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疼
正主與替身
林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一股尖銳的酸澀瞬間瀰漫了整個胸腔。
她明明……都聽見了。
聽見了王玄微對他的辱罵,也親眼看見了他被王玄微含怒推搡的狼狽。可即便如此, 她仍是沒有絲毫遲疑選擇站在王玄微那邊。
上一次在國子監, 他與王玄恪衝突,她尚且能明察秋毫, 秉公處置,甚至為了他懲戒了王玄恪。
可一旦涉及王玄微……
一切都不一樣了。
正主與替身,果真是雲泥之別, 就像冰雪遇見真正的旭日,無需觸碰,便已悄然消融。
王玄恪尖利刺耳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喂, 姓林的, 長公主殿下的話你都敢不聽?做錯了事還不快滾過來道歉!”
容婉站在一旁, 滿臉驚愕不解。蕭韶可是在她面前親口承認了對林硯的心意, 可今日蕭韶這全然不問青紅皂白的偏袒……難道在她心裡, 新歡當真抵不過舊愛?
林硯閉了閉眼, 將眼底所有翻騰的酸楚與悲涼死死壓下,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靜。他雙手再身側攥緊, 一步一步, 朝著王玄微走去。
林硯身姿修長, 步伐沉穩,抬步間周身驀然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壓迫,所過之處, 連喧囂都似乎被壓低了幾分, 離得近的幾人, 甚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向後退了半步。
直到林硯最後在王玄微面前站定,眾人驚訝地發現這看似單薄的少年,竟比王玄微還高出幾分。
林硯微微俯視著王玄微,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中,緩緩彎折脊樑,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他直起身,緩緩說道:“方才爭執,是林硯冒失,這才不慎傷到了王二公子,林硯在此道歉,損壞之物,由林硯一力賠償,還請二公子……海涵。”
每一個字都清晰平穩,砸在寂靜的二樓。
王玄微清晰地看到,林硯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沒有絲毫他想象中的屈辱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酷,彷彿在警告他:今日之辱,我記下了,來日定當加倍償還。
王玄微心頭瞬間一凜。
王玄恪卻覺得還不夠解氣,跳著腳喊道:“道歉?傷了人光是道歉就夠了?我二哥那手,可是彈琴作畫的手,金貴的很,便是把你賣了也賠不起,你傷了我二哥,磕頭賠罪還差不多!”
王玄微聞言皺了皺眉,從方才的心悸中恢復過來,他抬手製止王玄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持重:“玄恪,住口。得饒人處且饒人,林公子既已知錯,此事便罷了。”
只要樂真的心在他這裡,他不會介意林硯這種跳樑小醜說了甚麼,又做了甚麼。
四周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更大了些,投向林硯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憐憫。
“嘖,真是自不量力,敢跟王二郎爭?”
“長公主殿下到底還是顧念舊情,新寵再得臉,關鍵時刻還是比不上青梅竹馬。”
也有明眼人看了出來,小聲道:“這林硯也是可憐,白白受了委屈還得低頭認錯。”
“可憐?攀附權貴便是這個下場,真當自己是甚麼人物了?”
“看來這新歡的風光,也就到此為止了。”
蕭韶將這些議論盡收耳中,眉頭不禁狠狠蹙起,事情的後果,似乎比她預想中更重一些……
林硯已然轉過身來,重新面對蕭韶。
“小人的道歉,殿下可還滿意?” 林硯看著蕭韶,眼中沒有絲毫方才面對王玄微時的狠戾,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波瀾,卻空洞得讓她心頭髮冷。
蕭韶皺眉看著他,少年漂亮的眼尾泛著紅,像是雪地裡綻開的一點殘梅,刺得她眼睛生疼。他看著她,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迅速黯淡,彷彿被驟然吹滅的燭火。
心臟像是被細密的針尖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讓她無措的心疼。
林硯卻緩緩揚起唇,認真地問道:“若殿下不滿意,是要我跪下磕頭,還是三拜九叩,給王二公子認錯”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毫無預兆地在二樓響起。
蕭韶心底一陣刺痛煩躁,在她自己還沒明白究竟是因為甚麼時,身體已先一步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她看著林硯被她打得偏過臉去,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現清晰的指痕,胸口瞬間劇烈起伏,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林硯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是拖拽著他往樓下走去,“跟我走!”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地在二樓消失,圍觀者瞬間再次譁然。
“這……長公主又發怒了!”
“好端端的,長公主這是因為甚麼又這般生氣?那林硯不是已經道歉了。”
“估計是嫌道歉不夠,準備帶回去再收拾……”
也有人極小聲地說道:“也許長公主這是心疼了呢?”畢竟當初長公主替林硯求藥的場景他可是有所耳聞,只是這般言論很快便被淹沒聽不真切。
王玄微站在原地,看著蕭韶近乎粗暴地拽著林硯離開的背影,心頭莫名升出一絲不安。
王玄恪卻全然未覺,一把湊到王玄微身邊,志得意滿:“二哥,還是你厲害!上回這林硯有長公主撐腰,在國子監裡逼的我當眾向他道歉,當真是顏面盡失,今日可算狠狠出了口惡氣!看那小子以後還敢不敢在我面前囂張。”
他甚至已經想好,明日回國子監後,要如何當面羞辱嘲諷林硯,讓他再也不敢和他作對。
王玄微沒有回應,只是望著樓梯口兩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電光石火間,他猛地抓住了那一閃而過的不安源頭。
方才,蕭韶對林硯說的是,“跟我走”,用的自稱竟然是“我”,而非她慣常用來彰顯身份的“本宮”……
蕭韶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林硯拉出了雅集齋,直到走到熙攘的大街上,被初夏微燥的陽光和往來人流一衝,才終於從方才的凝滯緊繃中稍稍抽離,她猛地停下腳步,鬆開了他的手腕。
她看著林硯臉上清晰的掌印和低垂的眼簾,心頭的無名火與心疼交織得更加劇烈。
“林硯,你聽我說。”她緩緩開口,聲音因未平復的情緒而有些不穩,“今日之事,並非我不信你,或者刻意偏袒元景哥哥。”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永興七年的百花宴上,我遭霍嶸構陷,滿殿無人敢替我辯解求情,綏帝有心借題發揮整治蕭家,要嚴懲於我,是元景哥哥冒著觸怒霍荻得罪霍嶸的風險,挺身而出為我辯白,才讓我逃過一劫。這份恩情,我始終記得。今日王玄恪行事卑劣,但元景哥哥也是顧念親情,才選擇替他遮掩。我今日所為,只是為了還元景哥哥當日這份情。”
她看著林硯毫無反應的臉,語氣再次放緩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哄勸:“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要甚麼補償,儘管開口。金銀、珍寶,或是其他,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給你。”
蕭韶難得這般放下身段,與人解釋前因後果,又許以重諾。她自認為這番話既說清了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又拿出了足夠的誠意作為補償,已是給足了他體面。
然而,她一番話說完,眼前的少年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就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彷彿她說的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
林硯只看著她,唇角淡淡扯了扯:“殿下的權衡,林硯明白了。”
所以,歸根結底,不過是為了維護王玄微的顏面,便可以隨意地委屈他,畢竟王玄微是她青梅竹馬的心上人,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卑賤之人,他的尊嚴與臉面,無關緊要。
明明早已知道王玄微在她心中的地位,卻仍是忍不住地痴心妄想……
蕭韶看著林硯眼底清晰的落寞和自嘲,心頭猛然一窒,一時間煩躁和刺痛愈演愈烈,“我今日沒心情再逛了,你去僱輛馬車,回府。”
“是。”林硯應聲,照做。
很快一個裹著灰巾的車伕便牽著輛青帷馬車,穿過熙攘的人流走了過來,討好地問道:“可是這位貴人要用車?”
蕭韶抿著唇,不再看他,踩著腳蹬率先登上馬車,彎腰鑽入車廂。好在這車看著狹小,車廂內倒還算舒適。
她上車後等了片刻,卻不見絲毫動靜,她不耐地掀開側面的車簾,只見林硯仍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還愣著幹甚麼?”她冷冷蹙眉,語氣不善,“上車!”
林硯聞聲抬眼看她,眼底滿是疏離:“殿下說笑了。小人身份卑賤,如何敢與殿下同乘一車。”
“你——!”蕭韶心頭那股壓抑了半天的邪火,“轟”地一下直竄頂門。
她猛地一把掀開前方的車簾,半個身子探出車廂,鳳眸圓睜,聲音更是瞬間拔高:
“林硯,你少在這兒要死不活的,你連我的床都上過了,現在跟我說不敢上馬車?還不給我滾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