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競價
林硯心跳瞬間錯亂
這誓言何其惡毒、何其沉重, 如同最汙穢的詛咒,狠狠砸在林硯心頭,他彷彿被抽走所有力氣, 連靈魂都在這一瞬間凍結、碎裂。
若違誓言, 他的爹孃在地下永世不得安寧,阿檀受盡天下最屈辱的折磨, 他與蕭韶的後代,男孩代代為奴,女孩世世為娼……
恩公這是要徹底斬斷他所有退路和心軟, 將他變成一把只剩仇恨與任務、冰冷無情的刀。
安娘垂首站在一旁,心中的驚濤駭浪遠比林硯更甚。林硯不知內情,她卻清楚知曉凌淵與林硯之間的關係。
凌淵逼迫林硯發如此毒誓, 便是連他自己也一併詛咒了進去, 他是真的狠絕到連自己都不在乎, 還是篤信這詛咒絕不會應驗。
凌淵冷冷背過身去並不催促, 彷彿篤定獵物終會走入陷阱。
樓下的喧囂, 眾人的議論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 遙遠得模糊不清,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那足以將他拖入無邊地獄的毒誓, 在耳邊轟鳴。
他早已記不清爹孃的模樣, 腦海裡只剩些許破碎的溫暖片段和家破時的慘烈記憶。他怔怔望著臺下那抹日日牽掛的纖瘦身影, 心中倏然升起一個清晰的念頭,如同一道閃電,驟然劈亮了他混亂的腦海。
他不能發這個誓。
父母是他心底最深處的思念, 阿檀是他拼盡一切也想守護的妹妹, 而蕭韶, 是被他藏在心底,虧欠最深,無論如何都償還不完的女子。若他此刻軟弱地屈服於威脅,固然可以短暫地解救阿檀,可發下這等毒誓,何嘗不是對他所珍視的一切、對他自己的背叛。
林硯雙手緩緩地攥緊,極其艱難地從冰冷的地面上,一點一點站了起來。膝蓋因久跪而淤青刺痛,但他脊背仍舊挺直,彷彿一株被風雪壓彎卻倔強堅持的墨竹。
“恩公,”林硯緩緩開口,“此次任務失敗是林硯之過,您要殺要剮,要懲要罰,林硯絕無怨言。但恕林硯,不能發此毒誓。”
凌淵霍然轉身。
修羅面具下的雙眸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寒芒,周身怒火讓室內徹底凝滯。
這麼多年,這還是林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違逆他的。
“一千金第一次!”樓下,孔掌櫃洪亮的聲音穿透寂靜,帶著煽動性的腔調傳來。
安娘焦急萬分,忍不住低聲勸道:“林硯,你瘋了?你不怕阿檀她——”
林硯卻似沒有聽見安孃的勸阻,他面色沉靜,眉宇間透出一種決絕的卓然風姿,“若恩公不罰,林硯便先告退了。”
說罷,不等凌淵回應,他竟直接轉身,走出房門。
“一千金第二次!”孔掌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即將落槌的催促。
金萬貫腆著肥胖的肚子,綠豆小眼得意地眯成了一條縫,他彷彿已經看到美人在他身下痛苦掙扎、哀哀求饒的場景,興奮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明月急得直跺腳,指著金萬貫道:“殿下您快看,那姓金的嘴臉,委實太囂張可惡了!”
蕭韶摩挲著酒杯沉默不語,這檀娘她確實想幫,卻沒想好要如何幫,況且即使她今日幫了一個檀娘,他日也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檀娘,這世道,終究是對女子不公,她要做,就得從根上解決……
孔掌櫃猛地深吸一口氣,即將喊出第三聲——
“一千一百金。”
一個低沉清晰的嗓音,在大廳另一邊響起,瞬間壓過滿室的嘈雜與騷動。
整個大廳驟然一靜。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素白襴衫的年輕公子自樓梯緩步而下,面容蒼白,卻難掩眉目俊美,行走間自有一股沉靜清冷的氣度,與這廳內旁人格格不入。
“這人是誰?”
“瞧著眼生……”
“看打扮像是個讀書人,是國子監的學生?”
“一個書生,竟敢跟金萬貫叫板?還出一千一百金?他有那麼多錢嗎?”
議論聲嗡嗡響起,充滿了好奇與懷疑。
林硯並未理會周遭目光,他的視線穿越人群,直直落在了高臺中央的林檀身上。
四目相對。
林檀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面紗上的眼眸瞬間睜大,溢滿了震驚、擔憂,以及深藏許久無法言說的思念與委屈。
恩公為了便於掌控,總是將他們兄妹刻意隔離,即使同在青雲樓中卻宛如相隔天涯。上一次這般近距離見到哥哥,已經是整整一年前了,一年不見,哥哥高了許多,眉宇間卻也沉重了許多。
這個嗓音?
蕭韶在珠簾後猛地挑起了眉,她聞聲看去,目光正正落在那道熟悉的修長身影之上。
竟真的是林硯。
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又為何要拍下一個花魁的梳攏之夜?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酸澀,猛地竄上心頭。
“一千兩百金!”金萬貫被半路殺出的程林硯攪了好事,瞬間怒髮衝冠,毫不示弱地加價,他倒要看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多少斤兩!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林硯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到金萬貫面前站定。他並未看金萬貫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肥臉,只是看著臺上的孔掌櫃,聲音沉穩,透著不容置疑的冷冽:“一千三百金。”
蕭韶緊緊盯著林硯,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在她面前,他一貫是溫順內斂,哪怕被她逼到極致,也只是沉默地隱忍。
但此刻的他,眸光沉冷如寒潭,氣質更是如高峙山嶽,散發著極具壓迫的氣息,當他目光掠過金萬貫時,眼中一閃而逝的凜冽殺意,讓隔著漫漫人群的她都心頭一凜。
金萬貫同樣被林硯冰冷徹骨,彷彿在看死的眼神震住,臉上得意之色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不定。這少年究竟是誰?這眼神,這氣勢……竟比他見過的那些沙場將軍、朝廷高官還要駭人,只一眼,便要將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臺上的林檀目露焦急,對著林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不要和恩公的安排對著幹。
林硯感受到林檀的擔憂,眸光瞬間柔和下來,他看著林檀,在一片喧囂中用口型無聲地傳遞著安撫:“別怕,一切有我。”
這般自然的溫柔關切,這般旁若無人的眼神交流……兩人彷彿認識了許久,彷彿自有一種默契。
蕭韶狠狠攥緊了雙手,胸腔裡那股無名怒火灼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生生髮疼。這人不願意應下和兄長的賭約,卻在這裡旁若無人地勾引旁的女子?
這兩人究竟是何關係!她恍然記起上次在青雲樓,林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樓內被她折辱,難道就是怕被這個女子看到,怕被這個檀娘知道他和她之間的關係?
見金萬貫面色變幻,似被林硯氣勢所懾而不再加價,孔掌櫃額角冒汗,不由抬起頭,隱晦地望向二樓徵求指示。
“閣主?”屋內,安娘不安地低聲喚道,“林硯已經知道錯了,他這般行事也是護妹心切,這次的事情,不如……就讓他過去?”她實在不忍看這對兄妹被逼到絕境。
凌淵面具後的眼神幽深莫測,只冷冷說道:“你認為,林硯要如何拿出這一千三百金?”
言下之意似是不認為林硯能付得起這錢,因此並不著急。
安娘一時怔住,九霄閣雖財富暗藏,但林硯素來是隨用隨取,身上並無積蓄,這整整千金巨數,他要如何支付……
不對,回春!
安娘猛然想起,早在蕭韶第一次傷了林硯時,便贈了他三顆回春,而這回春,一顆便價值千金。
生平第一次,她選擇將這件事瞞了下來。
眼見凌淵並未示意他制止少主,孔掌櫃只好高聲喊道:“這位公子出價一千三百金,還有沒有人要加價?”
眼看無人加價,就連金萬貫也偃旗息鼓,林硯看著林檀,蒼白的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笑意。
“兩千金!”
一個清冽含怒的女聲,自角落裡悍然響起,如同玉石碎裂,擲地有聲。
全場瞬間譁然。
“兩千金?!”
“聽聲音,好像是從那邊角落裡傳來的?”
“這聲音聽著怎麼這麼像女子聲音?”
蕭韶撩開珠簾,闊步踏出,徑直來到燈火輝煌的高臺之前。
她今日穿著一身緋紅金線繡纏枝牡丹的華服,雲鬢高綰,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耳垂明珠,頸戴瓔珞,盛裝之下,本就絕色的姿容越發穠麗奪目,如同浴火鳳凰,明豔不可方物。
林硯心跳瞬間錯亂。
明知自己不該動心,不該再靠近,可她只需站在那兒,便讓他所有強築的心防,瞬間崩塌。
“這……是長樂長公主?”
“今天是甚麼日子,竟連長公主殿下也來競價。”
“她、她難道喜歡女子不成?”有人驚疑不定地小聲嘀咕。
頃刻間眾人忍不住議論紛紛。
孔掌櫃也徹底懵住,額上冷汗涔涔,急忙對著蕭韶拱手:“殿、殿下……您這……”
蕭韶居高臨下地掃過呆若木雞的孔掌櫃,又冷冷瞥了眼身旁臉色蒼白的林硯,唇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方才孔掌櫃親口所言,無論身份地位,只看誰錢出的多,難道青雲樓要出爾反爾,欺負本宮不成?”
“不敢不敢!”孔掌櫃連連躬身,汗如雨下,“只是……不知殿下想要檀娘,是想要……做何安排?”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位以心悅王家二公子聞名的長公主,為何會橫插一槓,與男人爭奪一個花魁的初夜。
“本宮要做甚麼?”
蕭韶輕笑一聲,笑聲卻冷得讓人打顫。
“自然是要將他帶回去,狠狠鞭笞、抽打,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知道,甚麼事能做,甚麼事不能做!”
蕭韶目光彷彿釘子般釘死在林檀身上,一字一句卻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刺向一旁脊背筆挺的林硯。
全場瞬間死寂,隨後悄然爆發一陣止不住的倒吸冷氣。
“鞭笞?抽打?”
“長公主她……竟有如此嗜好?!”
“難道是要把在鎮安司中的那些手段,都使在這嬌滴滴的檀娘子身上?”
“這這這,太暴虐了!這花魁娘子落入她手,怕是比落到金老闆手裡還要慘!”
“可憐啊,真是紅顏薄命……”
無數道或驚駭、或憐憫的目光投向臺上臉色慘白的林檀,隨後又偷偷覷向那位姿容絕麗卻語出驚人的長公主。
金萬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縮了縮脖子,一時恨不得變成烏龜縮在地上,哪裡還敢再出聲。
林硯看著蕭韶,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難道……難道蕭韶她知道了阿檀的身份!可她是如何知道,何時知道,又知道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