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質問
破碎而絕望
燈光暈黃地鋪開, 映照出床前靜立的修長身影。
男子已從床上起身,微微垂首,整理著那一身凌亂的衣衫。
經過方才那一番旖旎纏綿, 青色外袍早已褪去, 身上僅著鬆散的月白色絲綢裡衣,領口敞開著, 上面赫然印著幾抹曖昧的紅痕,昭示著不久前兩人的親密。
墨黑的長髮有些微亂,唇色因方才激烈的親吻而異常殷紅溼潤, 泛著誘人的水光。
而那張臉——
燭光跳躍,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眉目如畫,臉廓線條精緻, 那是一張俊美得稱得上漂亮的臉龐。
而他耳垂上那一點細小卻鮮紅欲滴的硃砂痣, 在蒼白臉色和墨髮映襯下, 清晰到刺目, 瞬間擊碎了她內心僅存的猜想和僥倖。
真的是林硯。
蕭韶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她僵在原地, 就連衣衫從肩頭滑落也渾然未覺,腦海裡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
黑暗中的擁抱、生澀卻熾熱的親吻、耳畔低啞的回應、指尖相觸的戰慄、還有那些她第一次敞開心扉傾訴的隱秘情愫……所有方才令她意亂情迷、心跳如擂的畫面,此刻都變成了尖銳的嘲諷, 如同鋒利的刀刃, 一刀刀凌遲著她的內心。
和她一夜纏綿, 擁抱她、親吻她、聽著她訴說情意並給予回應的……竟然都是林硯!不是她期盼了多年的元景哥哥,而是一個騙子,一個卑劣的竊賊!
“殿下。”林硯咬緊唇輕輕喚道, 他上前一步, 伸手, 似是想要替她提上衣衫。
蕭韶沒有動,冷冽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刮過他的臉、他頸間的紅痕、他鬆散衣襟下若隱若現的胸膛、最終死死定格在他耳垂那顆刺目的硃砂痣上。
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時間劇烈地橫衝直撞,被愚弄的荒謬與難以置信,滔天的怒火,緊接著,在那怒火之下,竟隱隱泛起一絲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及分辨清楚的刺痛。
“啪——!!!”
一聲清脆到近乎撕裂空氣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硯的臉上!力道之猛,讓他的臉瞬間狠狠偏了過去,蒼白的面板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紅腫的指印。
“為甚麼會是你?” 蕭韶的聲音冷得掉冰渣,每一個字都淬著暴怒與人狠狠踐踏的羞辱。
她看著他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看著他隱忍痛楚的目光,怒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燒愈旺。他竟然敢冒充元景哥哥,竟敢用那樣卑劣的手段,將她像個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最令她無法忍受的是,方才在那黑暗中,她竟真的沉溺於那個懷抱,回應了那些親吻,甚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悸動。
“元景哥哥呢?他在何處!” 她猛地逼近一步,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你又是用了甚麼詭計,將他支開,自己冒名頂替?”
林硯口中浮現一絲血腥,他直視著蕭韶,低沉嗓音中帶著孤注一擲的蒼涼與悽楚:“殿下,小人不知。”
小人不知?
熟悉的四個字,瞬間將記憶拉回那日在公主府的書房,在一下又一下的鎮紙落下時,他同樣是這般用沉默抵抗著她的意志。
“好!好一個‘小人不知’!” 蕭韶怒極反笑,笑容毫無溫度。她不再多問,猛地抬腳,帶著所有怒氣,朝著林硯的腹部狠狠踹去!
“呃——!” 林硯猛地悶哼一聲,身子彎曲成一個弓形向後飛去,脊背重重撞在身後堅實的雕花床柱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劇痛從腹部和後背同時炸開,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喉頭腥甜上湧。
額角瞬間滲出大量冷汗,臉色慘白如紙,他將湧到嘴邊的痛哼猛地嚥了回去,用手臂勉強撐住劇痛的身體,然後,在蕭韶冰冷的目光注視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頓地再次挪回了原地,站在她面前。
蕭韶看著他這副沉默隱忍、彷彿無論承受甚麼都不會反抗的樣子,心中那把邪火瞬間燒得更加狂躁。這算甚麼?他以為擺出這副任打任罵、卑微順從的姿態,就能抵消他犯下的滔天罪過?就能讓她心軟,讓她忘記剛才的欺騙與羞辱?
她幾步上前,帶著一陣冷風,一把揪住林硯散亂敞開的衣襟,猛地向前一拽,強迫他抬起臉,直面自己眼中翻騰的怒火與憎惡。
“說!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蕭韶逼近,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質問,“你費盡心機,冒充元景哥哥,爬上本宮的床,究竟想做甚麼?”
林硯被迫抬眸,深深地看著她,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只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這本就是他的錯,是他痴心妄想,是他心存僥倖,是他捨不得此生唯一一次同她這般親近的機會。
“對不起?” 蕭韶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她猛地鬆開他的衣襟,順勢又是一記耳光,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扇在他另一邊臉頰。
“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想抵消掉你所有的欺騙、你的僭越、你的……無恥?”
林硯嘴唇劇烈地顫了顫,鮮血從破裂的嘴角滲出。他想解釋甚麼,想說並非全然欺騙,想說他只是情難自抑,可所有話語到了嘴邊,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蕭韶胸脯劇烈起伏,方才的歡愉、心動,那些黑暗中也清晰可辨的體溫與心跳,那些讓她放下所有防備的瞬間……竟然都是虛假的!
一股混雜著暴戾、羞辱與某種空茫的邪火瞬間湧上,她猛地抓起床頭那盞沉重的黃銅蓮花燈臺,想也不想地朝著林硯,狠狠砸了過去!
林硯瞳孔驟縮,清晰地看到那帶著風聲砸來的兇器,身體卻似被釘在原地,沒有躲閃。
堅硬的燈臺重重砸在他的額角,一縷鮮血,緩緩從他額角淌下,滑過眉骨,順著蒼白的臉頰,滴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暈開一小朵刺目悽豔的紅梅。
窗外的嘈雜聲似乎更近了些,火光隱隱映紅了窗紙,救火的呼喊和潑水聲不絕於耳。
“樂真!樂真你在裡面嗎?你沒事吧?” 王玄微焦急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敲門聲猝然響起,幾乎是下一刻,雅間的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王玄微一臉倉皇地闖了進來,額上似乎還帶著薄汗。
他的目光急切地落在蕭韶身上,像是在檢查自己的所有物,見她衣衫不整、髮絲凌亂、赤足站在地上,瞳孔猛地一縮,一股怒氣控制不住地上湧。
隨即,他的視線掃過屋內——散落的衣物,倒在地上的燈臺,以及……額角淌血、臉頰紅腫、一幅慘狀默立床前的林硯,王玄微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夾雜著計劃得逞後的隱秘快意。
他就知道,樂真絕對能夠分辨他和那個贗品,也絕對不會讓他佔到絲毫便宜。
蕭韶看見王玄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彷彿從一場荒唐的美夢被拽入不堪的現實。她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伸手將被林硯扯開的衣襟攏好,又將滑落肩頭的海棠紅外袍重新披上,繫好腰間絲絛,頃刻間又是那個眉目冷峻、威儀赫赫的長公主。
“元景哥哥,今夜到底發生了何事?”蕭韶緩緩問道,嗓音透著微不可察的僵硬。
王玄微聞言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臉恰到好處的驚怒與痛心疾首,他指著林硯,冷聲指責:“是他!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你我之約,竟買通了我身邊一個見利忘義的下人,謊稱今夜之約臨時改到了城北的歡喜樓,我信以為真,匆匆趕去,在歡喜樓苦等良久不見你蹤影,方知上當。心急如焚之下立刻折返,誰知剛到附近就聽聞青雲樓走水,我擔憂你的安危,這才不顧一切闖入。”
他語速急促,邏輯清晰,將一個被設計矇騙、焦急尋人的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末了,痛心地看著蕭韶,“樂真,你可曾受驚?這賊子……沒有傷著你吧?”
蕭韶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待王玄微說完,她才緩緩轉身,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刺向林硯:“元景哥哥說的,可屬實?”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林硯的雙拳在身側猛地攥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甚至微微顫抖。
接風宴近在眼前,刺殺蕭止淵勢在必行,他註定要與她立場敵對,生死相搏。與其讓她日後承受被身邊人背叛的痛苦,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讓她憎惡他、厭棄他,讓她以為他不過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企圖用卑劣手段佔有她的無恥小人。
他緩緩抬起低垂的頭,感受到王玄微那帶著隱晦威脅與得意的注視,迎上蕭韶冰冷審視的目光,輕輕說道:“屬實。”
蕭韶胸腔裡那團被強行壓制的怒火,“轟”地一聲,被這兩個字徹底點燃。
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林硯,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心底某個角落,竟隱隱期待著一個答案。
“他如此處心積慮,還能為何?!” 王玄微搶在林硯開口之前,冷笑著回答,“自然是想用這等齷齪下作的手段,先行佔有你!一旦生米煮成熟飯,你便只能委曲求全下嫁於他,屆時,他一個卑微庶民,便能一躍成為駙馬,享盡榮華富貴,如此誘人的利益擺在眼前,他這才鋌而走險,行此禽獸不如的卑劣行徑!”
蕭韶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片冰冷的悲涼。元景哥哥當真是不瞭解她。若是尋常閨閣女子,遭此算計,或許真的會因名節有損而認命。
可她是誰?她是蕭韶!
若有人敢用這種手段算計她,只會有一個結果,被她親手凌遲,碎屍萬段。
她不再看王玄微,只將目光凝在林硯身上,“你也是這麼想的麼,認為用這種手段便能拿捏本宮,換來駙馬之位?”
她的嗓音涼涼,像浸過寒潭的水。
林硯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俊美的臉龐在跳動的燭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的血跡、臉頰的紅痕、嘴角的血絲,都無損那五官的精緻,反而增添一種破碎而絕望的美。
他咬緊了牙關,下頜線繃出生硬的弧度,彷彿在與甚麼無形的東西做著最後的搏鬥,最終,他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從喉間擠出那個如同自我凌遲般的回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