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質問
你是不是九霄閣的人?
廳堂內, 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任誰都看得出來, 這位向來恣意張揚的長公主殿下, 此刻已然到了瀕臨爆發的邊緣。
林硯忍著雙膝的痛楚,猛地向前踉蹌一步, 聲音因急切而發顫:“殿下,這封信絕非我所寫,是有人刻意構陷, 你相信我!”
他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腦中念頭急轉, 這封信究竟是誰偽造的, 又是誰在幕後掌控這一切, 僅僅是跋扈愚蠢的王玄恪絕對做不出這種事, 到底是誰……
“就是啊, 殿下!” 杜旭初也急得滿頭大汗, 他雖膽小,此刻卻硬著頭皮上前,聲音發虛地替林硯辯解, “林硯怎麼可能和九霄閣有關係?那可是, 那可是逆黨啊!您看他這文弱的, 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九霄閣那等兇悍之地,怎會要他?”
王玄恪見狀, 立刻指著林硯的鼻子跳腳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畫虎畫皮難畫骨!殿下, 您可千萬別被這反賊的皮相給騙了,證據確鑿,他還想狡辯!”
杜旭初聞言立刻指著王玄恪罵了出來,“要我說,就是你個小人在害林硯,此刻還來賊喊捉賊!”
廳內大多是□□和博士,學生只有作為證人的王玄恪和杜旭初等寥寥數人,卻吵的彷彿滿堂皆是人。
蕭韶對兩人的嘈雜充耳不聞,她一步步向前,淡色的裙裾拂過地磚,最後停在林硯面前,兩人之間,不過咫尺之遙。
她舉起那封信,紙頁在她指尖微微顫抖,“林硯,這封信,是不是你寫的?”
林硯迎著她質問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艱難地挺直脊背,斬釘截鐵:“不是。”
蕭韶扯了扯唇,冷豔的眼眸悄然紅了,鳳眸中蓄起一層朦朧的水光,“那信上為何會有那日你我在雅集齋,在朱雀街,那些唯有你我知曉之事?”
林硯強壓下喉間澀意,冷靜地分析:“朱雀街上人多眼雜,未必無人尾隨,至於雅集齋中之事,亦有可能是事後有人向掌櫃詳細打聽,得知了詳情。”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同縛住最後一絲希冀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她:“殿下,你信我……”
蕭韶看著滿眼懇切的林硯,所有理智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九霄閣是她的心頭大患,是她平生最仇恨之人,她絕對不能容忍她的枕邊人,她的心上人,九霄閣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瓜葛!
她攥著信紙的指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將其洞穿,她抬眼,死死望進林硯眼底深處,
“林硯,我只問你一次,你和九霄閣,到底有沒有關係?”
她頓了頓,像是賭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賭徒,嗓音輕了下來:“不管你如何回答,只要是你說的,我便信。”
她看著他,眼底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像是崖頂暴雨中苦苦高懸的明月,那光芒,純粹而又誘人,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林硯雙手驀地攥緊,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所有問題他都能坦然應對,唯有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光芒,從指縫中一點點,溜走。
林硯那一瞬短暫卻無比明顯的猶豫,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蕭韶最後一絲僥倖。
她的心,急速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深淵。
“林硯,”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冷靜的眼底無法控制地盈滿淚水,“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欺騙。”
“不要騙我。”
短短几個字,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臨終遺言。
林硯看著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撕裂,痛楚排山倒海般席捲全身,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線,所有權衡利弊的計謀,在她這滴淚面前,潰不成軍。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編織一個完美的謊言瞞她一世,以此護住自己那點卑微的貪戀。可當她這樣望著他,將全部信任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時……他連一句完整的謊言,都拼湊不起
“對不起……”他啞聲吐出三個字。
他早便知道,她對他的感情,終將成為刺向她的利刃,他那些無法見光的秘密和身不由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場相逢,不得善終。
在蕭韶和所有人聽來,這聲低沉沙啞浸滿痛苦的“對不起”,無異於預設。
蕭韶閉上眼,再睜開時,淚水被她狠狠逼回,只剩眼角一點微紅。
“林硯,”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廳內響起,平靜得可怕,“你,是不是九霄閣的人?”
林硯身體劇烈地顫動,眼底溢滿痛苦與愧疚,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那個字:
“是……”
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戒律廳中轟然炸響。
蕭韶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林硯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像是終於走完了漫長刑途的囚徒,引頸就戮。
王玄恪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方才蕭韶說不管林硯說甚麼她都信,他瞬間緊張起來,還覺得蕭韶太過偏心,不想這個林硯竟然自己承認了!
巨大的驚喜之下他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哈哈哈,承認了!他終於承認了!你個逆賊!反賊!” 他指著林硯,興奮得語無倫次。
王玄微的眉頭卻驟然鎖緊。不對,這反應太不對了,林硯此人,心思深沉,隱忍剋制,即便證據確鑿,也絕不該如此輕易就範,更不該是這般……近乎心灰意冷、放棄抵抗般的承認。
一股強烈的不安攥住了王玄微的心,他們精心準備的後續殺招還未使出,林硯為何就主動跳進了坑裡?
國子監祭酒郭叔敖忍不住長嘆一聲,滿是痛惜與失望地看著林硯,他素來對林硯頗為欣賞,不想竟會是九霄閣的人。
只有杜旭初不敢相信地搖晃林硯胳膊,“林硯,你在說甚麼?你怎麼可能是九霄閣的人?你怕不是魔怔了?”
蕭韶不再看臉色蒼白的林硯,她怕再多看一眼,那強行築起的心防就會徹底崩潰。她豁然轉向門口,聲音冷硬如鐵:“玄甲衛何在!”
“在!”兩聲沉雄的應答如金石交擊。
兩名身著黑色輕甲、腰佩長刀、氣息冷肅的侍衛應聲而入,腳步鏗鏘。他們本是蕭韶今日帶來,準備為林硯撐腰的護衛,此刻,卻成了押解他的獄卒。
蕭韶抬手,指尖冰冷地指向那個面色慘白的少年:“把他給我拿下,押送鎮安司,關入……水牢候審!”
“是!” 兩名玄甲衛行動迅捷,一左一右鐵鉗般扣住林硯的雙臂,不由分說便向外拖去,力道之大,讓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自始至終,蕭韶沒有再抬眸看他一眼。
即使是在他被粗暴地押著,踉蹌地經過她身側的那一剎那。
因此,她也沒有看見,林硯在被拖出廳門時,最後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底深藏的,是刻骨的絕望和痛楚,是哀寂的訣別和心死。
彷彿窮盡此生最後的光亮,只為將她的身影,深深地刻進靈魂最深處。
蕭韶站在原地,身形僵硬,彷彿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泛紅的眼眸,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殿下,殿下三思啊!” 杜旭初驚得手足無措,撲到近前聲音甚至帶著哭腔,“何至於關到鎮安司?那、那可是會死人的地方啊!”
他以為最壞也不過驅逐出國子監,怎麼會被關入鎮安司,他聽父親說過,那可是傳聞中的人間煉獄,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王玄微緊緊盯著蕭韶含淚的眼眸,心中劇震,林硯被帶走的得意瞬間被尖銳的刺痛取代。
樂真她,竟然為了那個替身,哭了?
他認識她這麼多年,驕縱、憤怒、得意、脆弱……他見過她各種情態,卻獨獨沒見過她為哪個男子落淚。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瞬間劈入他的腦海——
苦肉計!
好一個林硯!好一招將計就計!
他是算準了蕭韶對九霄閣的極端憎惡,也算準了在這般鐵證面前所有的辯解都是蒼白無力,只會徒惹樂真惱怒,於是,他索性承認下來,將自己打入最絕望的境地。
故意引得樂真為他心痛,為他哀傷。
而一旦樂真日後冷靜下來,發現這封信的疑點,發現林硯是被冤枉的……屆時,今日他所有坐實的罪名,所有受過的折磨,都會變成刺向樂真內心的毒刺,化作無盡的愧疚與心疼。
而愧疚與心疼,有時遠比愛意更加牢固有力。
王玄微心中又驚又怒,背脊一陣發涼。林硯這是要用他親手遞上的刀,反過來雕刻自己在樂真心中無法動搖的地位。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算計!竟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拿來作賭注。
王玄微心中陡然一狠,藏在袖中的雙拳攥的咯吱作響。為今之計,必須在他這苦肉計生效之前,徹底坐實他的罪名,讓他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