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對峙
清脆的巴掌聲在廳內響起
王玄恪這一聲聲歡欣雀躍, 聲音高昂的“嫂子”,瞬間將蕭韶和王玄微之間微妙的關係擺到了明處。
王玄微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是喜歡蕭韶,而她的身份地位也與他相配, 可“妻子”二字背後意味著的, 是家族的責任,是需要符合禮法規矩的端莊女子。蕭韶這般霸道的性情, 當真能做好他的妻子麼。
蕭韶聽見這過於親暱僭越的“嫂子”,眼底浮現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僵硬。
明明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認可,可當這兩個字從王玄恪這張嘴裡喊出來, 卻像摻了砂石的蜜糖,硌得她心頭髮堵,非但不悅耳, 反而生出一種被冒犯和輕慢的煩躁, 想來是因為王玄恪過於無禮。
她看著一直沉默的林硯, 心情愈發煩躁:“方才學正所言, 想必你都聽清了, 你可有何想說的?”
她沒有否認“嫂子”這個稱呼……
林硯僵硬地避開她的視線, 本就清冷的臉龐因為緊繃的弧度而顯得愈發疏離:“此事,非我所為。”
蕭韶冷冷勾唇:“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
林硯沉默。
他有百種方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他更清楚, 此事結果根本不取決於誰對誰錯, 只取決於蕭韶心意, 取決於她的心偏向誰。王玄微此刻便在這兒,他就算說再多,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感受到林硯無聲的抗拒, 蕭韶死死攥緊了拳, 真是好樣的!她恨不得此刻便把他綁在箭靶上, 看看究竟是他嘴硬,還她的箭頭硬。
她猛地轉身,怒氣直衝王玄恪:“你方才說,親眼看見林硯推了書架?”
王玄恪挺起胸膛,斬釘截鐵地應道:“正是!”
他指了一下書架側面,“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從這兒猛地用力推過去的!”他急於坐實林硯的罪證,將陸文彥當時用手推書架的動作比劃了出來。
蕭韶不再多問,徑直走到那倒塌的沉重紫檀木書架旁。她蹲下身,仔細地在書架側面、背面的著力處探尋。她的動作專注而冷靜,彷彿不是在審案,而是在鑑賞一件古玩。片刻後,她指尖在某處虛虛停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譏誚。
她站起身,緩步走回林硯面前,目光落在他緊繃的淡漠臉龐上,高高揚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戒律廳內響起。
林硯整張臉被扇的偏向一側,他緩緩轉正,俊美的臉頰赫然浮現一個清晰的紅色掌印,可想而知這掌用了多大的力道。
“道歉。”蕭韶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短短兩個字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林硯耳中,甚至比方才那屈辱的一掌更加震人心神。
被繃帶包裹的雙手用力地攥緊,他卻已覺不出絲毫疼痛,在王玄恪與他之間,她甚至不需要更多證據,就選擇相信王玄恪,逼迫他向誣陷者低頭。
一股混合著不被信任的尖銳委屈與被迫折辱的強烈不甘,猛地衝上心頭。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紅,像是雪地上驟然滴落的硃砂,刺目得令人心驚。
他將喉頭湧上的所有辯白與澀意狠狠嚥下,抬起眼眸,執拗地、沉默地與蕭韶對視,最後悲哀地發現,即使如此,他也不願違揹她的意願。
王玄恪站在一旁,瞬間得意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因興奮而帶著震顫:“聽見沒,殿下讓你道歉!還不快過來給本少爺賠罪!方才你不是挺能說會道,狡辯得頭頭是道嗎?怎麼,在殿下面前,就慫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了?”
說完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林硯在他面前素來冷傲,他從未見過林硯像現在這般,隱忍屈辱、彷彿被逼到絕境又無力反抗的模樣,巨大的快意讓他瞬間忘乎所以。
蕭韶的目光卻始終鎖在林硯臉上,她清晰地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痛楚與泛紅的眼尾,看著他緊抿的唇和細微顫抖的脊背,看著他似乎真的要在她的威壓下,屈從地、艱難地準備轉向王玄恪開口。
那股一直盤旋在她心頭的無名怒火,非但沒有因他的屈從而熄滅,反而“轟”地一下被徹底點燃,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他寧願向那個誣陷他的蠢貨低頭道歉,當眾承受這份屈辱,也不肯向她流露出絲毫軟弱,不肯說一句“請殿下明察”,不肯向她求情,求她信任。
“住嘴!” 蕭韶猛地一聲厲喝,打斷了王玄恪的聒噪,也止住了林硯微微啟唇的動作。
她一步上前,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按住林硯清瘦的肩膀,隨後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仍在洋洋得意的王玄恪,每個字都像從冰窟裡撈出來般冰冷:“王玄恪,本宮是讓你——給他道歉!”
她纖白的手指,清楚地、直直地、沒有絲毫錯認可能地指向站在她身邊,一臉驚訝的林硯。
“嫂……嫂子?這、這……” 王玄恪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化為錯愕與難以置信,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只能求助般地一會兒看向蕭韶,一會兒看向王玄微。
蕭韶卻不再理他,徑直再次走向倒塌的書架。她指著書架背面,朗聲道:“諸位請看,此乃紫檀木,木質堅硬細密,要想僅憑人力從瞬間推倒如此沉重高大的書架,施力者幾乎必須將整個手掌,尤其是掌心,完全貼合在書架的一側,用盡全身力氣猛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冽:“現在正值春日氣候已暖之時,人在做心虛害人之事時往往心情緊張,手心極易出汗或沾染油脂塵垢,如此發力,必然會在接觸的木面上留下掌紋或指印,甚至汗漬油汙!”
學正聞言,連忙湊近蕭韶所指之處,藉著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細檢視。果然,在書架的第三層的厚重木板上,清晰地看到兩個帶著些許汙漬的完整手指印記和掌心壓痕!
“這……!” 學正猛地一拍自己額頭,恍然大悟,轉身看向林硯那雙被繃帶包裹得密不透風的手,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林硯雙手皆被厚布所裹,根本不可能留下如此清晰,甚至帶有紋理的指印!林硯……林硯是清白的!”
他猛地轉向臉色瞬間煞白的王玄恪和簌簌發抖的陸文彥,高聲怒道:“王玄恪!陸文彥!你們還有何話說?還不從實招來,究竟是誰推倒書架,意圖陷害同窗?”
蕭韶胸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此刻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靶子,她將所有的煩躁憤在此刻通通發洩出來,聲音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人灼傷:“國子監自有監規,毀壞公物汙衊同窗,情節實屬惡劣,請孟學正依規嚴懲,以儆效尤!若有人求情,視為同罪論處。”
蕭韶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戒律廳內,聽的人心頭髮麻。
林硯怔怔地看著她,剎那間整個戒律廳似乎都變成一片安靜的純白,只有那個紅色的窈窕身影,熱烈燦爛,灼灼風華,如同利箭般瞬間穿透他的心臟。
王玄微面色劇變,上前一步,低聲對蕭韶道:“樂真,玄恪年幼無知,可否……”
蕭韶冷冷抬手打斷:“元景哥哥,國有國法,監有監規。今日王玄恪敢在國子監陷害同窗,來日是否就敢在朝堂誣陷忠良?此事,我意已決。”
她看著王玄微俊朗的眉眼,忽然發現,或許是因為王玄恪的緣故,那個記憶中完美的身影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了其身後陰影密佈的一角,這個曾經被她視若明月清輝的元景哥哥,似乎不再如記憶中那般無瑕美好,高不可攀。
事情發展到此刻,圍觀的監生再也忍耐不住紛紛炸開了鍋:“我就說是王三郎這紈絝在誣陷。”
“他在這國子監裡素來橫行霸道,不就是仗著背後有長公主撐腰,如今看來長公主著實公正。”
“就是可憐這林硯,平白無故被冤枉,還被長公主扇了一掌。”
也有人覺得困惑:“不是說長公主極為寵愛林硯,如今看著似乎也極為嚴苛。”
孟學正此時已從渾身發抖的王玄恪口中審出了實情,當即朗聲宣佈:“王玄恪作為主謀,故意損壞財物誣陷同窗,責令賠償所有損失並罰勞作一個月,若一個月內再犯,逐出國子監。陸文彥作為幫兇且做偽證,同樣罰勞作一個月。同時兩人必須向林硯當眾道歉。”
王玄恪本就發抖的身軀瞬間搖搖欲墜,臉色白到似有菜色,賠錢也就罷了,竟然讓他向林硯道歉?憑甚麼讓他向一個賤民道歉?
“此事已了,各監生一律回學堂繼續聽學。”孟學正再次朗聲命令。
事情就此塵埃落定,圍觀的監生終於三三兩兩地散去。
蕭韶卻沒有再看林硯一眼,甚至是從方才她扇了他一掌後,便再也沒有給過他一個眼神,彷彿他不存在,又彷彿她根本不在意他。她對王玄微淡淡說道:“元景哥哥,既然事情已了,我還有事先行回府。”說完便冷冷轉身,向著戒律廳外的光亮走去。
王玄微眉頭緊緊皺著,今日之事務必儘快回府稟告爹孃。只是他看著蕭韶離去的冷漠背影,忽然從內心深處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慌,像是被人一把推下懸崖,整顆心無處著落,即將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腳,想要衝上去抱住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可刻在骨子裡的驕傲讓他的腳像灌了鉛般,動彈不得。
眼見眾人散去,杜旭初這才氣喘吁吁地跑到林硯身邊,他方才被博士叫去幫忙整理一批新到的書冊,竟耽誤了這麼一出好戲,所幸他看到了蕭韶替林硯平反的一幕,也算趕上了。
他撓撓頭,忍不住小聲感慨:“林兄,長公主殿下對你可真好,特意趕來為你主持公道,還查得這麼清楚!”
他用眼神示意林硯看向一旁僵立的王玄恪,“你看王玄恪的臉色哈哈哈!讓他平日裡耀武揚威,這回可算揚眉吐氣了!”
杜旭初的話飄進林硯耳中,卻激不起半分漣漪,他看著蕭韶消失的門口,目光漸漸幽深。
蕭韶她……不僅容光絕世,更有著探查入微的毒辣眼光和縝密心計,不僅如此迅速地查清真相,並且能夠摒棄私情,展現出令他意外的公正。
不愧是執掌鎮安司,被恩公視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的女子。
他抬起手,輕輕摸上臉頰的刺痛。蕭韶今日雖然公正,卻也因為他的緣故被迫讓王玄微當眾難堪,失了顏面,想來她終究還是生氣,所以才會那般冷漠對他。
林硯垂下眼簾,如今接風宴迫在眉睫,阿檀尚在青雲樓中,他若無法完成恩公的命令,不僅他自己罪責難逃,就連阿檀也會受他牽連。
只是他要如何做,才能讓蕭韶在對他如此不滿和憤怒的情況下,帶他一同前往容瑾將軍的接風宴……