這一句話,讓凌淵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無處發洩。
林硯……
凌淵眉頭緊鎖,第一次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氣憤甚麼。
夜已深,日月軒內一片寂靜,只餘燭芯偶爾的噼啪輕響。
安娘垂眸,望著茶盞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袖中的手,緩緩攥緊。
不知此刻林硯在那陰寒水牢中,究竟是何種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