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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接風宴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43章 接風宴

她竟恨到要用這種方式來折辱他

三月十五, 月圓之夜。

月華如水,傾瀉在巍峨的宮闕之上,無數盞宮燈在廊廡間次第點亮, 映照著巡邏禁軍整齊劃一的甲冑寒光, 更添一種深沉的威嚴與壓抑。

蕭韶乘坐著公主規制的厭翟車,緩緩行駛在通往太極殿的宮道上。自蕭止淵登基後她便被特旨恩准, 在宮中亦可佩刀乘轎,享有僅次於天子和太后的尊榮,可除了十日一次必須出席的大朝會, 她從不主動入宮,即便來了,也絕不踏入後宮半步。

對她而言, 這座天下最尊貴的宮殿, 不過是個巨大的囚籠。哪怕如今端坐龍椅的是她兄長, 也無法改變她每次踏入都會想到為質三年, 飽嘗屈辱與孤獨的痛苦記憶, 更會讓她想到身為蕭家兒女, 無法掙脫的束縛與窒息。

厭翟車在太極殿前寬闊的月臺上穩穩停住。晴雪上前掀開車簾,蕭韶扶著她的手緩步下車。她今日穿著長公主品階的深紫色朝服,以金線繡著繁複的鸞鳥與雲紋, 莊重華美, 更增冷豔。

太極殿內燈火通明, 蕭止淵早已等候多時。

因著朔州尚紫的傳統,如今天下以紫為尊,蕭止淵正值盛年, 身穿深紫色繡十二章紋冕服, 頭戴白玉珠旒冠, 冕珠下的眉眼間與蕭韶有幾分相似,只是顧盼間自有雷霆隱隱。只是在看到蕭韶步入殿中的身影時,眼中的凌厲悄然褪去。

“陛下。” 蕭韶依照宮規,斂衽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只是那清冷的嗓音裡,聽不出多少看見親人的暖意和欣喜。

“樂真,” 蕭止淵無奈地喚道,他哪裡會看不出自家妹妹這副守規矩表象下的不滿,他自御座上起身,親自伸手將蕭韶扶起,“你我兄妹,私下裡何需如此多禮。算起來,我們已有快半年未曾這般單獨見面了。”

上次還是母后壽辰時,蕭韶才迫不得已進了後宮。

說著,他已自然而然地牽著蕭韶的手腕,彷彿小時候那般將她引至一旁專設的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榻上坐下,親自執起案上溫著的白玉執壺,為她斟了一杯熱氣嫋嫋的君山銀針,一舉一動無不帶著長兄對幼妹的縱容。

蕭韶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硬,臉色緊繃,並未因這份親厚而有絲毫放鬆。

蕭止淵對她越好,她心中那股鬱氣便越發無處發洩,他對她越好,她便更加無法純粹地去恨他,去怨他。

他是她的兄長,一母同胞,血脈相連,幼時他也曾護著她,陪她玩耍。

她當年忍不住地會去想,綏國要求各勢力子弟為質,為何就因為他是家中獨子,阿爹和阿孃便毫不猶豫地選擇讓她替他為質,在她和他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她?

“母后近來總是精神不濟,太醫說是思慮過甚,鬱結於心。” 蕭止淵在她身旁坐下,語氣平緩,像是閒話家常,“你今日既然進宮,晚宴結束後,便在宮中留宿一晚吧,明日去慈安宮給母后請個安,陪她說說話。她……很想你。”

蕭韶譏誚地扯了扯嘴角:“她身子不好,也是替陛下您操心得太多,夙夜憂嘆,與我有何關係?”

蕭止淵被她的話刺得眉頭微蹙,卻並未動怒,只是嘆了口氣:“母后如何不擔憂你?你今年已然二十有二,如今女子十四便可婚配,似你這般年紀的貴女,哪個不是早已嫁作人婦?”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以前你眼裡只有一個王玄微,追著他跑,朕雖不喜他,卻也不曾阻攔,總想著只要你開心便好。可如今看來……你似乎也並未因此開心多少。”

“陛下若是再說這些,臣便告退了。” 蕭韶猛地站起身,語氣生硬。

蕭止淵看著蕭韶冰冷的側臉,當年為質之事,是他欠她的,如今他能做的,不過是儘可能彌補,給她無上的尊榮與自由,希望她能慢慢對過去釋懷,過的幸福。

“罷了,不提這個。” 蕭止淵壓下心緒,語氣放得更緩,“朕只是想說,只要你喜歡,無論對方是誰,是何身份,哪怕你想多招幾個進府陪伴,朕都會給你做主。”

蕭韶聞言,反而冷笑一聲,抬眼直視蕭止淵:“陛下如今三宮六院,妃嬪如雲左擁右抱,想必快活得很,便也覺得所有人都該如此?”

這話已是極其尖銳的冒犯,殿內侍立的宮人更是將頭埋得極低,大氣不敢出。蕭止淵看著蕭韶眼中毫不掩飾的譏諷,只餘深深的無奈,想來如今無論他說甚麼她都聽不進去,那剩餘的那些話他也不必再講。

兄妹二人再次不歡而散,蕭韶甚至未飲一口蕭止淵親手斟的茶,便冷著臉起身,徑直離開了太極殿。

夜宴設在紫宸宮,與太極殿相距不遠。蕭韶沒有乘坐步輦,而是屏退隨從,只帶著晴雪沿著迴廊,從太極殿後側繞行過去。夜風拂過,卻吹不散她胸口的窒悶。

紫宸宮內外已是燈火通明,恍如白晝。殿內穹頂高闊,御座高踞北首,下首左右各設三列長案,一直延伸至殿門外寬闊的廊廡之下。殿外空地上,亦為五品以下的官員設了席位,案上已陳設好金盤玉盞,珍饈美酒。

絲竹雅樂隱隱從殿中傳來,混合著開宴前文武百官的寒暄交談聲,盛大而又熱鬧。

她的目光,穿透殿外璀璨的燈火,精準地落在了最外圍、最末尾,最不起眼的那個角落。林硯正垂首坐在那裡,身影幾乎融入陰影。

而幾乎是在她踏上殿前空地的同時,林硯也若有所感地抬起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明亮宮燈下,她那一身深紫繡金的朝服顯得愈發雍容華貴,雲鬢上的金鳳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折射出細碎金光。本就極盛的容貌,此刻在盛裝華服與清冷月色的映襯下,如同暗夜中驟然綻放的帶刺牡丹,貴氣逼人,令人不敢直視,卻又挪不開眼。

林硯倉促地低下頭去,掩去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袖中,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緊貼肌膚,時刻提醒著他今夜的任務。

殿外官員見到蕭韶,紛紛停下交談,躬身行禮,蕭韶卻置若罔聞,她目不斜視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氣勢,最終停在了林硯的矮案前。

不過幾日不見,這人怎麼感覺似乎清瘦了些許,臉頰上的紅腫指印,在夜色下已然看不太清。

陰影籠罩下來,林硯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自己頭頂。他維持著垂首的姿勢,脊背卻不由自主地繃緊。

“怎麼,這是不想看見本宮?” 蕭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入林硯耳中,帶著慣有的嘲弄與冷意。

林硯站起身,躬身行禮:“小人見過殿下。”

嗓音裡帶著一絲竭力壓制的顫抖。

蕭韶挑了挑眉,這才發現他今日罕見地沒有穿素色衣衫,而是一身幾乎毫無紋飾的純黑勁裝,墨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青色髮帶束在腦後,顯得他整個人比平日裡更加沉鬱、內斂,甚至帶上了幾分陌生的肅殺。

是因為接風宴場合特殊,不便再穿那奔喪的白衣,還是說他想要用這濃重的黑色,來掩飾脖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紅色痕跡?

想到那日情形蕭韶心頭突然莫名一躁,她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毫無預兆地觸上了林硯的頸側,精準地按在那道紅痕之上。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猝不及防地喚醒了她腦海中某些被刻意壓制的畫面。

青雲樓的黑暗裡,交纏的呼吸,灼熱的吻,還有那根被她親手勒緊的紅色輕紗……那些本不該存在,卻又真實發生過的混亂與悸動,伴隨著指尖的溫度,再次清晰浮現。

“啪!”

混亂的思緒中蕭韶猝不及防地一掌扇出,狠狠落在林硯俊美的臉頰,清脆的巴掌聲將周圍人的目光瞬間吸引了過來。

蕭韶收回手,冷聲道:“這身衣服當真礙眼。”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像是在解釋方才的一掌為何而打。

不過她確實不喜歡今日的林硯。也許是因為這身黑色讓她感到陌生,彷彿在無聲宣告著他的另一面,這讓她感到不悅,甚至隱隱不安。

“你可還記得,”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冰冷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那夜在青雲樓,你跪在地上,對本宮說過的話?”

林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蕭韶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懶,“不如今日便兌現吧。”

讓這個膽敢欺騙她的人,赤身裸體,像那夜他自己說過的那樣,跪行著跟隨她進入大殿,在滿朝文武面前受盡折辱。

紫宸宮前似乎安靜了一瞬,只有林硯的臉龐在月光下似乎越發蒼白。

晴雪站在蕭韶身後,聞言有些怔愣,殿下這是要林硯兌現甚麼,林硯何時承諾過殿下甚麼。

沒等她想個明白,林硯突然動了。

他嘴唇緊緊抿著,修長的手指沉默而穩定地解開腰帶,然後是衣襟,直到衣衫滑落,少年緊實、線條流暢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微涼的夜風中。

四下譁然。

“長公主這是在做甚麼?”

“這裡可是皇宮,不是長樂公主府……”

“那個少年是哪家郎君,以前似乎沒有見過。”

眾人的竊竊私語中,蕭韶只冷冷打量著,眼前年輕的身軀膚色冷白,肌肉勻稱,唯獨胸前一片青紫,想來是那日被她踹過所致,而最為刺目的,是脖頸上那道淡紅色的勒痕。

月色與宮燈交織的冷光下,兩人相對而立,只不過蕭韶一身雍容盛裝,林硯卻是赤裸上身,形成一種殘酷而驚心動魄的對比。

蕭韶的目光落在那具緊實修長的身軀上,心頭突然不受控制地湧上一絲躁動和熱意,似乎極其陌生卻又似乎無比熟悉。

她心頭猛地一顫,剎那間改變了主意。

蕭韶揮了揮手,立刻有隨行的宮人躬身趨前聽命。

“去拿一套宮女的衣服來。”她冷聲吩咐,目光卻依舊鎖在林硯身上。

很快,一套淺碧色的宮女衣裙被宮人捧了過來,遞到她面前。

“穿上它。”她對著林硯,冷冷命令。

林硯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收緊,眼底不可抑制地閃過一絲痛楚。她竟當真恨他恨到如此地步,恨到要用這種方式來折辱他……

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苦意,伸手接過那套輕飄飄卻無比沉重的衣裙。

這是一套淺碧色的上襦,配以同色的長裙,和一條鵝黃色的腰帶。男子的骨架與宮女衣裙的尺寸難免不合,林硯穿上後便顯得有些緊繃和怪異。

只是當他繫好腰帶抬起頭時,月色下那張清冷俊美的臉,配上這身淺碧色的窄袖齊胸襦裙,竟中和了他今日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冷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

蕭韶看著眼前這個她從未見過的林硯,看著他眼中罕見的窘迫、恥辱和認命,以及頸間因為低胸而顯得越發明顯的紅色勒痕,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自今日踏入皇宮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既然做了宮女,那便在本宮身旁好好服侍。”她聲音輕快,彷彿只是決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她身旁服侍?

林硯猛地一驚,那他豈不是要進入正殿,雖然離蕭止淵更近,可在天子近旁,一舉一動也會更加引人矚目。

蕭韶沒有錯過林硯眸中一閃而過的遲疑,纖白的手指猛地攥緊,他竟然又不願意,竟然又在牴觸她的意志!

方才的好心情瞬間一掃而空,蕭韶臉色驟冷:“還不跟上來?”

她冷冷拂袖,語氣森然:“若是服侍得不好,可是要受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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