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謀劃
得罪她的下場
孔七在安孃的示意下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林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幾乎是本能般地脫口而出:“林硯不敢。”
“不敢?” 凌淵猛地俯身,一把捏住林硯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你這是承認你心裡是想的, 只是不敢?”
說話間指尖力道大的幾乎要捏碎林硯的頜骨。
“我——我不是——”林硯下意識想要辯解,想要否認, 可話語湧到嘴邊,卻堵成一團說不出來。
“別說了。”凌淵冷笑著打斷,笑聲裡沒有絲毫溫度, 只有深深的失望與洞察一切的嘲諷,“你從來便不擅長辯解,更不會說謊, 絲毫不像——”
他頓了頓, 目光幽深地看了林硯一眼, 後半句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冷冷拂袖, 鬆開了鉗制林硯的手, 彷彿觸碰到了甚麼令他厭惡的東西。
“我命你和蕭韶共同赴宴, 你卻偏偏捨近求遠向王家討要請柬,”凌淵的聲音比之前更沉,更冷, 帶著凌厲的審視與詰問, “可是在怕接風宴上的刺殺行動一旦敗露, 會牽連到蕭韶,所以想提前與她撇清關係?”
“方才在雅間內,王玄微那般指控, 你明明可以說出是受王玄恪指使, 卻偏偏要認下攀附權貴的汙名, 讓蕭韶把怒火撒在你一人身上。”
他向前一步,逼人的氣勢籠罩下來,“難道不是想用這種方式與她徹底劃清界限,告訴所有人你與她已毫無關係?”
林硯跪在地上,握拳撐地的右手倏然一緊。恩公的話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所有偽裝,直刺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房間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只聽得見林硯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深夜蟲鳴。
安娘站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林硯,又看向負手而立的凌淵,手心早已捏滿冷汗,指尖冰涼。
其實早在林硯不肯讓她毀掉那枚金簪時她便有所察覺,這個林硯,怕是見蕭韶第一面時便已動了情。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淵有多恨蕭家,恨蕭韶,恨到幾乎是不死不休。
林硯這番心思,無疑是觸碰了凌淵的逆鱗。
在一片沉寂中,林硯倏然抬起頭,直視著凌淵眼中翻騰的怒火與失望,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內腑傷勢,口中腥甜之氣不斷上湧,嗓音中卻已聽不出傷痛的痕跡,“恩公放心,林硯定不會耽誤閣中大計。”
不論這番話說的再如何決絕,言下之意,竟是再次承認了對蕭韶的情意。
凌淵眸中怒火瞬間噴湧,負在身後的雙手咩的咯吱作響。他隱忍十數年,就為了有朝一日滅掉蕭家,為此他不惜將親生兒子打造成手中最鋒利的刀。
可到頭來,這把刀卻愛上了他的死仇。
凌淵袖口猛然一拂,修長的指尖拈出一顆烏黑油亮、散發著奇異氣味的藥丸。
安娘眸光猛地一顫,再也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急聲求情:“閣中死士數林硯武功最高,接風宴就在六日之後,刺殺大計關乎閣主多年心血,此時讓他服下千疊丸,若傷勢加重影響行動,豈不因小失大?求閣主看在任務緊要的份上,此次暫且饒過他吧!”
凌淵冷冽的目光掃過林硯,他緩緩收回藥丸,納入袖中,“記住你今日的話。若此次接風宴刺殺失敗,數罪併罰。”
林硯垂下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林硯謝恩公不罰之恩。”
安娘心中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去,連忙上前,扶起林硯:“快起來吧,你身上有傷,不宜久跪。”
“多謝安師父。”林硯低聲道謝,艱難地從地上撐起。
安娘將林硯扶到一旁的椅中坐下,一邊取來傷藥,一邊低聲快速說道:“閣中計劃已定,我詳細說與你聽,你看可有何處不妥……”
夜漸深,搖曳的燭火將三人的身影拉長,在一陣密謀的低語聲中,屋內氛圍似比窗外濃重的夜色更加凝重。
*
三月十四,春光大好,天空湛藍如洗,偶爾幾縷白雲悠然飄過。
月燈閣是皇家馬球場,此時正值綠草如茵,四周彩旗招展,球場兩端木製球門靜靜矗立。
場內只有蕭韶等四人和裁判侍從,四匹毛色油亮的駿馬在馬僮牽引下打著響鼻,馬蹄輕刨著草地。陽光灑在草地上,泛起一層柔和的金邊,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特有的氣息,一派生機勃勃。
蕭韶今日換上了一身專門的緋紅色窄袖騎裝,上衣緊身收腰,以銀線繡著展翅的鸞鳥,烏黑的長髮高高束成馬尾,以一枚鑲嵌紅寶石的金環固定,幾縷碎髮隨風拂過她明豔的臉頰。
她手持一柄鑲嵌寶石的馬球杆,身姿挺拔地立於陽光下,整個人如同一團熾烈燃燒的火焰,英姿颯爽,明媚不可方物。
容婉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繡銀線的騎裝,長髮同樣利落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英氣勃勃的眉眼。她手裡顛著一隻小巧的棕紅色皮質馬球,笑容爽朗:“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突然有興致約我們出來打馬球?”
她身邊,沈妄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沉默地立在一旁,如同她的影子。
“想打便約了,有何不可?” 蕭韶明媚一笑,比滿場的春光還要耀眼奪目,帶著她特有的張揚與恣意,讓一旁正在檢查馬鞍的容瑾動作驟然一頓。
容瑾今日穿了身墨青色雲紋常服,卻仍舊難以掩飾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他看著蕭韶被紅衣映襯得白皙明媚的臉龐,目光越發深邃。
容婉絲毫沒發現自家兄長的變化,眨了眨眼,促狹地問道:“怎麼不叫你的元景哥哥一起來,還是說他竟敢再次爽約?”
“不要提他。” 蕭韶臉上笑意淡去幾分,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甚至有一絲厭倦。
容婉瞬間驚住,她愣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眼睛亮得驚人:“老天爺,你這是……終於想通了!你那個被王玄微下了蠱的腦子,終於恢復正常了?”
容婉幾乎是歡撥出聲,一時間甚至恨不得立刻策馬奔上街頭,向全京城宣告蕭韶不喜歡王玄微了!這簡直比她大哥打了勝仗凱旋還值得慶賀!
蕭韶被她誇張的反應弄得有些無奈,冷冷別開臉不想看她發瘋。
“那個叫林硯的小郎君呢?他不是你的新歡麼,怎麼也沒來?” 容婉湊近了些,繼續八卦,她可是知道林硯最近很是得寵。
“更不要提他。” 蕭韶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比剛才提到王玄微時更冷,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
自從那日青雲樓一夜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但聽杜太醫說林硯沒過兩天便回了國子監,想來傷的並沒有多重,
蕭韶指尖緊了緊,明日接風宴他若當真敢來,她定會讓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場。
容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冷臉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不過隨口提了個面首,怎麼瞧蕭韶的反應比方才提到王玄微時還大。
不過容婉很快便想到,只要蕭韶厭煩了王玄微便是天大的好事,頃刻間又高興起來,“不過這樣也好,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要甚麼沒有,天天跟在那王玄微身後患得患失算甚麼!”
“殿下,您……當真不再喜歡王玄微了?”一直沉默的容瑾忽然轉過身,直視著她問道。
容婉詫異地看向容瑾,自家兄長素來是他們幾人中最沉默也是最穩重的,父親自幼凡事都順著她,對大哥要求卻極嚴,除了讀書習武外,其他的事一律不準大哥接觸和過問。
在她記憶中大哥似乎從來沒有關心過旁人之事,更不用說是蕭韶與王玄微之間的感情變化,今日又怎麼會突然問出這樣直接的問題?
容瑾看著蕭韶,那雙慣常覆蓋著寒霜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他一直都知道蕭韶痴戀王玄微,而他去羌地征戰,一去經年生死難料。
可如今,他活著回來了,而蕭韶竟也不再喜歡王玄微。
容瑾握著馬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專注地落在蕭韶臉上,胸膛裡那顆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平穩跳動的心,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
她是否還喜歡元景哥哥……蕭韶有些怔愣,跟在元景哥哥身後,彷彿已經成為她刻入骨髓的習慣,而喜歡元景哥哥,曾是一件能讓她感受到安全的事情,可如今……
容婉渾然不知自己兄長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她一手攬過蕭韶的肩膀,不甚耐煩地說道:“好啦好啦,幹嘛又提王玄微!”
她興致勃勃地指著沈妄和容瑾:“樂真,今日馬球你想和誰一隊?我大哥以前的馬球技術可是冠絕京城,至於沈妄嘛,經過本小姐這些年精心調教,也相當不錯了!”
說話間她突然想到,按理說容瑾可是明日接風宴的主人,今日實在不該來此耗費精力,但卻隨著她一道來了。
蕭韶看著一臉期待的容婉,不假思索地展顏一笑,“我自然是和容大小姐一隊了。”
蕭韶笑吟吟地拍了拍容婉肩膀,笑容裡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與灑脫。
容婉瞬間怔住,隨即眼眸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妙啊!”
她猛地一拍自己腦門,“倒是我狹隘了!光想著照慣例一男一女組隊,怎就沒想到,你我聯手,豈不是橫掃全場!” 想到能和蕭韶並肩策馬,她頓時覺得比跟任何男子組隊都更有意思,鬥志越發高昂。
銅鑼敲響,比賽開始。
球場之上,駿馬賓士,蹄聲如雷,塵土微微揚起。棕紅的馬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擊球聲清脆響亮。四人你來我往,攻防轉換極快,場面激烈異常,引得遠處伺候的宮人和馬僮都忍不住偷偷張望,屏息凝神。
容瑾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逐著那一抹鮮豔的紅色。他看到她俯身擊球時繃緊的纖細腰肢,看到她進球后揚起的明媚笑臉和隨風飛揚的馬尾,看到她與容婉擊掌慶賀時眼中浮現的,毫不掩飾的快意與鮮活。
此刻的她,像是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在陽光下肆意揮灑著生命力,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某一瞬,蕭韶與容瑾的馬匹幾乎並駕齊驅,兩人的球杆同時揮向空中旋轉的馬球,電光石火間,蕭韶憑藉更靈巧的身形,搶先擊中球身,馬球險險擦著容瑾的球杆邊緣飛過,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直入對方球門!
“好球!” 容婉大聲喝彩,策馬衝過來。
一番鏖戰後,竟是蕭韶和容婉以一球的優勢險勝,容婉高興得直接在馬上手舞足蹈,蕭韶也笑得開懷,多日積壓的鬱氣似乎在這場酣暢淋漓的比賽中消散了不少。
容瑾翻身下馬,將球杆交給隨從,目光再次落在蕭韶身上。看著她與容婉說笑,看著她眼中的光彩,心中突然湧起一個荒唐卻無比誘人的念頭。
若明日接風宴上,他用所有軍功向陛下請求賜婚,她可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