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水牢
囚禁
隨著林硯被押解出廳, 戒律廳內陷入一片死寂,氛圍粘稠得令人窒息。
蕭韶僵立原地,背脊挺得筆直, 眼底仍是一片冰冷的赤紅。
片刻後, 她猛地轉身,強行碾平最後一絲波動的情緒。
“去林硯的號舍。”她開口, 臉色如同覆上一層堅硬寒冰,“本宮要親自搜查。”
“是,殿下請隨下官來。”李濟心頭一凜, 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在前引路。
杜旭初見狀忙不疊地跟了上去,搜查林硯的號舍, 那不就是要搜查他的?
國子監內古木參天, 濃廕庇日, 通往號舍區的路徑曲折幽深, 倒並不如何炎熱。
穿過一片鬱鬱蔥蔥的紫竹林, 便是監生們居住的號舍, 林硯所居的玄字十七號,是一排號舍中最靠裡的一間。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映入眼簾。
兩張窄小的硬板木床靠牆而放, 窗邊各放著一方長條的榆木書案, 一個堆著雜亂的器物, 一個卻整齊碼放著經史典籍和課業策論。
而就在那張堆放整齊的書案右上角,一尊香爐靜靜地蹲踞在那裡。
午後偏斜的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其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金色光澤。
正是那日在公主府庫房, 林硯不慎碰倒, 又被她贈予他的那尊鎏金香爐。
他曾笑著告訴她, 帶去國子監,置於案頭,睹物思人。
言猶在耳。
可此刻,卻像一記蓄滿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冷汗自脊背沁出,熟悉的瘋狂剋制不住地從心頭一點點湧出,終於燒燬了她所有殘存的理智。
蕭韶雙眼陡然赤紅,如同被激怒的猛獸般猛衝上前,她雙手抱起香爐,高高舉起,沒有片刻猶豫地狠狠砸向堅硬冰冷的青磚地面!
“砰——嘩啦!!!”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鎏金香爐瞬間四分五裂,破碎的鎏金片、陶土的胎體、四散迸濺,一地狼藉,彷彿擊碎了某種虛幻的假象。
“殿下!”李濟被蕭韶這突如其來的暴戾舉動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後退半步。
蕭韶胸口劇烈起伏,喘息未定,赤紅的眼眸死死盯向滿地碎片,目光倏然一凝。
在那堆冰冷的碎片中,赫然躺著幾個被揉碎的紙團?
李濟順著蕭韶的目光看去,果然也發現了異常,他連忙蹲下身,也顧不得沾染塵土,小心翼翼地避開鋒利的碎片,將那幾個紙團一一拈出,雙手奉到蕭韶面前,遲疑道:“這怕不是林硯與九霄閣通訊的證據……”
蕭韶冷著臉接過,在掌心攤開,緩緩展平。
上面的字跡清峻挺拔,風骨峭然,與剛剛那封密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第一張,字跡略顯凌亂,彷彿書寫時心緒混亂,“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最後一橫的收尾處墨跡暈開,明顯能看出書寫者激盪的心情。
君子,是指她麼?
第二張,墨跡稍幹,字跡規整,卻更顯出一種壓抑:“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同樣是《詩經》中的句子,傾訴著面對浩渺江漢、無從逾越的哀嘆。
第三張,字跡深深陷入紙背,幾乎要將紙張劃破,每一筆都凝聚著極大的剋制與掙扎,彷彿在與無形的仇敵搏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然,雖九死其猶未悔。”
蕭韶迫不及待地拆開最後一張,這張墨跡較新,似是近日所寫,字跡似乎平靜了許多,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淡然:“身如飄萍,命若朝露。唯願伊人,平安順遂。”
蕭韶指尖劃過紙面,僵硬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這哪裡是甚麼逆黨密信,這分明是一顆被層層包裹、卻為她滾燙跳動的真心。
手中那幾張輕飄飄的紙頁,此刻卻重如千鈞,壓得她手腕發抖,幾乎拿捏不住。
“殿下,殿下!”李濟擔憂的呼喚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蕭韶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鬆開了手,那幾張紙頁已然飄然落向地面。
“回府。”她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再看滿地狼藉,轉身向外走去。
回到棲凰閣時,暮色已悄然四合,殿內已然掌起了燈。
晴雪端著溫好的參茶迎了上來,一眼便看到蕭韶異常陰沉的臉色。
不就是去了趟國子監,怎麼眉宇間像是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鬱氣。
晴雪困惑地問道:“殿下,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國子監那邊,林公子出了甚麼事?” 她試圖寬慰,“林公子做事素來穩妥,吉人天相,定然不會有甚麼大礙的。”
她本是出於關心想勸解一二,卻不想“林公子”三個字甫一出口,蕭韶本就陰沉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駭人。
殿內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晴雪心中惴惴,想起方才查驗的結果,猶豫著是否該在此時稟報,正躊躇間,卻見蕭韶已疲憊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憊地問道:“查的如何了?”
晴雪連忙收斂心神,垂首稟道:“回殿下,屬下已仔細查證,當年您開府時,陛下所賜的珍寶清單及入庫記錄中,確實有焚金爐,此物一直收在寶庫最內側的密室中,與其他貴重古玩一同封存,屬下方才親自開庫檢視,確認焚金爐仍在原處,完好無損。”
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殿下需要,屬下隨時可以將其取出。”
焚金爐還在府中,完好無損。
那西州蒼茫山中,行風所查到的與金礦及九霄閣有關的焚金爐……又是何物?
林硯……他是否知道甚麼?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再次糾纏上蕭韶本就混亂不堪的思緒,一陣強烈的眩暈猛然襲來,心口悶痛得厲害。
她強忍著難受,顫聲說道:“傳令鎮安司,讓行風……親自審問林硯,問清楚,他與九霄閣,究竟是何關係,還有他潛伏在本宮身邊,究竟有何目的……”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力氣有些不殆,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審出的供詞,一字不漏,拿給我。”
“是,殿下。”晴雪肅然應命,匆匆退下。
幾乎是在房門關上的剎那,蕭韶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白日裡強撐的冷靜、壓抑的暴怒、心痛、震驚、矛盾……所有激烈的情緒在這一刻失去了壓制,轟然反噬。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蕭韶身體晃了幾晃,終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意識彷彿沉入了無邊黑暗。
恍惚間,無數破碎的光影掠過腦海。
有林硯在寶庫密室中倔強的堅持,有他一貫清冷隱忍的臉龐,有他在青雲樓中熾熱的表白,更有兩人在臺階上那個珍重而纏綿的吻……
光怪陸離,糾纏撕扯……
子夜時分,鎮安司水牢。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只有牆壁上幾盞昏黃油燈,投射出搖曳不定的光影。空氣潮溼陰冷,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黴味、血腥和腐敗之氣,足以讓任何初入者胃部翻騰。
牢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砌水池,裡面蓄著不知沉澱了多久,看不出顏色的冰冷汙水。
林硯便被囚禁於此。
他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汙水之中,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細針,持續不斷地扎進骨髓,早已讓雙腿失去知覺,只剩下麻木的鈍痛。
兩隻手腕被粗糙沉重的鐵鏈高高吊起,鎖在頭頂上方從石壁伸出的鐵環上,這個姿勢迫使他的身體不得不盡力挺直,卻又無法著力,每一刻都在消耗著他所剩不多的體力,拉扯著肩臂的關節,疼痛欲裂。
他身上的月白襴衫早已被汙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頭髮散亂,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嘴唇因失溫而泛著青紫,長睫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隨著他輕微的顫抖而滑落。
“哐當——”
沉重的鐵製牢門被推開,露出外間一點光亮,行風闊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間佩劍,面容冷峻。目光掃過水池中頭顱低垂的林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向守在門口,抱著胳膊一臉不耐的獄卒,沉聲問道:“他還沒招?”
獄卒啐了一口,搖頭嗤笑:“硬氣得很!就說那信不是他寫的,還一個勁地說要見殿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行,殿下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說完又一臉討好地看著行風:“風統領您放心,進了這水牢,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看老子慢慢磨掉他這身硬骨頭!”
行風沒有理會獄卒的粗鄙之言,只皺著眉地看向林硯,身體上的痛苦固然難熬,可更折磨人的是這漫無邊際的黑暗和寂靜,這足以消磨一個人所有的理智。
他記得那個名為天茍的九霄閣逆賊,不管如何嚴刑拷打都沒有吐露半個字,直到被關在了這水牢裡,不到三個時辰便開始崩潰求饒,交代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